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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泊爾的中國菜:被大國掌握的觀光命脈,是蜜糖也是毒藥

當中國觀光客來到尼泊爾,又會如何改變尼泊爾的當地面貌? 當中國觀光客來到尼泊爾,又會如何改變尼泊爾的當地面貌? 圖片來源:Watch The World/Shutterstock

又名桑戴(San-Dai)的拉米什.畢許沃卡瑪(Ramesh Bishwokarma)晚上多半都在廚房。他那間川菜館「新重慶味」,後場的混亂還帶了點管弦樂的質地;地板滑溜溜,空氣中充斥著陣陣竹葉花椒味。桑戴把薄薯片和豆瓣魚的作法傳授給他的兩個副主廚──其中一個是他哥哥。同時,他正忙著把辣子雞的味道弄對;辣子雞就是嫩炒雞丁底下鋪一層竹葉花椒和乾辣椒,並用蔥來點綴。他太太和父親幫客人點菜。用過的盤子堆在角落。一個爐上,蒸飯的水沒在滾;火太弱了。桑戴對著小弟大喊,叫他換瓦斯桶。包廂裡面有6名來自北京的旅行者正在吃涼拌麻辣牛肉片。他用流利的漢語跟他們說話,問他們怎麼知道這地方的(「聽來過的朋友說的」和「百度」),以及他們打算在尼泊爾待多久(「一個月」)。「你沒去過中國,怎麼學會做川菜的?」有個人問。桑戴一臉得意。因為那確實是個好問題:一個從沒去過中國的尼泊爾廚師,怎麼會講得一口好漢語,還在加德滿都做出道地的川菜?

尼泊爾想發展觀光業,中國遊客成首要目標

某個冬天下午,我到了新重慶味,找到了手上還握著剁肉刀的桑戴和他哥哥。要走進窄巷經過地上擺的三四根竹竿,才會抵達這間眨個眼就晃過的餐館。宣傳這間餐廳的唯一招牌,現在藏在眾多閃閃發光宣傳著中藥店、餐廳、旅館、手工藝、珠寶、運動服和中國茶的霓虹招牌之間。塔美爾處處景觀怡人,是一個充斥著現場音樂酒吧、號稱設施最佳費用最低的飯店、叫賣著全球美食的餐廳以及登山裝備店的觀光區。但字體平整、色彩明亮且花樣驚奇的漢字招牌顯得特別醒目。

桑戴是一名傑出的廚師,能讓美食家心悅誠服,但那天我才理解到他所說的「意外成為廚師」有什麼含意。桑戴出身加德滿都西邊5小時車程的廓爾喀縣某村莊,2007年在塔美爾一間餐廳找到洗盤子工作時,還正在攻讀教育學士學位,並同時學日文。當時尼泊爾的中國觀光熱正要開始。

這是基於個人觀察和訪談,所以我不敢說絕對,但尼泊爾觀光已是最受中尼新關係所影響的產業,這樣說是不會有錯的。觀光一直是關鍵項目,且多年來塑造了全世界對於這國家的觀感。尼泊爾於1950年代對全世界開放門戶時,第一批旅客是外交官和援助人員。當時沒有多少觀光客。接著有了征服聖母峰,尼泊爾便成了探險家的夢想之地。

尼泊爾重新把自己定位為喜馬拉雅地帶的一個目的地:處處都有通往人跡未至山谷的艱難路途,到處都是登山基地營和偏遠的村莊。「天然、未受破壞的美麗」成為了時髦用語,而塔美爾便是這個充滿了基地營搭配艱難路途的宇宙的中心,它的大街小巷都是賣著徒步健行裝備或者尼泊爾手工藝品的店家,而酒吧則是現場大聲演奏著音樂,讓那些自山中寂靜返回的人,在搭機回家前先沉浸於都會的不和諧噪音中。

接著中國人就來了。

如今中國送往國外的旅客是世界最多,而中國觀光客一直都是最龐大的消費群體。理所當然地,尼泊爾一直都想分一杯羹。2002年,它成為第一個經中國簽定為「出境旅遊目的地」(approved destination status)的南亞國家,從此中國國民可以組團前往該國旅遊。但尼泊爾內戰戰況加劇以及2006年的人民革命都嚴重影響了生意,一直要到2008至2009年,造訪的中國觀光客才開始增加。2015年的地震再次摧毀了產業,尼泊爾於是決定對中國觀光客提供入境免簽,來幫助這個產業項目止跌回升。

尼泊爾的觀光業重新定位,改以中國觀光客為目標導向。這會對當地帶來什麼影響?圖為尼泊爾的塔美爾,是著名的觀光景點,這裡擠滿了各式商店和餐廳。圖片來源:MoLarjung/Shutterstock

