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路通常既是所謂違規行為(可能是公開發言、不討喜的影片、有爭議的社群媒體貼文等形式)的發源地,也是準備大啖饗宴的「取消禿鷹」聚集地。通常這些出征的十字軍會自行指出炎上的目標,利用網路的力量公開號召眾人加入戰鬥,動員足以興風作浪的人數。
如果沒有人能聽見你的聲音,在山頂大聲呼救根本沒有意義。然而,網路上總是有人會聽見你的聲音,也總是會有願意提供協助的人,有一群積極活躍的人隨時準備採取行動,支援他們心目中的正義之舉。
只要有適當的環境條件,樹林裡乾燥區域的星火就會迅速燎原,造成森林大火。只要有一點點火光,加上隨手可得的燃料,以及散播火花的微風,就能在轉眼間創造出燃燒著熊熊烈火的地獄。
取消文化也一樣,任何產生憤怒與催化行動的事物都是火花,一票準備隨時發動激進行動的十字軍是燃料,煽風點火和傳播毀滅力量的風則是網路。
從星星之火,到燎原之勢
想像一下這個情境:艾許莉是一位年輕的專業人士,私下在社群媒體上很活躍,但是這與她在一家有信譽的會計師事務所工作無關。有一天,她使用私人的Instagram 帳號發表一段連續短片,裡面有些冒犯的內容,她的追蹤人數不多,但是其中一位看到那段影片後覺得很火大,於是傳給和他同一國的另一群人──這群人是他以某種方式建立關係的網絡,也許他們都追蹤某些人,或是他的親朋好友。
不知不覺,這段冒犯性的連續短片開始急劇蔓延。就在幾分鐘內,一個從未浮現在任何人意識中的話題突然擴散開來,在數千人、數百萬人,而後是數千萬人或數億人眼前爆紅。艾許莉很快就被點名並遭到公開抨擊,她的雇主開始接到電話,公司社群媒體上出現要求立即解僱她的貼文,並收到相關電子郵件。這家公司和艾許莉此刻來到關鍵的十字路口,被迫因應全面爆發的抵制攻擊。
上述的虛構情境假設艾許莉不是名人或特別出名的人,正因如此,她的迅速垮台就只是網路動員的結果,沒有涉及主流媒體。但是對公眾人物來說,或者對那些碰巧被大眾媒體報導的腥羶色故事而言,這種曝光往往大幅加速抵制的進程。

流量變現的網路世界,媒體可信度岌岌可危
儘管數十年來,人們一直預測大眾媒體即將滅絕,但是美國與全球媒體機構仍舊想方設法存活下來,並且持續在接觸大量受眾和塑造公眾輿論方面扮演要角。
一個只在某些社群媒體圈子裡流傳的故事,能接觸到的人有限,主要是因為它被鎖在追蹤者群體範圍內。然而,如果一個故事、話題、公司或個人在名譽陷入危機時成為媒體焦點,就跟火上加油沒有兩樣。此外,媒體往往有一種從眾心態,會進一步擴大影響。
記者面臨交出「獨家新聞」,寫出「爆料」報導的無情壓力。一旦錯過第一個報導的機會,通常會針對同一主題開始加油添醋,製作自己的內容,因為這個爆紅事件迅速成為社會和網路上討論的熱門話題。
所有媒體現在都被迫面對創造足夠的收入以維持營運的挑戰。過去創造收入的意義是販售在平面媒體上的廣告版面,或者販賣電視上的廣告時段。但是在現代世界裡,要賺錢就得維持在網路上的能見度,增加訂閱收入,還有吸引你的內容和數位廣告的目標消費者,從而產生利潤。點閱數與關注度是現在的貨幣,如果不能增加流量,你就不可能將內容變現,大賺一筆。
增加流量的方法是:製作吸引訪客的文章和影片,讓他們停留在你的網站。實現這個目標的方法,是端出腥羶色的標題,以及報導熱門與極具爭議的話題。最有效的素材就是離譜、通常是負面的內容。一系列研究指出,負面內容會比正面內容更可能在網路上獲得分享,假新聞報導在推特上的分享數比真實新聞更多。
媒體經常有意無意地為公審與抵制推波助瀾,大篇幅報導取消禿鷹用來挑選目標,發動全員攻擊的內容與故事。而對那些遭受猛烈炮火的人來說,社會過去期望大眾媒體提供的保護措施已經崩潰,使得這個問題越發嚴重。預算減少,加上資訊在網路上傳播的速度極快,嚴重阻礙過去值得敬重的媒體維持編輯流程,使得它們逐漸變得和使用者自行創作的網站沒有兩樣。此外,由於快速行動與發布吸睛內容的壓力越來越大,媒體也不願意花費必要的時間,適當審查和查證故事內容。
那些按部就班地確保內容準確度,堅持嚴謹新聞專業的媒體發現,越來越難與那些缺乏相同原則和高標準的網站競爭。畢竟,只要擁有手機、電腦、筆記型電腦或平板電腦,任何人都能敲幾下鍵盤、按兩下滑鼠或滑兩下,就立刻發布一篇文章、影片或任何類型的內容。一般大眾也越來越難區分,哪些是由可靠新聞來源製作的報導,哪些是缺乏扎實的編輯流程,或沒有基本新聞誠信的故事。

