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來，我們一直把手機當成鬧鐘。惺忪的睡眼慢慢聚焦，強迫性地檢視晚上新增的各種活動和訊息。掃描、瀏覽、點擊，如此這般，大清早腳都還沒踩到地上，就完成郵件分類，清空可以安全刪除的郵件。
當然，所謂的工作，意思就是只要「找得到人」，我們就可以繼續工作。自從2007年智慧手機普及化以來，我們總是可以「被找到」，也總是處在連線狀態。然而，這種持續連結帶來的透支不只和工作有關。看完工作和（越來越多的）個人郵件後，你大概會瀏覽一下社群網站，看看各類消息來源，或者玩玩手遊。
遊戲開發者兼哲學家伊恩．博格斯（Ian Bogost）在刊登於《大西洋》雜誌上的一篇文章中，把許多社會網絡活動，重新定義為新型態的高度就業（hype-employment，指勞動需求遠高於供給的狀態）。他說，人們在面對似乎永無止盡的通知、電子信件、廣告、狀態和更新時，不由得會產生難以招架的感覺。他說：「通常，我們要麼視這些新的義務為被迫的不得不（成癮，線上生活的危險誘惑），不然就是視為一種必須（維持數位連結的重要，知識經濟中的線上品牌）。然而，我們是否有可能搞錯了，這兩種傾向其實是高度就業的症狀？」
人們在各種社群平台上的活動，像是處理如洪水般湧來的訊息、提供使用者貢獻、發表新貼文等，都是我們為谷歌、Instagram、臉書、推特等公司貢獻的點滴辛勞。博格斯還說：「今天，每個人都拚了老命，但已不再只是為自己或老闆拚命，同時還為很多隱形的老闆賣命。」需要支持、回應、創造的重擔，本身就是數位化時代中的新型態勞動模式。今日的休閒活動看起來跟工作越來越像。這是成為傳統媒體「眼線」的無償工作，而且人們還覺得這麼做很「好玩」。
工作和玩樂間的界線日趨模糊，加上這個社會無時無刻想吸引我們的注意力和行動，這形塑了我們內心的欲望。即便沒在工作，數位透支仍然讓我們有過勞感。當然，我們的目標並不是要丟棄電子信件或把臉書帳號刪除，而是認知到我們對自身和他人的期待已然改變。或許更重要的是，用單純的眼光看待歷史的動向。只因為事情向來就如此，不代表它就非得如此不可。
過勞成為如此稀鬆平常的事，真的這麼令人訝異嗎？當代工作文化建立在不斷輸出的概念上，再經由連結起工作和道德的社會價值觀強化，媒體也當仁不讓地傳播這種理想形象。事實證明，要成功完成工作，我們得減少工作，而非工作得更多。無以辯駁的事實是，如果不改變行為，那麼我們面對的問題就不只是生產力下降，而是可能犧牲健康、人際關係和損害整體經濟的風險。
面對壓力的大腦
工作倦怠一詞，是1974年德裔美籍心理師佛羅伊登伯格（Herbert Freudenberger）提出的醫學詞彙。佛羅伊登伯格在紐約的另類療法診所工作，看到許多充滿理想的年輕志工，在陪伴藥癮者的過程中因情感持續被掏空，最後出現重複性的疲勞、透支情形。他也發現，最投入在診所遠景的員工，最常有這種筋疲力竭、極度勞累的現象，約莫會發生在就職一年後。
此詞最初用於描述慈善機構、婦女救援機構、貧民區學校、醫院、刑事司法體系員工身上出現的相關症狀。到了今天，這個詞彙被擴大運用於專業人士、各產業甚至國家層級，反映出這個衝擊世界各地經濟的心理困境。
雖然工作倦怠的副作用已為人所知，但其背後的機制仍未明。然而，越來越多研究證明，無論是心理或生理上的工作倦怠，不僅真實存在，而且是嚴重衝擊人們工作方式的危險威脅。工作倦怠的症狀包括疲憊、面對增加工作需求力有未逮、憂鬱風險增加、以攻擊作為應對機制，以及認知表現、動力、創意和判斷力受損，破壞個人的情緒和生活品質，最後是令人感到絕望。我們找到對工作倦怠最簡潔有力的定義，出現在《關鍵分析：研究和實踐中的工作倦怠》（The Burnout Companion to Study and Practice: A Critical Analysis，暫譯），書中描述工作倦怠是「付出和結果兩者長期不平衡的結果」。
在2011年一份學術論文中，卡希卡（Wolfgang P. Kaschka）博士解釋道，工作倦怠通常是綜合內外部因素導致。某些人格特質，如亟需獲得認可、以工作取代社交生活、擁有理想化的自我形象等，再加上高度需求的工作、時間壓力和大量的職責，就可能引發工作倦怠感。雖然觸發點因人而異，但有氣無力、不開心、疲憊等確實是共通結果。
那麼，人在經歷工作倦怠當下，大腦和身體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瑞典卡羅琳學院研究員哥卡（Armita Golkar）和同僚設計一項實驗，結果顯示工作倦怠會影響對情緒和執行最有反應的區塊，也就是大腦的邊緣系統、杏仁核和內側前額葉皮質。簡言之，研究者發現證據，可證明工作倦怠會削減神經恢復力。
上述研究檢視40名曾被診斷罹患工作倦怠症狀的受測者──持續數年，週工時達60至70小時──以及70名健康、無壓力症狀、社經地位相似的對照組。在第一次實驗中，實驗者要求受測者將注意力集中在一張圖像上。受測者集中注意力同時，背景會出現震天價響的驚人噪音。貼在參與者臉上的電極負責記錄他們對壓力刺激的反射反應。雖然兩組受測人都同樣受到驚嚇，但在被要求調整負面情緒時，兩組受測人出現了顯著差異。有工作倦怠的一組更難調節情緒。