中國遊客重塑尼泊爾觀光市場

今日,尼泊爾觀光業已重新定位,改以中國觀光客為目標導向。況且為何不呢?2009至2019年間,中國入境者從32,272人增加到169,543人,激增至五倍以上。尼泊爾本來還預計在「2020造訪尼泊爾年」(Visit Nepal Year)期間會有大約50萬中國觀光客,但新冠肺炎讓一切付諸東流。

中國旅客給尼泊爾觀光業帶來的改變,規模始終都十分龐大。但那只是全貌的一個部分。隨著兩國關係變得更加友好,且中國更肯定了與尼泊爾的夥伴關係,尼泊爾一般民眾便開始相信,中國有著改變自己國家的潛力。長久以來困在尼泊爾「發展」(bikas)夢想中的中國,一口氣在普通尼泊爾百姓面前成為了眾多事物的代表。它的消費者和工業產品不再遭到嘲笑;它也不再是很久以前的那個封閉的共產主義國家。相反地,這是一個有著萬貫家財,來購物、消費和旅遊的中國。而像桑戴這樣的尼泊爾創業者,就會想要在那邊撈點好處。

桑戴在2009年前後的某一刻,開始在重慶人王楚偉(音譯)經營的餐廳裡洗盤子。沒過幾天,他就在切菜跟學漢語了。「王老闆教了我幾個詞,我教他一些英語,」桑戴回憶道。他還是不會讀中文,但他講得很流利,會和他所有的中國客人用漢語對話(另一頭就跟他太太練習起來)。這約莫發生在中國旅客開始組團來到尼泊爾的時候。尼泊爾觀光業曾有過團體旅遊──大部分印度觀光客都是組團來尼泊爾旅行,通常是來朝聖──但沒到這麼大規模。更重要的是,這回人們有意願花錢。少數像王老闆這樣的中國創業者已經搶得先機,此時便輪到桑戴來為自己發掘潛力。

入行一年後,王老闆生病了,想要關店。桑戴問他能不能繼續開。「有個客人點了酸菜魚──要怎麼煮我沒那麼有把握。但我[煮的時候]一直嚐菜,加我覺得應該要加的那些調味料。那是我上的第一道中國菜。」這第一天上工,他給了王老闆4萬2千尼泊爾盧比的收益。做小生意的關鍵在信賴和善意,而王老闆現在已經信得過桑戴,可以讓他來掌管餐廳。他接著要王老闆多教他幾道川菜。「他教了我3年。我記下了他以前遵照的作法,然後根據我的口味來改善。最後,當他覺得我已經學成,就跟我說現在我可以自己開餐廳了。」他於2011年自立門戶,就是用王老闆的老家將餐廳命名為「新重慶味」。

中國旅客給尼泊爾觀光業帶來的改變十分龐大,不少人也做起中國生意,希望分一杯羹。圖片來源:worradirek/Shutterstock

中國投資者排擠本土中小企業

桑戴可以說是半熟創業者。他有烹飪技術,但光靠這沒辦法開餐廳。但另一方面,中國創業者要在尼泊爾做起生意就不難一開始投資比較少量。尼泊爾提供了低價的五年商務簽證,試圖鼓勵外國投資。雖然中國人是該國最大的外國投資方,但真正展現中國在尼泊爾投資規模的卻是觀光業。在觀光項目裡,2019至2020會計年間批准的89項外國直接投資計畫中,有73項來自中國。就連在2020年疫情嚴重影響尼泊爾經濟時,在外資承諾投入觀光業的55億尼泊爾盧比中,中國投資者仍以近97%的比例領先群倫。

桑戴的餐廳所在的塔美爾小路「吉亞薩」(Jyatha)已經有了非常明顯的空間變化。寫漢字的霓虹燈招牌對中國旅客打著各式各樣用品服務廣告,中國貨運公司保證會把貨物帶進來或者送到世界各地,旅館用漢語宣傳著他們的費用,而來自甘肅的麵點師傅開了店;簡單來說,「中國城」正在那成形。有一項研究發現,漢語是這條小路上第二常用的語言,僅次於英語。人們也認為中國投資者比較有錢,而塔美爾的房東因中國國民付的租金高而偏好租給中國國民,是人盡皆知的事。