不切割,就集體抵制
日日夜夜、時時刻刻、分分秒秒,這就是人際關係、職業、財務穩定度和名譽被抹煞的速度。在這個目前陷入兩極分化、傾向憤怒與行動的社會,「取消禿鷹」可以輕易瓦解數十年來建立的名聲。
一心想看到血流成河的網路暴徒,通常會聚集在他們熱衷的議題周圍,加上媒體的關注推波助瀾,而暴徒的預設反應就是採取尖銳、影響強烈的行動,並且透過群眾外包或使用者本身登高一呼而發起並延續。
在短時間內,僱用被抵制者的機構也會被放大檢視。在許多情況下,暴徒會要求解僱對方,他們通常不要求那些言行失檢的人道歉,或是針對某個話題接受更多的教育,反而鼓動這些人立刻辭職,離開社會,走向自我放逐之路,最惡毒的取消禿鷹甚至還會挑釁嘲笑的對象乾脆自殺算了。
威脅幾乎總是針對雇主,取消禿鷹會公開或私下呼籲大家抵制該公司或企業。劃清界線的要求通常會從組織擴大到公司的其他員工、同事、董事會成員、財務支援者、業務合作夥伴或服務提供者。被脅迫的雇主通常迫於無奈,必須採取快速果斷的行動,因為這正是暴徒要求的。大多數人都會擔心吸引推特暴徒的聚光燈後可能造成的影響,畢竟這些狂熱酸民種種討人厭的負面行徑,可能導致大規模的金錢損失。如果組織沒有將被抵制者作為祭品,並與對方劃清界線,就可能面臨中長期商譽受損、品牌資產被汙名化的危險。
如果不順這些暴徒的意,可能會讓商譽良好的公司在一夕之間變成賤民。彷彿骨牌效應,一開始被判刑的罪人不再是焦點,他們的雇主、朋友、家人和整個人脈網絡都瞬間跟著被捲入,並成為眾矢之的。就本質而言,行為失當者的罪孽被轉移到他們的雇主和其他同事身上。這種主張的理由是,如果組織沒有主動譴責這個人的言行,並完全與他切割,就是在某種程度上認可或默許這種行為,這種為不可接受或不道德行為背書的態度,也應該讓他們受到集體抵制。
這種思維應該讓每個人都不寒而慄,想想一個故事能以多快的速度,從特定圈子裡的事件(無論真假),發展到散播與當事人有關的資訊,再到號召抵制行動,將謾罵的範圍從個人擴大到與他們相關的人和組織,這是多麼令人震驚。出征被當作武器,一種火力全開的升級版「震撼和威懾」攻擊,目標是消滅那些被認為說了不該說的話、做了無可饒恕罪行的個人。

媒體加入出征行列,讓情況變得更糟
如前所述,網路暴民對個人施以集體暴力就已經夠糟了,一旦媒體也插上一腳,開始向無數受眾傳播負面或不正確的資訊,情況就會變得無力回天。出於這個理由,要成功緩解抵制事件的第一個關鍵因素,就是竭盡全力讓故事限制在小團體內,避免進入主流媒體的報導範圍。
即使在這樣一個媒體不斷被抨擊有黨派偏見、立場偏頗、批判他人、向自己的狹隘受眾傳道,或是根本虛假不可信的時代,獲得媒體報導的故事仍被認可具有某種真實性。如果主流媒體開始關注某個主題或故事情節,在報章雜誌讀到對某人的指控,通常會讓大眾預設這些內容至少有部分或是完全正確。大眾沒有意識到,抵制事件從發起到傳播的速度之快,會使得完整的編輯過程幾乎不可能發揮作用。因此,如果你試圖遏止,第一件事就是嘗試限制故事的傳播範圍。
第二個關鍵因素是,如果主流媒體開始報導這個話題,就必須要求它們對事實進行公平的編輯審查。雖然有時候可以透過說服作者仔細了解故事來達成這個目的,但是在其他情況下,你需要跳過記者,直接向編輯提出訴求,因為他們的工作名義上就是確保內容正確和公正。編輯通常面臨要快速核准大量報導刊出的壓力,所以負擔過重,人手不足,工作過勞,和記者團隊沒兩樣。抵制目標或他們的代表律師,應該訴諸編輯的新聞敏感度,讓他們停下來喘口氣,確保即將報導內容的真實性。
有時候媒體本身也需要被提醒,先深入挖掘某個話題後,再進行報導,最終才會真正符合它們的最佳利益,才能證明它們是可信的媒體;報導不僅要快,還要正確。媒體可以在遏制取消文化詛咒方面扮演關鍵角色,恪守新聞倫理,表現對專業與公平的承諾。這麼做不僅可以避免它們犯下可能讓人陷入生活困難的錯誤,還有助於恢復近年來大眾對新聞公信力嚴重缺乏的信心。
想像完全相對的兩端:一邊是真相,另一邊是謊言,正確的報導和事實通常介於這兩個極端的中間,並且應該交由大眾做出合理的判斷,但前提是有事實資訊讓他們作為判斷的依據,而不是靠著主流媒體與引用社群媒體貼文或其他內容,做出的誇張言論或瘋狂指控。
身為社會的一分子,我們都可以發揮建設性功能,這是為了我們的鄰居,最終也是為了自己,因為任何一個人都可能在某天成為攻擊對象,我們有責任在知道事實前拒絕做出判斷,至少應該確保處於風暴中心的人有公平的發言機會,講述他們版本的故事。美國開國元勛是正當程序的第一批擁護者,並以各種形式將它載入《憲法》,成為美國社會幾個世紀以來的特色。時至今日,無論是我們的法律制度,或是遭到公審的人要維護並保護自己的名譽時,正當程序依舊是必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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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社會性死亡:面對抵制、出征、肉搜的私刑正義,我們該如何自保?
作者:艾文.尼爾曼,馬克.薩克斯(Evan Nierman,Mark Sachs)
譯者:鍾沛君
出版:商周出版
出版日期:202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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