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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照顧」成為美國女性新信仰,拾起那個破碎、疲倦、被榨乾的自己

你還記得管它去死、無憂無慮、沒有心理負擔是什麼感覺嗎?還記得放鬆的樣子嗎?許多女性都和你一樣不記得。 你還記得管它去死、無憂無慮、沒有心理負擔是什麼感覺嗎?還記得放鬆的樣子嗎?許多女性都和你一樣不記得。 圖片來源:Gladskikh Tatiana/Shutterstock

你還記得最近一次感到自由自在,是什麼時候嗎?在你的記憶中,有沒有哪個時候沒有被簡訊通知、電腦安裝更新、購物清單、學校接送、工作電子郵件、新聞和甩掉「最後五公斤贅肉」所攻占?還記得管它去死、無憂無慮、沒有心理負擔是什麼感覺嗎?還記得放鬆的樣子嗎?

許多女性都和你一樣不記得。現代生活雖然有種種舒適與優裕,卻還是會讓人感到無法招架。時下身為女性,就是要不停保養自己,形同困在一個周而復始的無盡迴圈裡。

釋放身體與大腦的所有束縛

有一天,我在紐約市的翠貝卡(Tribeca)街區找到了答案,答案就隱身在一棟不起眼的小磚房三樓,這裡有一間通風的健身工作室,放眼望去是舒緩的中性色調和一整面鏡牆。腳踩的木地板底下,鋪著一層玫瑰水晶(即使學員看不到水晶,也希望她們能感受到那股「振動能量」)。健身工作室門外是一間浴室,裡頭有大理石枱面、現代感的鍍金配件,沐浴用品的牌子是香奈兒。而這間工作室,就叫做「這堂課」(The Class)。

30位身材健美的女性,身穿Lululemon運動胸衣和緊身褲,露出平坦的小腹,雙眼閉上,右手緊貼心口。她們維持這個姿勢,耐心等候教練——健身大師塔琳.杜梅(Taryn Toomey)的口令,帶她們「用身體做靜心」。

這門自稱「身心淨化體驗」的課程,是一種非傳統治療,課堂上,教練鼓勵女性盡情嘶吼、吶喊、尖叫、展現自我,同時進行有難度的心肺運動。有時候,教練會要學員站著不動,讓大腦安靜下來。這些課程的核心是情緒管理,也因此,課程名稱聽起來就像深夜時段女性宣洩節目裡會聽到的呼喊:「我愛我的孩子但現在真的很不行」(讓我休息!)、「全都去死」(每個人、每件事好像都糟到不能再糟),還有「我不要健身」(別逼我健身!)。

一頭金髮的杜梅肢體柔軟、身材高䠷,在可以俯瞰曼哈頓下城天際線的窗邊,她坐在窗台上,對著一屋子的人講話,她說:「我們一天中的大部分時間,都活得像行屍走肉,是讓靈魂和身體重逢的時候了。」

學員們一起激烈蹲步搖擺,同時整齊劃一地一聲接著一聲喊:「赫!」接下來,這些女士把肢體彎成展翅姿勢,伸展雙臂。教練要她們「站起身」時,每個人都大口喘著氣。

開合跳、弓步和波比跳混合三式做到一半時,杜梅提高音量、語氣加重,問道:「你們的盲點是什麼?阻礙,你們的阻礙是什麼?」她的聲音更大了,像個嚴厲的牧師:「是什麼?是什麼?!」就像歌劇進入最高潮,她激動地喊:「去感受!去感受!去感受!」

全場陷入瘋狂,喇叭播出超凡樂團(Prodigy)的電子音樂神曲〈Firestarter〉,樂音震耳欲聾,課堂變成一場狂歡。有些學員像是分娩的動物般呻吟,有些抖動四肢,就像二手車商店門外的充氣跳舞娃娃,有一個人在原地瘋狂跳躍、大喊大叫,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還有一些學員發狂似地高舉雙臂。憤怒、悲傷和沮喪,懸浮在混合著汗水與香奈兒氣味的空氣裡。

