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20世紀至21世紀，造成新疆當地民不聊生的眾多人禍中，最慘絕人寰、歷時最久者當屬棉花的發展。
這一切要從俄國於17世紀開始將觸手伸向中亞說起。1650年，沙皇大軍已經成功奪下西伯利亞，並將帝國版圖擴展至太平洋濱。1750年，俄羅斯勢力範圍已經延伸至哈薩克大草原，轉而與英屬印度爭奪內亞的掌控權。
自19世紀初以降，俄國商人及政府官員開始將外高加索及中亞地區設想成俄羅斯的原棉產地。製造業者亞歷山大．席波夫（Aleksandr Shipov）認為，萬一紡織原料耗盡，有了中亞的棉花，就能「預防工廠停產可能導致的一切負面後果。」1833年，俄國駐高加索的軍隊總司令羅申男爵（Baron G. V. Rosen）也興致勃勃地說，若能有效殖民中亞作為棉花產區，當地人「將成為我們的黑奴。」
然而，俄國一直要等到美國棉花的供應在南北戰爭期間突然中斷，才果斷邁開腳步，向前推進。1856至1876年間，俄軍先是攻占塔什干，接著奪下今日中亞其他地區。他們行動之所以如此迅速，就是為了早日達成目標，取得穩定的棉花供應來源。1871年，俄羅斯殖民地官員席卡巴．科斯坦科（Shtaba L. Kostenko）下令：「我們所有努力的目標，都是為了將美國棉花逐出國內市場，用我們自己的中亞棉花取而代之。」
為此，殖民政府修建鐵路，以便將帝國中心與延伸至阿富汗、伊朗、中國及英屬印度等邊境的殖民地領土連接起來。俄國織造業者借錢給農民種植棉花出口，政府機關則進口美國棉籽，分發給農民使用。如同英國在印度的作法，俄羅斯在短短幾十年內，成功將中亞地區習慣在自家農地棉糧混種及在家織造的生產模式轉變成某種殖民體制，農民被迫種棉以輸出俄國，同時陷入永無止盡的債務循環中。
推廣棉花產業，造成鹹海衰落
蘇聯政府在帝俄時代的基礎上持續推廣棉花，進一步擴大了生態風險。中亞夾處在世界最大的兩座沙漠之間，農業活動傳統上主要集中在一連串自給自足的綠洲聚落，當地居民也會跟南北往來的商隊及游牧民族從事貿易。到了20世紀，蘇聯政府為發展棉業，修築巨型水壩、打造灌溉網絡，破壞了傳統的綠洲農業系統，導致水資源嚴重短缺，使得歷史悠久的綠洲古城被沙漠吞噬殆盡。
然而，更劇烈的影響是鹹海本身的變化。1960年，在一系列的河水改道工程完成之前，鹹海本來是世界第四大湖，面積比荷蘭及比利時加起來還大，且盛產各種魚類。昔日注入鹹海的水量高達50立方公里，但在引水工程完成後，這些河水全被用於灌溉。1960至80年間，中亞棉花產量倍增，鹹海的水平面以每年20公分的幅度持續下降，面積也開始縮減。如今，昔日浩瀚無垠的鹹海已經萎縮到只剩10座超高鹽度的水潭，總水量僅有原來的十分之一。仰賴鹹海維生的漁場及城鎮聚落早已崩壞瓦解。
鹹海曾經具有調節當地氣候溫度的功能，自從湖水開始枯竭後，夏天變得更加悶熱乾燥，冬天則更寒冷。湖床乾涸，暴露在外，風一吹來，沙塵隨之揚起。這些飛塵受到農業化學藥劑汙染，對周遭人口健康造成危害，導致慢性肺病及極高的罹癌率。
關於水的政治選擇就像決定人的生死一樣嚴酷。棉花這個行業中，犧牲並不均等。某些地區淪為國家發展棉業的犧牲品，部分民眾則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家園崩壞，變成無法居住的不毛之地。鹹海的遭遇清楚地說明，在乾旱的沙漠邊境地帶實施大規模的種棉計畫對於環境會造成何等嚴重的破壞。然而，隨著鹹海最後僅存的水域消失，另一項企圖在脆弱的中亞沙漠生態系統中栽種棉花的大型實驗計畫正如火如荼展開，這次輪到新疆。
打造中國最大棉花產區，新疆成為寸草不生的沙漠
新疆是中國邊境的殖民地。自古至今，中國始終採用最古老的統治策略來管理位於國境之西的邊疆地帶。到了現代，中國設立新疆生產建設兵團。一如屯田士兵，該團成員亦從事農業生產，但他們種的不只是五穀雜糧跟蔬菜，更包括棉花。1980及90年代，當局規定南疆的維吾爾農民必須生產一定的棉花及穀物配額，即使棉花幾乎毫無利潤，他們依然別無選擇。
90年代初期，中國對新疆的控制力道達到前所未見的程度，但開發失衡及維吾爾人的赤貧問題，使該地區的長治久安成為北京當局的隱憂。1990年四月，喀什（Kashgar）附近的巴仁鄉（Baren）發生叛亂，成為中國治疆策略的轉捩點。這場維吾爾起義花了3天才平息，期間造成30人喪生。當局認為政府面臨民族分裂主義分子的威脅。
事後，中國政府宣布有意「向世界開放新疆」，並將該地區建設成經濟重鎮。這項策略須仰賴大量的投資，將新疆打造成中國最大的棉花產區。官方誇口此舉將有助提升所有居民的生活水準。自1991至1994年間，當地基礎建設的投資增加了一倍以上。
