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僑？還是家？泰國台商發展的心路歷程｜陳尚懋／獨評讀好書

從曾經擊敗紐約時代廣場（Time Square）等地，獲得全球Instagram熱門打卡地點第一名的曼谷購物商場暹羅百麗宮（Siam Paragon）向東出發，沿著台灣遊客熟悉的蘇坤威路（Sukhumvit Road），在交通順暢的路況下，約行駛40分鐘的車程，即可看到一座宏偉宮殿式建築：暹羅代天宮，從1970年代起保佑前往泰國發展的台灣人，後於1992年正式奠基於此。與泰國常見的小乘佛教寺廟截然不同，雕樑畫棟、莊嚴肅穆，彷彿把曼谷的塵囂隔於廟門之外。踏入廟埕，遙想當年來泰國打拚的台灣人，帶著全家人的希望，捻起一柱清香，祈求神明保佑在泰國發展一切順利。

泰國是台商投資的重點國家之一

依據泰國投資促進委員會（Board of Investment，BOI）之資料顯示，自1959年起至2019年止，台灣為僅次於日本與美國的第三大海外投資國，以資通訊、汽車零件、金屬、紡織、食品及相關產業為主。初估在泰台商約有5千家，台僑人數約在15萬人左右，顯見泰國一直是台商投資的重點國家。

台灣人前往泰國發展，雖然最早可以追溯至日治時期，但較具規模的台灣移民主要是從1960年代開始。泰國政府於1961年正式推動第一次「國家經濟發展計畫」（National Economic Development Plan，1961-1966），1966年根據先前通過的「產業獎勵法」（Industrial Promotion Act），成立「產業投資促進委員會」（Board of Industrial Investment），而後於1972年更名為「投資促進委員會」，並沿用至今。產業獎勵法歷經兩次大幅修訂，1977年時整併成為「獎勵投資法」（Investment Promotion Act），擴大獎勵投資的事業範圍，主要目的在於引進外來力量協助泰國經濟與產業發展，因此泰國企業紛紛聘請有經驗的台灣專業技師前往指導。

由於當時台灣仍處於戒嚴狀態，一般民眾出國必須經由主管機關核准。不少台商當年就是以商務為由申請許可後，前往泰國工廠擔任技師、工程師、廠長等專業技術人才或高階管理人才。根據資料顯示，1973年時台灣技術人員在泰工作的人數為449人，占全泰國外國技術人員的34%，可見台灣技術支援泰國在當時的重要性。在累積多年的經驗、人脈與資金後，這群專業技師另起爐灶自行創業，出現台商投資泰國的第一波高峰，並在往後成為台商社群的骨幹。

從1980年代後期開始，在出口導向工業化的帶動之下，國內外都出現許多鼓勵或迫使台商出走台灣的推力，成為海外直接投資的外流動力。匯率、土地與人力等都讓許多出口導向的企業經營成本大增，被迫將生產基地直接移往海外。隨著1987年解嚴，台商大量前往海外投資，也讓台商投資泰國出現第二次的高峰期。

90年代初泰國投資風潮，逐漸轉向中國市場

然而泰國在進入90年代之後，也面臨其他邊陲國家的競爭，尤其是中國大陸，國際政經情勢與兩岸關係變化之快也影響到台商海外投資布局。在語言相通且投資成本更低廉的條件之下，政府於1991年大開西進投資的綠燈，公布「對大陸地區投資及技術合作管理辦法」，許多台商紛紛前往大陸投資，部分東南亞台商也因此將生產線移至中國。1991年到1993年台商赴大陸投資的金額成長高達17倍，因而引發政府的關切。

台商一窩蜂前往中國大陸投資，也讓政府開始憂心台灣經濟會過於依賴中國大陸，往後恐怕會受到中國大陸的政治控制。也因此政府在1993年底時推出「加強對東南亞地區經貿工作綱領」，1994年初時任行政院長連戰宣布，將其正式定名為「南向政策」，盼能分散台商海外投資風險。但1997年7月2日在泰國爆發的「冬蔭功危機」（Tom Yum Kung Crisis），以及其後印尼爆發的排華事件，都讓台商前進東南亞增添許多風險。