「用身體做靜心」的課程,為什麼那麼受歡迎?圖片來源:fizkes/Shutterstock

洛杉磯的心靈瑜伽熱潮

杜梅有時候讓人感覺就像心理治療師。「你會發現『身體』正在發生的大部分事情,都在你的腦子裡。」杜梅對我說:「而你知道你其實有選擇,你可以改變迴路,這就是我們這門課要做的事:鍛鍊改變迴路的能力。」

這種思維是杜梅受歡迎的原因之一:在有實效的體驗裡加一點虛無縹緲的東西,把心靈成長訊息融入實證的主流健身運動裡。她完全明白形而上與靈性修練讓人感覺有距離,因此努力讓這些東西變得更容易親近,又不會疏離那些擁護葛妮絲.派特洛個人品牌Goop的粉絲。比方說,她這間健身工作室的鑲嵌水晶地板,據稱可以「淨化」不好的能量。儘管砸下重金打造這片地板,杜梅很快自稱是「高度懷疑論者」,當被問到是否相信水晶的療效,她說相信「意念的力量」才是最重要的治療元素。

杜梅會創造出這種全新的健身方法,是因為喜歡瑜伽的靜心元素,讓她感受到與呼吸的連結,另一方面也渴望有氧運動刺激安多酚分泌的感受,於是就把安靜的沉思與爆發力十足的快速動作結合起來。聲音是另一個元素,她注意到,有沒有把埋在內心的話說出來,感受會很不同,大聲說話就是一種宣洩(要真的很大聲)。

杜梅以這種獨特而發自內心的運動,吸引了一群追隨者——如果稱得上是一種運動的話。這算是靜心嗎?是發聲的體操嗎?還是燃燒卡路里的原始尖叫療法?許多名人對這套35美元的課程深信不疑。我請紐約人形容一下「這堂課」,他們說是「大腦與身體的釋放」、「情緒運動」、「心靈高潮運動」。有一位學員直截了當地說:「你知道的,有時候就真的很需要大叫一下。」

我當然知道。有將近兩年的時間,我是「這堂課」洛杉磯分店的常客,和我一起上課的幾十個女學員,從各方面來說似乎都跟我聲氣相投。

歇斯底里的呼喊、咆哮、訴苦

某一次上課,「這堂課」又更上一層樓,那是布雷特.卡瓦諾(Brett Kavanaugh)確定出任大法官後的星期天。卡瓦諾稍早前遭到老同學、加州教授克莉絲汀.布雷西.福特(Christine Blasey Ford)指控曾有性不當行為。聊完當週這件大新聞之後,教練帶大家跟著「非金髮四美合唱團」(4 Non Blondes)的歌曲〈What’s Up〉一起唱,學員們隨著歌詞手臂前後舞動,就像在空氣中划船:

我用盡全力大叫
這是怎麼回事?

教室裡歌聲大作,女學員們聲嘶力竭呼喊,仰頭面向天花板,彷彿呼求老天爺來拯救她們。有人對著空中揮拳,像在打空氣中隱形的鬼魂。每個人都流露滿滿的情緒,我從來沒看過這般情景,或許只有電影裡看過的基督教復興信仰治療,才能與之比擬。

課後,我和幾位女性聊到剛剛見證的強烈情緒。「這堂課」的學員多數是年齡較長的千禧世代,也就是30、40歲的女性,其中許多人是母親,或職涯中段的專業人士。剛剛那種氣氛感覺很不真實,絕對不是早上9點的健身課會有的常態。在健身工作室附設咖啡店排隊的一位女士說:「『確定任命是』最後一根稻草,我們是那遍體鱗傷的駱駝。」

我想知道,怎麼會有那麼多「養尊處優」的女性這麼憤怒?這是怎麼回事?這些女性來上課,分明是為了訴苦而來,再多至理名言也無法清除那種有毒能量。但是,究竟是從何時開始,深蹲、波比跳等養生活動成了療癒法門?背後的原因又是什麼?