在新疆經濟開放之後，塔里木河流域的人口急速增加，更多土地轉為棉田，進而導致河川枯竭，原因就在於河水被用來沖淡土壤中的鹽分以改善土質，鹽化的水又重新被引入河中。透過這種方式「開墾」的農地愈多，下游的破壞就愈嚴重。1996年，阿拉干地區沙漠化比例高達95%，地下水層水位遽降，科學報告指出「該地幾乎所有動植物以及人類都被迫出走。」人類聚落成了空城，就連天然植被也寸草不生。
新疆再教育營的低廉勞動力
除了對土地的破壞，種棉也未能使維吾爾人脫貧致富，他們的小型農場缺水愈來愈嚴重；同時，建設兵團每年採收期所需的60萬名臨時工通常都不是新疆本地人。但從另一方面來看不無斬獲：它成功帶動漢人移入新疆，而這才是問題的關鍵。長期研究中國問題的學者尼可拉斯．貝克林（Nicholas Bequelin）認為，1990年代的新疆政策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全面布局，利用經濟及社會誘因吸引漢族移入，進而達成改變人口組成比例、打破種族平衡之目的。」建設兵團作為實現「邊疆殖民的主要工具」，其任務已經圓滿達成。
自90年代中葉以降，打壓伊斯蘭教始終是中國治疆政策的一環。911事件發生後，恐伊斯蘭言論找到新的立足點。中國政府對維吾爾人及其他突厥裔穆斯林展開大規模的任意拘留行動。人權觀察組織（Human Rights Watch，簡稱HRW）2019年的報告指出，根據可信估計，被關押在中國當局所謂「職業技能培訓中心」的受害者高達百萬人，這些拘留機構四周布滿鐵絲網及監視器，外頭有武裝警衛層層戒備。
就在同一年，出現大量報導揭露中國迫害新疆的各種手段，包括大型拘禁中心的內幕、維吾爾人被迫下載手機應用程式以便監控日常通信及用電情形，強逼社區居民提供基因、血液及聲紋樣本給公安單位等。截至2016年止，烏魯木齊市已經裝設了16萬顆監視器，所攝錄的影像將作為正當化政府侵犯人權惡行的證據：當局以政治顛覆罪為由逮捕了數千名民眾，偷偷將他們關進以「職訓中心」為名的再教育營。
這些「職業技能培訓中心」剛好與中國共產黨有意降低服裝業生產成本的念頭不謀而合。中國的服裝產業主要集中在東部沿海，由於當地工資上漲，導致國際大品牌紛紛外移越南或孟加拉等地。中央政策的規劃者認為，若將紡織業重心遷到離新疆棉田不遠的地區並利用當地廉價的農村勞動力，就能讓中國紡織品變得更有競爭力。截至2000年，已有數十萬計的紡錠從上海及其他紡織中心運至新疆；2016年後，紡織廠及成衣廠開始僱用關押在再教育營的維吾爾囚犯，支付他們比最低工資更微薄的薪水，同時領取興建廠房及運輸貨物的政府補貼。
維爾族人是被棉花殺死的
對於默默利用中國對人權的剝削從中獲益的西方品牌來說，醜聞被攤在陽光下只是早晚的事。2018年底，總部設於美國北卡羅萊納的獾牌運動服裝公司（Badger Sportswear）被美聯社披露旗下產品皆來自設於新疆再教育營的服裝工廠。報導曝光後，數間美國大學下架該公司商品；翌年元月，獾牌公司宣布終止與該廠商的生意往來。《華爾街日報》在2019年5月的報導中指出，在中國再教育營接受「培訓」的維吾爾人被直接送往愛迪達、H&M及GAP等國際知名品牌的供應鏈強迫勞動。無獨有偶，同年無印良品與優衣庫（Uniqlo）兩大日系品牌也因為在法蘭絨襯衫廣告中以新疆棉的柔軟性作為宣傳而備受抨擊。
然而事實是，新疆棉早已深入遍及全球供應鏈，很少有國際品牌能斬釘截鐵地聲稱自家服飾絕不摻雜該成分。當時新疆棉產量約占全世界2成左右，由於這些棉花最終會進入國際化的生產網絡，用於紡紗、織造、縫製等目的，因此不管衣服標示的是「越南製」或「中國製」，都可能發現其蹤跡。
過去的悲劇會重演，但並非一成不變。在人類將土地改闢為棉田的歷史上，新疆的遭遇並未完全重蹈美國覆轍：原住民被趕盡殺絕，取而代之的是大批被迫種棉的黑奴；也未完全遵循英國經營印度的模式，逼當地居民自行轉行種棉。在新疆，棉業帶來寸草不生的沙漠，取代了當地人的存在。棉花成為滅族的手段，而非目的。維爾族人是被棉花殺死的，而非為了它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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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穿過了：從人類服裝史發掘全球製衣體系背後的祕辛
作者：索菲．譚豪瑟（Sofi Thanhauser）
譯者：林士棻
出版：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2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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