2000年陳水扁上台後持續推動新南向政策，對中國大陸投資政策則由「積極開放，有效管理」轉變為「積極管理，有效開放」。儘管如此，中國大陸的磁吸效應持續發威，成為全世界最大的工廠。2008年馬英九當選總統時，台灣前往大陸投資金額首度突破100億美元。政府希望透過南向政策鼓勵台商前往東南亞投資，但台商赴泰國的投資金額卻從1990年的1.49億美元一路下滑至1997年的5,574.6萬美元。

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爆發之後，政府也旋即核定「加強對東南亞及澳、紐地區工作綱領」，持續推動南向政策，希望鼓勵台商投資東南亞協助當地經濟復甦，1998年台商赴泰國投資金額也增加至1.31億美元。可惜好景不長，2002年時跌到596萬美元的新低點，約退回到1987年時的水準。

許多台商表示當初跟著政府的南向政策前往泰國投資，但去了之後才發現政府能提供的協助不多，並沒有賺到錢。反觀當初選擇去大陸投資的台商大部分都有不錯的發展，因此有「被政府騙了」、「上當了」之嘆。除了政府推行的南向政策成效不彰外，泰國的政治情勢不穩，也是台商前進泰國投資的一大隱憂。

泰國政治情勢影響台商意願

泰國從1960年代開始發展經濟，在政治制度上主要維持著軍人統治的威權體制，壓抑民間部門，禁止勞工與環保等運動，同時也犧牲北部與東北部民眾的利益，堆砌以曼谷為中心的泰國經濟發展。但從1992年開始進入民主化進程之後，民間部門的力量興起，就如同先前台灣的發展一樣，民間部門開始透過國會選舉或是商業利益影響政治決策，貪污腐敗的政商關係最終導致了金融危機的爆發，亞洲各國經濟遭受嚴重打擊，也連帶影響了傳統台商投資泰國的信心。

但泰國於1998年危機之後大力推動「驚奇泰國」（Amazing Thailand）國家級觀光旗艦計畫，2001年泰國成為接待1千萬旅次的觀光大國，2019年新冠肺炎疫情發生前，泰國的觀光客人數達到將近4千萬旅次，蓬勃發展的觀光產業也吸引了不少以運輸、房地產、人力仲介、旅遊與餐飲等服務業為主，年輕一代的新台商進入。尤其將台灣人最愛的手搖飲引入泰國，包括：CoCo、歇腳亭、日出茶太、鹿角巷、幸福堂、一芳水果茶、茶湯會、KOI Thé（50嵐的東南亞品牌），甚至在曼谷市中心的中央世界商業中心（Central World）都可以看到台灣平價咖啡廳路易莎的身影。

然而從2005下半年開始，紅衫軍與黃衫軍兩陣營進行將近20年的政治鬥爭，政治情勢惡化連帶影響到經濟投資環境。2010年5月中旬政府針對抗議的紅衫軍群眾進行血腥鎮壓，造成90餘人死亡，1,500餘人受傷，是泰國近代政治史上最嚴重的傷亡事件。政治環境的不穩定，每2、3年上演一次的街頭抗爭暴力事件，讓海外投資者躊躇不前，台商對泰國的投資金額也呈現高低起伏的震盪。除了傳統台商叫苦連天之外，更讓以服務業為主的新台商也深受其害。

曾被天下雜誌封為「東協小霸王」的AK小姐郭玫蘭Carol，在2009年時毅然決定前往泰國尋找機會。從兩間房的民宿開始做起，主打華人市場，不到幾年的時間，就成為泰國華人自由行的第一品牌，每年接待遊客超過數萬人。生意好的時候甚至要借用隔壁的Central World，當作一日遊出發的集合地。但2010年紅衫軍火燒Central World、2014年軍事政變、2015年四面佛爆炸案等政治衝突事件，嚴重影響旅客前往泰國觀光的意願，導致Carol損失將近千萬泰銖，讓她大嘆先前賺的都不夠賠。新冠肺炎的爆發，更是讓業績一夕之間歸零，Carol憑藉著過去經驗，順利成功轉型為電商，但也因為與其他股東理念不合被迫離開自己一手創立的旅行社。