怎麼會有那麼多「養尊處優」的女性這麼憤怒?這是怎麼回事?圖片來源:Antonio Guillem/Shutterstock

壓力滅頂的現代女性

女性被壓得喘不過氣——我一再聽到全國各地的人這麼說,不分政治黨派和社會階層。學校的親師會、不斷上漲的托兒費用,或是接踵而至的工作,外加愈堆愈高的待洗衣物,都讓女性備感壓力。這些女性可能單身,身上背著學貸、肩上扛著離譜的房價;也可能是大學生,根據美國大學健康協會(American College Health Association)的資料,有40%的女大學生表示壓力和憂鬱嚴重到「無法正常生活」。也有可能,這些女性是在LinkedIn上應徵工作的社會新鮮人(成功機會渺茫),或是努力擠出時間「偷偷」沖個澡的媽媽。社會對她們的期望繼續拉高,但是她們幾乎沒辦法涉過惡水。

當然,男性也被逼到極限,不過女性有自己的獨門壓力,而且,如果最近的調查可信,女性感受到的壓力遠比男性大得多。有將近一半的美國女性表示,過去5年間感受到壓力在增加(這樣表示的男性只有39%),常因焦慮而失眠。

家庭是兩性戰爭的主戰場,一般而言,女性每天比男性多花2個小時做飯、清潔打掃和照顧家人,而有將近三分之二的女性表示,她們要負責做大部分的家事。這些女性經常要一心多用,一手筆電,一手除塵掃。家事分配不均對女性造成多重影響,女性很少有時間專注發展事業、參與政治、找朋友發牢騷,或是接受治療。根據一項調查,有60%的女性表示,從來沒有多餘的時間可以給自己。

除了來自家庭的壓力,工作壓力似乎也是女性不滿的主要來源,至少從坊間見聞看來是如此。在美國,每4個女性就有3個過勞(因壓力過大而造成情緒、生理及精神的耗竭),情況究竟有多糟糕?有一項調查發現,有48%的員工曾在工作時哭泣,因為日常工作已經成為讓人虛脫的壓力障礙賽。此外,壓力往往不是離開辦公室就消失,「隨時連線」的環境助長老闆隨時發電子郵件給員工,令人焦慮的訊息聲隨時有可能響起,根本沒有真正下班的時候。

職場上,和關懷照顧有關的任務,如籌辦慶生會、帶新人、調解同事糾紛等,通常悄悄落在女性身上,但很少得到感謝。常聽沒有孩子的女性抱怨,大家總是預期她們的工時要比育兒的同儕長,管理者也好像以為她們6點過後並沒有自己的生活要過,讓這些女性感到很侮辱人。她們也會想在合理時間下班,去處理個人事務或單純做些令人愉悅的事吧?她們也會有約會的吧?

但約會不見得能減壓,許多單身人士表示,自己好像在電影《飢餓遊戲》(The Hunger Games)的場景中競爭,在對象源源不絕的app裡一路「刷」下去。有研究顯示這種文化與低自尊有關(將近50%的女性表示在玩玩看的短暫戀情後有負面感受,男性則只有26%)。玩玩看的短暫戀情不見得像影集《慾望城市》(Sex and the City)想要我們相信的那樣好玩又無牽無掛。有些人也許樂得享用一夜情自助大餐,但是也有人會出現憂鬱症狀,內心感到孤獨。

至於做父母的人,壓力風暴會增強為5級颶風:平均而言,母親的壓力值為8.5分(滿分10分)。時間是主要壓力來源,有6成的母親表示事情根本做不完,她們每天的待辦事項通常包括:為家人準備營養豐富的晚餐、教孩子做功課、安排社交行程⋯⋯哦,還有,保持身材姣好、美麗動人。除此之外,72%的母親對於自己的不勝壓力感到很有壓力。

