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小粉紅飆罵香港抗爭者、台灣女學生與名嘴控告韓粉毀謗、美國槍擊案兇嫌宣揚種族暴力……「線上仇恨」(Online Hate)起初是網路現象,後來是社會問題,如今演變為政治炸彈,也是當代最難解決的議題之一。
這題目有點艱澀,有點枯燥,卻已點滴滲入數位生活,甚至衝擊公共討論,逼使我們必須正視。我嘗試以問答形式,提出一點粗淺討論。
一、線上仇恨的起源是什麼?
這並非網路全新物種,必須回溯古老文明。1973年,心理學家佛洛姆就在《人類破壞性的剖析》一書中,深入探討仇恨與暴力的起源。他的看法是,人類與其他動物的差異之一,在於人類不只防禦侵犯,更會因想像中的敵人,主動進行激烈侵犯,他稱為「惡性侵犯」或「破壞性侵犯」。
破壞性侵犯的成因有很多,有時是領袖崇拜,有時被洗腦說服,有時因自身心理失衡、自戀、恐懼、分離焦慮,或追求集體性的狂歡,尋求外界連結與認同,紓解內在孤獨或恐慌。
佛洛姆的研究放進數位世界,仍有一定解釋力。重要的是,他強調,破壞性與殘忍並非動物本能,而是人類文明化之後,回應外在環境如家庭、學校、社會壓力時,所釋放的一種激情。
研究網路文化20年的伊利諾大學傳播學者帕帕克瑞斯(Zizi Papacharissi),提出類似解釋,她認為「人們經常利用網路,獲得他們日常生活缺乏的事務。因此,當人們被社會化,被迫壓抑現實世界的衝動,一旦上網,他們屈服於盡情發洩的誘惑。」
因此,早在BBS時代,就有所謂「鄉民論戰」(Flaming)或「酸民小白」(Troll);台灣PTT最熱門的討論版曾是「黑特」(Hate),然而當時,仇恨語言大多是一種遊戲或展演,搞笑及惡作劇的成分居多,對於實體社會較無傷害性。
二、線上仇恨如何影響數位生活?
後來,仇恨言論如何破壞網路文化?「新聞討論區」是最好例子。
十幾年前,國內外新聞網站的網頁下方,幾乎都內嵌留言區,當時,我們普遍相信「讀者意見」是新聞的延伸,是公民審議的網路實踐,小自糾舉錯誤,大至新聞事實被檢驗、意見評論被辯證,網友留言讓媒體從業者更加謹慎小心,並擔負言責;有些例子裡,讀者的專業知識甚至補充報導不足,提供新聞延伸線索。
事實既是如此,又不只如此。很快地,草率、惡意的言論主導新聞留言區,媒體組織必須調派大量編輯,24小時輪值管理,刪除毀謗攻訐或歧視性留言,否則將跌入惡性循環,只要有一兩名「破壞性侵犯者」,就會讓誠意討論卻步,留言品質無量下跌。
由於人力成本太高,甚至影響媒體報導或網站品質,多數媒體直接關閉留言功能,少數如《衛報》讓網友互相評分、《紐約時報》及《連線》預設隱藏留言,或只允許付費會員發言。隨著臉書崛起,新聞網站普遍嵌入臉書留言框,減少管理負擔;有些完全封閉討論,包括《Popular Science》、《MIT科技評論》等重要科技媒體。
這些發展令人惋惜。意見交流原應是網路強項,然而,線上仇恨讓討論區淪為人性重災區,尤其政治主題,黨派歧異往往摧毀中立地帶。時至今日,「群體智慧」、「多向對話」是一個尚未實現的允諾,一個被襲奪的數位烏托邦夢想。更糟的是,線上仇恨快速惡化公共討論品質,進而引發社會問題。
三、仇恨言論如何引發暴力行動?
臉書為了流量,承接媒體網站的議題討論功能,也付出龐大代價,將內容管理外包給數以萬計的審查員,不斷招致「管理不力」、「戕害審查員身心」等批評。另一方面,線上仇恨產生群聚效應,以美國為例,就快速集中到Reddit、4Chan等社群網站。
其中,動漫討論區起家的4Chan由於管理寬鬆、匿名性高,聚集大批厭女、陰謀論、種族歧視、宗教仇恨的惡意言論。新聞網站Vice在7月統計,自2015年以來,4Chan的仇恨言論增加約4成,宣傳新納粹主義的文字激增,鼓吹暴力的貼文攀升25%。
月流量2,000萬人次的4Chan還不夠,又衍生出更激進、更少管理的8Chan。今年以來,從紐西蘭基督城到美國德州邊境的艾爾帕索,已有三起重大槍擊案兇嫌,都是8Chan重度使用者,他們犯案前,都在該站發布仇恨宣言,甚至聲稱受網站內容啟發,因而引爆社會爭議,被稱為「網路暗角」。
這些案例並非巧合,根據華沙大學心理學者的實驗,特定群體若不斷曝光在憤怒、敵意的訊息環境裡,確實會升高他們的偏見,強化他們的厭惡情緒;越過某一臨界點之後,這些恨意或歧視語言會被常態化,不再被認為具有冒犯性,進而降低同理能力,最終形塑一種扭曲的世界觀。
接連三起大規模槍擊案,讓8Chan飽受抨擊,尤其慘案發生後,該站用戶紛紛留言讚揚兇嫌是「自己人」,並誇耀死傷人數。就連當初篤信「言論自由烏托邦」的創站人布里南(Fredrick Brennan),都認為應該關站,他向《紐約時報》表示,偏激失控的言論對社會只有負面效益,甚至對網站用戶也有害,「只是他們還不知道」。
不過,布里南已非網站管理者,8Chan歷經網路服務商抵制後,目前仍繼續營運。另一種意見也認為,光是關閉8Chan,不但不能杜絕仇恨言論,反而會讓激進群體更加團結、更偏激、地下化,正如4Chan收緊言論尺度後,反而催生更小、更黑暗的8Chan。
四、線上仇恨有言論自由嗎?有無解決方案?