慢性壓力會讓免疫系統受損，無力保護身體。長期受壓的人體，對任何疾病的抵抗力都會更差。然而，疲憊和壓力只是症狀的一部分而已，其他還包括力竭、對事物不感興趣、覺得無聊、煩躁不安感變重、覺得不受重視、注意力不集中以及疏離感等。假如倦怠感不斷持續，最後也可能導致憂鬱症、濫用藥物和整體健康惡化等情形出現。
驅使人們拚老命背後的動機也並非全然是錯的。我們的身體會將壓力和效率彼此連結，前者若提高，後者也會跟著提升。不幸的是，這個等式有個隱藏的陷阱：效率只能提升到某個固定程度。到達這個臨界點後，壓力就會使效率急遽下降。
全球性過勞的代價
最近一份由倫敦大學學院（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主持的研究，訪問了超過1萬名倫敦市公務員，結果顯示，一天工時比正常7小時多出3小時以上的人，罹患心臟相關疾病──致命或非致命的心臟病發作或心絞痛──的機率增加了60％。據美國蓋洛普調查估計，過勞使美國企業年損失生產力市值達4,500萬至5,500萬美元之間。遠在2000年，世界衛生組織（WHO）就提出一份報告，指出：「多數國家並未立法處理工作壓力帶來的衝擊。大部分國家確實規範了職場的衛生和最低安全標準。然而，這些標準多側重於生理方面，並未將心理和（或）精神健康列入考量。」
2009年，一份題為〈高度焦慮失調症的社會結構〉（High Anxieties: the Social Construction of Anxiety Disorders）的研究報告指出，從21世紀開始，焦慮症一躍成為全球最普遍的心理健康問題。世界衛生組織預測，憂鬱症將在2020年位列第二大疾病成因，而到2030年，將躍居首位。
好消息是，相關的治療可以幫上忙，而且確實有成效。世衛組織估計，每花1美元在相關療程上，會因個人健康狀況提升並增進工作能力，而獲得4美元的收益。把這個數字放在更大的架構下看，若國家願意投資1,740億美元，提升心理健康的各項設備和計畫，讓人人雨露均沾，即可使生產力提升5％，也就是增加3,999億美元的經濟收益，而這還沒算上因勞工健康提升而增加的3,100億美元。
目前，個人和利潤之間的對話具有兩個面向，而世界的管理潮流也有所回應。知名領袖提供「重振工作雄風」的建議，大多數建議都不脫工作與生活平衡──定期休息充電，遠離工作，並理解每個機會也有相對的機會成本。在新興的心理勵志／自我管理書籍類別下，出現了一個日益成熟，且支持上述看法的思想學派。商業記者蓋爾斯（David Gelles）的書《正念：「靜心」如何大幅改造職場世界？》（Mindful Work: How Meditation is Changing Business from the Inside Out，暫譯）記錄了美國企業試圖將正念力制度化的過程。根據該書，減輕壓力、增加同理心、成為更好的企業一份子，都是實施此一療法後帶來的好處。當然也別忘記，工作投入和意義感增加後，生產力也會隨之增加。
不過，藉著拚老命工作及生活以實現創業夢想、獲取快樂的想法仍舊不死，正如我們從Wizeline執行長萊普（Bismarck Lepe）發表於《快公司》的文章中所見。萊普如此寫道：「如果你跟上腳步，全身心投入，並且相信工作的使命，那麼你絕對不會有工作倦怠感。這也是『工作─生活平衡』與『工作─生活融合』之間的差異。」他的這番言論反映出事情的另一個面向： 以尋求「人生意義」這個終極目標，來應對工作倦怠的現實。
工作─生活的模型很能幫助我們採取更整全、宏觀的眼光，以期達致工作、社交、自我間的一致。當然，這仍舊存在很大的危險。因為在執迷於工作的文化中，工作─生活融合容易使人合理化自身行為，反而不去處理讓人陷入這種境地的信念系統。我們找到了許多文獻，都建議管理者「建立好計畫和系統，如此一來，當員工面臨倦怠或疲憊時，至少還會覺得公司感謝他們額外付出的時間和心力」。但是，這種辦法真的能解決工作倦怠嗎？
我們已經大略描繪出對工作倦怠的兩種截然不同反應：抽身而退和全身心投入。然而，兩種反應似乎都存在強烈的否認態度，彷彿解決這個真實存在而且可量化的問題，就和改變想法、靜心練習一樣簡單。當你承認自己跟不上已不平衡的工作進度時，也會帶來一個無法明說的汙名。我們把焦點再次轉向個人：你得做些什麼來應對。我們要求個人為自己完全無可著力的經濟、組織、文化體系擔起責任，不只這樣，還要他開開心心的做。
到頭來，我們發現這些文章都是避重就輕，只處理症狀而非深層成因。當人們創造出一個「經常性連線」、關注持續產出的文化，工作倦怠就不再是風險，而是必然會發生的事了。
好書推薦：
書名：未來，工作，你？：知識經濟時代展開，如何拋開「效率」迷思，不被「創新」淘汰？
作者：拉哈芙．哈弗斯（Rahaf Harfoush）
譯者：蘇凱恩
出版：三采
出版日期：2020/04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356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