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第一次把我媽「騙」進身心科，是因為她的神經內科醫師和我的小兒科醫師好友，都建議我該帶媽媽去身心科。
我很感謝媽媽的神經內科醫師──振興醫院的王凱震醫師，他一直對我媽媽很有耐心，甚至在他覺得真的幫不上忙時，還願意幫我們轉診到台北榮總給他的老師，希望同科別的第二諮詢能對我們有幫助（雖然最後一樣什麼都查不出來）。
不過我最感謝王醫師的是，他給了我很重要的一段話：
「找不出讓媽媽腳步不穩的原因，不代表她就沒病。」
「身為神經內科醫師，我必須很遺憾也很抱歉的說，目前可能與腦神經相關的病況中，或許有一半在醫學上都無法確認真正病因。妳媽媽的症狀有點像『非典型巴金森氏症』，只是影像看起來沒有典型特徵。」
「但她腳步不穩是事實，會讓她心生恐懼也是事實。我們如果因為找不出病因，就認為她沒病，對她來說是很難受的。我認為她是需要看護照顧的，因為這只會愈來愈糟，而且惡化速度很難說。」
確實，不是一定要有癌症、心臟病、高血壓、糖尿病才叫生病，雖然許多單位一直推廣「老化是正常現象」，但沒有一個人的身體跟心理狀態是相同的，當老人家的感受無法被家人同理，真的會很難受。
而且，我們都沒老過，我們真的不懂老的感覺。
「老年憂鬱症」跟一般憂鬱症有什麼不同？
振興醫院身心科主治醫師袁瑋說，「老年憂鬱症」跟一般憂鬱症兩者最大不同，在於前者有極大部分是生理與心理互相影響：
慢性病大大提高老人罹患憂鬱症的風險
許多慢性病合併有全身血管或腦細胞病變現象，讓老人罹患憂鬱症機率大大提高。舉例來說，中風病患罹患憂鬱症的風險，是沒有中風病史者的2到5倍；高血壓、糖尿病、心血管疾病患者，也比較容易患有憂鬱症；腦神經退化相關疾病及巴金森氏症患者，除了憂鬱，也容易患有焦慮症；若身體有長期的慢性疼痛，以及必須長期服藥控制各種病情，這樣的生活用想的也知道，絕對比一般人易患上憂鬱症。另外愈來愈多的失智症病患，合併有憂鬱症的比例也高達4至5成。
常被忽略的「衰弱症候群」
很多老人家的睡眠狀況都不好，幾乎整晚失眠，只能睡1、2個小時，造成白天精神、體力不濟，坐著打瞌睡，到了晚上更睡不著；而身體活動量變小就容易便祕，接著吃不下東西，然後更沒體力，更不想出門，走幾步就喊累，但坐久了又背痛腰痛......這種惡性循環其實就是「衰弱症候群」。這是個很隱形的東西，好像很多長輩都有，所以大家不會特別去注意，通常找上醫生都只說「失眠」，但後續這一大串現象，才是導致老人家不快樂的重要原因。
到底是「生理衰弱」造成「心理憂鬱」？還是「心理憂鬱」導致「生理衰弱」？這因果關係很難說。當腦部開始退化，大腦神經元對以上這些周遭行為及反應的控制力，包括情緒調整及記憶力，確實會變差；但當情緒低落、憂鬱，不想吃，不想動，體力自然不好，老人家的肌力衰退速度非常快，一個月不太動就差很多。所以臨床上有時很難判斷哪個先出現，只能確定「兩者會互相影響」。
如果沒有意識到「衰弱症候群」，只看作是老化過程一定會有的現象，而不設法努力對抗，就會讓老年憂鬱情形更加嚴重。再加上老人家通常會變得比較神經質及固執，心理上便更難適應老化過程。就像我媽媽，因為腳的平衡出現問題，擔心跌倒，不再去公園運動，所以失去了朋友；加上無法控制自己的生活，需要依靠別人，甚至因為子女感受到壓力，不敢回家看父母，這些都可能加重老人的憂鬱。
尤其老人家礙於面子，可能不太願意說出自己內心真正的想法，身體又比較弱，一旦萌生自殺念頭，成功率往往很高。所以當老人家說出「不想活了」這些話時，家人若只覺得老人家在「情緒勒索」而輕忽，有很高機率會發生憾事的，不可不慎。
憂鬱的不只是媽媽：照顧者不為人知的苦衷
在深入了解老年憂鬱症後，想到自己在過去幾年間，對媽媽情緒狀況的不耐與不滿，我感到非常愧疚。但我必須說，就算知道她身心都生病了，我還是有很多過不去的情緒。
仔細想想，何止媽媽？好幾度，我可能也都踩在憂鬱症的邊緣。這些年來我有著非常多照顧者的低落情緒，只是我都不說。
曾經每次帶媽媽去看醫生回家後，我都必須先找一個地方大哭半小時，宣洩我從媽媽身上接收到的滿滿抱怨與負能量。總要等心情平靜下來後才敢回家，因為不想讓先生和孩子發現我的沮喪。
曾無數次幫媽媽安排好各種醫療、生活上的照顧，甚至長照服務，都被她以各種理由臨時取消。例如改造家中浴室就取消不止一次 ！甚至某次是在師傅隔天就要進場施工的前一晚，才跟我說還是不要好了。「因為人住在裡面，要施工很麻煩，這會讓媽媽情緒更差。」我爸在電話裡這樣說。
為他們安排每一件事，前後都需要耗費許多的討論與時間，尤其先生常出差，偽單親的我，又有那麼多工作及家裡事情要忙，但他們總在一通電話的時間裡，就推翻原本說好的事情，讓我所有的努力形同白費。很長一段時間，我都陷在沮喪與憤怒交織的複雜情緒裡。