不同國家,對於仇恨言論的態度各有差異。相較之下,歐盟各國較為嚴厲,2017年,德國通過一項法案,要求社群平台24小時內刪除仇恨、毀謗、虛假內容,否則最高裁罰5,000萬歐元,族群歧視、鼓吹納粹、否認猶太屠殺都屬違法。法案實施後,極右派政黨副主席的推文也被秒刪。
法國也有類似法案,除了強制移除極端言論,臉書等社群平台在法院要求下,甚至必須提供發布仇恨言論的用戶資料、IP位址,供追查起訴。
美國法律對仇恨言論相對容忍,然而,近年槍擊案頻傳,且8Chan案例證實,仇恨言論與暴力行動可能互為因果,美國法院的判決,開始將仇恨言論納入暴力案件的求刑考量。
五、如何回應線上仇恨?有無解決方案?
所以,面對野草叢生的線上仇恨,我們應有哪些心態準備,能夠採取哪些舉措?
首先,仇恨言論的源頭,經常是躲在匿名背後的虛張聲勢,就像瑞典電視台曾製作「酸民獵人」節目,當主持人找到網路最惡毒的酸民,拿著攝影機上門採訪,這些在虛擬空間兇狠霸凌弱者的受訪者,雖有部分咄咄逼人,但多數若非慌張逃走,就是信誓旦旦會刪除所有貼文,甚至哭著保證不再犯。
所以,面對線上仇恨,第一個原則就是「忽視」,避免回應甚至交戰。憤怒、屈辱、示弱往往是升高對方氣焰的燃料,有時必須反其道而行。知名例子是,氣場強大的瑪丹娜面對網路酸民辱罵、騷擾,她高調發文:「如果你不喜歡我,卻關注我的一舉一動,混蛋,那你就是我的粉絲。」瑪丹娜霸氣回應,贏得無數掌聲。
當然,並非所有線上仇恨都懦弱無害,有些確實可能演變為人身威脅或暴力傷害,因此,香港年輕的政治領袖羅冠聰,最近準備前往耶魯大學深造,他接獲許多中國留學生的死亡威脅,於是向校方求助,並公開這些貼文。當線上仇恨升高為網路霸凌,甚至衍生暴力陰影,公開揭露並「司法反擊」是第二道防線。
台灣雖無管制仇恨言論的專法,但諸如毀謗、公然侮辱、恐嚇等法條,仍適用於人身攻擊的網路言論。
第三是「加重社群平台責任」,正如法國與德國的例證,社群網站已不能躲在「平台中立」的保護下,拒絕為用戶貼文負責。有些網路專家認為,臉書、推特、Google等科技平台,應該拒絕傳播8Chan等激進網站貼文;另一些專家主張,除了封殺8Chan,更重要的是研究仇恨團體生成與演化路徑,技巧性阻斷群體有機成長,限制並隔絕訊息擴散。
因此,第四是研究仇恨群體的心理,找出刪文或停權以外的方法。例如,有一派學者主張將司法的「修復式正義」概念,引入社群網站管理,讓發表歧視貼文的違規用戶,面對受害者的控訴,讓他理解網路霸凌造成的影響,而非馬上封鎖發言權利。這種方法成本很高,但在部分實驗案例裡,確實能有效促進對話、消解社會矛盾。
每一種線上仇恨的情境,各有不同背景脈絡,解決途徑因而各異。佛洛姆在另一本著作《人類新希望》強調,導致恨和暴力的首要因素,並不是經濟上的挫折,「而是處境的無望,是諾言的一再落空。」
換言之,線上仇恨的源頭,是線下處境的不滿與無望。「線上仇恨」是社會矛盾的複製模型,人性缺陷的數位版本,網路科技只是讓這些怨念與偏見匯聚共鳴、快速流竄。因此,網路社區的憤怒暴力,必須回到實體社會的衝突不安,才能徹底緩解。
網路是流動的,仇恨是流動的,正如時間是流動的,面對這些新型態的意志戰爭,我們無法找出一種核彈式的終極解答,只能理解,只能疏導,只能在時時刻刻的微小鬥爭中,找出方法與意義,適切微調控制並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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