對尼泊爾創業者來說,這場競爭可能會敲響喪鐘。桑戴實在太了解那種情況。幾年前,新重慶味還位在塔美爾的首要地段:就在街邊的一樓鐵門店面,對面是一間絡繹不絕的旅館。生意很好,但桑戴的房東想把這地方用桑戴給的2倍租金出租給一間中資餐廳。「我的廚房發生過一次電器火災,所以房東已經在找理由把我踢出去了。我簽的租約還剩一年,但房東停了我的水電。最後我離開了,但走之前我先讓他上了法院,」桑戴跟我說。但很可惜,法院判房東勝訴。

這判決讓桑戴難以釋懷,但他也無力回天。在塔美爾很常聽到,能給出高上許多租金的中國企業,取代了規模較小的尼泊爾企業主。這樣的焦慮創造了中尼企業間「打從根本不平等」的關係:「中國人起頭資本就比較多,靠那取得了比較好的招牌和行銷。在尼泊爾人的整體觀感方面,不論是出於不知情還是有本事撒錢,總之中國投資人就是願意支付高過頭的租金來租用商務空間。他們買東西可以買更大量,帶給他們更有優勢的利率。他們可以搶先購買貨品而平安度過商業枯水期,讓他們比尼泊爾同行更有市場靈活度。」中國創業者對上尼泊爾同行也有文化和語言上的優勢;當中國遊客造訪時,誰能比中國在地人士更能幫他們談車資、旅館、飯錢和手工藝品價格?

很久以前,塔美爾是西方世界探求者的前哨站:「它不是設計給尼泊爾人的地方,對那時的尼泊爾人來說不是」。造訪塔美爾的尼泊爾人屬於都會、高收入的那一類人。塔美爾從最初起源的塔巴西(Thabahi,一間11世紀的內瓦爾佛寺所在的地點)開始算起,已經經歷了好幾波轉型。所以隨中國人抵達而出現改變,也不是什麼新鮮事。但有個地方不一樣。中國創業者專做中國訪客生意,在這個訪客來自全世界的觀光區可說排外到了不尋常的地步。「過去,塔美爾始終適應著一波又一波的發展演變。問題在於,中國熱潮的規模對塔美爾這樣偏小的地方來說會不會太大了,」過去記錄下這觀光區歷史的尼泊爾作家拉比.塔帕(Rabi Thapa)跟我說。

中國出境旅遊也受政治結果影響,其他有影響力的國家也都是這樣。然而,光是它的規模,就讓人印象深刻。2017年初,在首爾決定部署4台美國終端高空防禦飛彈「薩德」(Terminal High Altitude Area Defense,THAAD)之後,中國就中止了前往南韓的團體旅遊。這禁令讓南韓旅遊經濟付出了68億美元的代價。首爾決定凍結部署,而隨著各方盡力讓政治緊張回歸正常,中國觀光客也再度回到南韓。其他吃過中國不悅苦頭的觀光經濟,還包括紐西蘭、土耳其、日本、菲律賓以及島國帛琉──全都是因為政治理由。

在沒面對過觀光方面政治影響的尼泊爾,當地企業經營者不得不承認,沒有中國人的話,他們的生意會面臨重大損失。儘管尼泊爾拚命要增加訪國觀光客人數,但在同時,每日平均花費還是在下降。2014年,每名遊客平均每天在該國花費48美元。2018年則是44美元,是7年來的低點。觀光業者主張,除了尼泊爾的確吸引到低消費旅客之外,觀光客在該國停留的日數也變短,而且沒有足夠的花錢管道。因此,中國人對商業來說就是有那麼重要。

前往尼泊爾的中國觀光客所造成的轉變,不論好壞都是在新冠肺炎疫情期間最明顯。2月的觀光客入境掉了21%,甚至在全國封鎖造成國際航班徹底停班之前就發生了。大部分的旅館已經先出現了50%的住房率下滑,而一般生意大受打擊。2020年6月,世界銀行估計,這一項目的損失讓尼泊爾國內生產毛額至少付出4千6百億美元的代價,有23萬份工作岌岌可危,還有超過2千6百間健行旅遊社關門大吉。

2020年3月初的一個晚上,我在塔美爾吃晚餐。桑戴的餐廳關了,其他幾間餐館、旅館和商店也是。「中國城」整個像是荒廢了似的。沒有霓虹燈閃現著漢字。沒有中國訪客成群結隊走過街道,拿起可以帶回去賣的手機和直播設備。店鋪的鐵門拉了下來。這種無聲無息有些詭異,甚至可以說恐怖,因為塔美爾的夜晚從不寧靜。那感覺就像是回到了暴動年代,當時不論是觀光客,還是希望,都供不應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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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尼泊爾:不平衡的邊界
作者:阿米許.拉傑.穆爾米(Amish Raj Mulmi)
譯者:唐澄暐
出版: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2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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