又如請看護這件事也是。醫生4年前就提醒我要幫媽媽請一個看護，除了平常與她同住的主要照顧者是80多歲的爸爸，實在太危險之外，最主要是醫生覺得我會累死，有個看護至少可以分擔我部分壓力。但固執的爸爸堅持不要外人住進家裡，即便醫師都開出了證明，他們還是不肯，最後我只能眼睜睜看著那紙證明過期。
可我還是需要有人陪伴媽媽就醫、復健，畢竟我沒辦法每週都請假。所以我開始接觸、使用長照服務，這過程需要很多學習，也很靠運氣。可惜使用沒多久，疫情就大爆發，居服員當時承受第一線壓力，許多社區更不讓居服進入，我們也必須中斷這個服務。
在醫師勸說下，我第N次跟父母提出請看護需求，他們終於點頭同意。這幾年看護人數真的很少，終於在前年十月排到了看護，讓我在照顧父母的日常上能稍稍鬆口氣。
當媽媽的情緒，成為我的課題
不過，一直以來影響我最大的還是媽媽的情緒。
身心科診斷媽媽有老年憂鬱和焦慮症，說真的，全世界最知道她有多焦慮的，就是我爸跟我。不同於總沉得住氣的爸爸，每當我媽焦慮時，我都比她更焦慮、更緊張。我爸總是跟我說：「妳又不是不知道妳媽，妳就不要管她就好。」
但我真的沒辦法。每當媽媽跟我抱怨她身上的任何不舒服，或喊著自己不想活了，我就會很認真的把它當作一個媽媽交給我的作業，努力想解決的方法。
你想知道我能解決多少嗎？真正能解決的可能不到20％，除了幫他們張羅日常生活所需要的用品，有關她生理或心理健康上的改善，我似乎無法有任何實質幫助。這讓我非常非常痛苦。
但這一年多來，我終於慢慢領悟到：
──我必須接受有些狀況我真的改變不了。
──媽媽的各種情緒反應與無止境的抱怨，其實只是一種很糟糕的撒嬌。
──老了的媽媽就是個孩子，只是我很難接受曾經是我最強後盾的她，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這些自我情緒的梳理，和「承認並原諒自己的能力不足」，非常困難，尤其是對我這麼好強的人來說。很幸運的是，這幾年中，我透過工作得到很多好朋友的專業陪伴，慢慢找到自己情緒的糾結點。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想著要改變我媽，改變她的負面思考，改變她的悲觀，但改變別人真的是痴心妄想，尤其當知道她這些可怕的情緒問題，是因為老年憂鬱才變本加厲，我終於想通：改變自己才是解決之道。
不勉強也是種溫柔
我開始學著放慢與爸媽在一起的腳步。不再要求什麼事情都要有效率、都要有結果。提出一項建議，若他們不接受，「這是意料中事」，所以我不要急、不要氣，等下次有機會再試試看。如果哪天他們終於接受了，我就像中了頭獎一樣開心！
就拿出門吃飯這件事來說，他們大概拒絕了我2年，某次總算用「陪我吃生日飯」為由，把他們「騙」上陽明山。原本訂了超熱門的知名餐廳，用餐時間是1點15分（午餐的第二輪），我媽卻嫌太晚（比平常吃飯晚1小時），我只好取消，最後選擇了爸媽以前常去、也最習慣的竹子湖某餐廳，簡單吃吃。
媽媽以前行動自如，整天開車到處趴趴走時，一到夏天他們兩人幾乎都泡在陽明山上避暑。對，我家負責開車的是我媽 ！我爸不會開車。媽媽當年之所以去學開車，是為了想載我上下學。
那天天氣很好，又正值繡球花開的季節，平日人少，我前後問了他們超過10次：「要不要去繡球花農場走走？」我媽都說不要。
都騙到山上了，旁邊不遠處就是繡球花園，竟然還是不肯去看看花 ！以前我一定會很氣，但這回我笑笑沒說什麼。就沿路慢慢開車當兜風，讓爸媽看看青山美景。突然間老爸開口：
「其實不用特別去吃什麼有名餐廳，也不用特別去賞什麼了不起的花。能來看看我們以前常來的地方，妳媽就覺得很開心了。」
在那一刻，我明白了：「不勉強，也是一種溫柔。」
我不要把照顧爸媽這件事，當成自己的成績單，還苛刻的為自己打分數。因為這張考卷不但難，題目還會一直變，我告訴自己：且戰且走吧 ！能多跨出一步，都是好的。例如原本只肯在家樓下走走的媽媽，已經持續上了一年多的老人運動課程，雖然其他團康聯誼活動都不參與，但她願意從家裡走出去，已經讓我非常開心。更令人高興的是，在老師們一年多來持續不放棄的邀約下，今年過年前，她終於參加了學苑舉辦的「圍爐」活動，跟其他長輩一起提前賀年。當我看到看護傳來的照片和影片中，有「社恐」的媽媽，笑著跟大家一起遊戲、享用餐點，我的眼淚都快掉了下來。
現在的我時刻提醒自己：慢慢來，不勉強也是一種溫柔。
但我真的花了很久時間，才讓自己接受： 「這樣的不堅持，並非不孝。」
好書推薦：
書名：三明治媽的多重宇宙：意外總會隨時上門，保持Chill才能見招拆招
作者：蕭彤雯
出版：親子天下
出版日期：2024/04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257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