女性被壓得喘不過氣,不分政治黨派和社會階層。圖片來源:nikkimeel/Shutterstock

追求自我照顧與生活減法

美國女性為什麼要燒掉在美國象徵美好家庭生活的白籬笆,只要深入探究,無疑會聽到各種說法。但是以下這個重要原因就已足夠:女性根本無從實現過去女權主義者所勾勒的烏托邦夢想。女性得不到平等的地位,也沒有免於性別歧視,仍然背負著社會對家庭的設定。我們的前輩燒掉胸罩,集體提出離婚,但還是得負責做燉肉。女大學生夢想成為劇作家或大法官,最後卻是在會議室裡呵護男性的自尊,或與另一半爭論今天輪到誰要搭共乘通勤。

理論上,中產與中上階級女性已經解放,但許多女性似乎陷入更深的禁錮:現在生活中是不間斷的電子郵件和嬰兒哭鬧聲,她們有兩份工作,卻只得到一份尊重。這就是著名社會學家亞莉.霍希爾德(Arlie Hochschild)在1989年所說的「第二輪班」(the second shift),也就是西方女性承接了雙職涯的生活,在辦公室忙了一整天後,通勤回到家,掛起套裝,躲進電話亭搖身變成超人主婦。

讓問題雪上加霜的是,只靠一份收入就能過活的日子早就已經過去。隨著生活費上升、薪資停滯,夫妻雙方都需要賺錢養家。但是,問題又來了:當一般美國人在職場嚴苛的要求下,愈來愈需要長時間工作,甚至要在突發時間工作,誰來負責照料家裡?如果下班時間是6點,誰來做晚飯?一個需要在合理時間趕著下班的人,怎麼可能當上律師事務所的合夥人?不是每個人都有親戚住在附近可以免費幫忙照顧小孩,也不是每個人都負擔得起托兒服務的費用。

日常生活的勞累與嚴重的不公,把女性掏空,於是她們起而尋求解決辦法。過去幾年中,呼吸教練傑伊.布萊德利(Jay Bradley)吸引的女性客戶遠多於男性,其中許多是高成就者,她們說自己試遍一切方法想要放鬆,不管是藥物、心理治療還是靈性修煉,長期來說都沒有效。根據布萊德利的說法,這些女性已經精疲力竭、意志消沉、心灰意冷,她們雖然很有進取心,卻覺得自己無法「兼顧一切」,更害怕只要稍微鬆手,一切都會分崩離析。

在小組共修課上,布拉德利肯定學員把身邊的每個人都照顧得很好,他對全班說:「女性尤其會一直付出、付出、付出。」他鼓勵學員在課堂上把注意力真正投注在一個人身上,只要關注這個人就好:自己。透過呼吸練習,學員可以釋放占據大腦空間的憂慮,甚至學會自我疼惜。布萊德利說,就在此時,學員也「準備好接受某種能讓他們永遠擺脫戰或逃模式的東西」。

這裡必須指出一個明顯的事實:有些群體更加辛苦,除了一般女性經常說自己需要暫停、安靜、休息(最好不要在公司的午休室),直覺有股想要抽離,好好照顧自己的衝動——自我照顧(self-care)這個詞在2020年創下谷歌搜尋新高紀錄。有些人因此決定浪費幾分鐘看看IG,結果洗版的竟是乾淨的廚房、修過圖的軀體,本來應該是休息一下的事情,卻變成額外的壓力。確實,根據報告,愈常看手機的美國人愈焦慮。他們每天一張開眼睛,就被一連串的訊息轟炸,接下來花8個小時或更長時間盯著電腦螢幕工作,晚上繼續接收電子郵件和新聞快訊,永遠沒有結束的時候。

女性尋求生活的減法,減少噪音、減少任務、減少壓力。自我照顧被行銷包裝成撤退的策略,大受吹捧,IG上標有自我照顧標籤(#selfcare)的貼文增加到6,000萬則,自我照顧app也成為最熱門的下載類別。但是,我們到底被兜售了什麼?這些做法究竟有多少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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