台灣歷年對泰國投資金額。

台商落地泰國的在地鑲嵌

根據蕭新煌教授等人指出，台商具有兩大特質：「外向性」與「網絡性」。在介紹完外向性之後，接下來我們將重點轉移到泰國台商的網絡性，探討台商落地泰國的在地鑲嵌。

網絡關係是華人企業相當重要的特徵。台灣企業的組織網絡結構，基本上是建立在家族式網絡，並延伸擴展至非家族式的個人關係網絡，而特定網絡中成員間的信任關係，是網絡協調整合的重要機制。如此的網絡大致上可以區分為生產網絡（Production Network）與關係網絡（Guanxi Network）。在生產網絡方面，台商在海外生產網絡的建立，大部分是將台灣所建構的生產網絡移植與延伸。台商前往海外設廠時，會要求其配合的下游廠商，一起前往海外據點從事生產活動，達成移地生產網絡的群聚效應。另外則是關係網絡，台商在前往海外後，會與當地的企業組織與政府合作，特別是東南亞的華人企業因為種族與文化上的相近性，成為台商初期建立關係網絡的重要基礎。

雖然自己人坑自己人的故事不時耳聞，但對於許多剛落地泰國的台商來說，人生地不熟的情況下，其實是很需要來自台灣鄉親的協助。根據顧長永教授指出，台灣到東南亞投資設廠之後，組織台商協會或相關的聯誼組織，是很自然也很重要之事，而這些組織大致上提供同鄉聯誼、團結力量與資訊提供等功能。

哪一個算是我家？

台灣歷經從1960年代以來的經濟發展之後，取得不錯的成效，但也出現生產成本增加等困境，許多企業開始尋找另外出路，展現出台商堅韌的外向性。而當台商落地泰國後，因為網絡性所組成的組織，除了能提供後進台商協助之外，更多台商在事業有成之後，也能走出台商圈，成立許多當地組織，深入泰國的每一個角落進行社區服務，回饋社會。但對於這群泰國台商來說，越深耕泰國也越模糊了家的想像，讓泰國從僑變成家。

根據僑委會在2018年的調查顯示，泰國台商返台投資的意願是東南亞6國最低，僅有25.5%台商企業考慮未來返台投資，56.7%的台商現階段不考慮，17.7%的台商未來也不考慮。但2019年底的一場疫情讓一切充滿變數，國際政經環境已與當初調查狀況不可同日而語，加上政府推出歡迎台商回台投資行動方案，有越來越多的台商開始探尋回台投資之路，然而對於早已在泰國落地生根的台商來說，許多現實層面的考量卻讓他們回不了台。

先前由楊雅喆導演所拍攝滅火器樂團〈長途夜車〉（Southbound Night Bus）的MV，2017年7月上線後，已經累積了超過160萬的觀看次數，音樂版的聆聽次數則超過1千7百萬次，累積總計超過2千則的留言，道出了許多在日本、英國、美國、香港、大陸、東南亞，甚至遠在西非打拚的台灣人心聲。MV裡面的楊耀文，也是滅火器樂團主唱楊大正的爸爸，在寮國打拚的故事相信讓很多泰國台商有感，當初跟楊耀文一樣自詡為「無可救藥的樂觀主義者」，認為自己永遠有機會，搭上了一班Southbound Night Plane勇敢南下。

想不起來那時怎樣離開
漂浪的生活也漸漸習慣
迷糊經過這麼多年
認識了很多道理
卻找無一條路回去
……

全球化已經將地球輾壓為平的，但對泰國台商而言，家到底是台灣還是泰國呢？泰國是僑還是家呢？或許就如同2021年高雄獎影像暨科技媒體藝術入選獎洪鈞元的作品「我與母親的民國64年」中所寫道：「家對我來說定義非常模糊。我不知道哪一個算是我家。」（Home is a vague concept for me. I don’t know which one is my home.）

（作者將以本文紀念已故正修科大戴萬平教授，感謝戴P無私分享許多泰國研究資源，從而讓作者更加了解泰國華商與台商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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