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烏戰爭爆發後，身為世界主要糧倉的烏克蘭因戰火波及，穀物出口一度受阻，導致全球糧價飆漲。
2022年7月，在聯合國與土耳其的介入下，與烏克蘭、俄羅斯四方共同達成《黑海穀物協議》（Black Sea Grain Initiative，下簡稱《協議》），允許貨船從烏克蘭的敖德薩（Odesa）、切爾諾莫斯克（Chornomorsk）以及尤日內（Yuzhny）等3個港口出口，全球糧食危機也因此暫時解除。
不過，在歷經3次延長後，俄羅斯於2023年7月17日宣布退出協議。動作一出，國際社會立刻表達對糧價飆漲的憂慮。更重要的是，貨船中斷，可能影響聯合國對貧窮國家的糧食援助，進而導致人道危機。
為何俄國要退出《黑海穀物協議》？
俄羅斯表示，退出的主要理由，是因為聯合國以及烏克蘭的西方盟友始終沒有兌現當初讓俄國同意參加《協議》時獲得的承諾。
原來，彼時聯合國在《協議》之外，單獨與俄國簽署備忘錄，承諾協助俄國的糧食與化肥重返全球市場。俄國總統普丁（Vladimir Putin）提出5個條件，包括：俄國農業銀行重返環球銀行金融電信協會（SWIFT）支付系統、農業機械與零件供應恢復正常、解除對俄國保險與再保險的限制、恢復陶里蒂亞－敖德塞（Togliatti-Odesa）氨管線的運作，以及解除對俄國出口糧食與化肥公司的資產與帳戶。所以目前俄羅斯表示，除非這些條件獲得實現，否則俄國不會重返《協議》。
儘管已經給出了理由，但俄國為何決定退出《協議》，恐怕仍然要回歸俄烏戰爭的局勢來分析。
英國皇家國際事務研究所（Chatham House）副研究員艾希（Timothy Ash）在《基輔獨立報》（The Kyiv Independent）撰文指出，俄國的行動恐怕是著眼於打擊烏克蘭的經濟；這一點，同時解釋了近期俄國為何加大對敖德塞地區穀物設施的打擊。
艾希指出，從俄國的角度來說，實施《協議》對烏克蘭的效益相較俄國更大，因此如果能停止《協議》、打擊烏克蘭的經濟，損害其透過出口穀物獲得資金的努力，確實有利可圖。即便後續烏克蘭能繼續順利出口，但由於港口設施已經遭到打擊，也必然對其運送能力發揮阻礙的效果。
艾氏的說法有其道理。其分析更可用來補充近日多數觀察者指稱，俄國是出於報復烏克蘭攻擊克里米亞的心態，因而狂轟敖德塞的作法。
普丁企圖以糧食作為重振聲勢與經濟的工具
此外，俄國退出《協議》亦可看作是增加莫斯科在談判桌上的議價能力。艾希認為，俄國希望擺脫西方對其施加的經濟制裁，藉此復甦下滑的經濟，還有惡化的通膨，因而會在未來的《協議》談判回合中，要求放鬆制裁。
再者，6月底瓦格納（Wagner Group）傭兵集團的叛變儘管短暫，但已使普丁在國際社會面前大失形象。在此情況下，艾希指出，普丁需要一個舞台，營造一個「沒有我不行」的談判桌，藉此重振聲勢。
客觀來說，一個排除俄羅斯的《協議》運作根本不切實際。在俄國宣布中止《協議》後，澤連斯基曾經試圖直接與土耳其交涉，表示希望排除俄羅斯而能單獨出口，不過總統埃爾多安（Recep Tayyip Erdoğan）並未接受該提議。原因很清楚，在俄羅斯缺席甚至可能從中作梗的前提下，任何航行於黑海的船隻都可能變成俄國目標，這並非任一航運業者願意承擔的風險。
2023年8月13日，一艘懸掛帛琉籍的貨船在航行過程中，就因為沒有回應俄國海軍，遭到後者開火警告後登船檢查。這是《協議》停止後俄國首度向他國籍船隻開火的案例。
迄今，由於聖嬰現象加上劇烈的氣候變遷，炎熱氣溫屢破紀錄，全球多處傳統糧食產地也遭逢乾旱，種種因素導致今年全球糧食產量並不樂觀。不過，隨著技術改良以及受惠於暖化現象，俄國反而糧食收成良好，因而有更多籌碼將其糧食資源武器化。透過施加壓力的談判，假如俄國真的重返國際金融市場，那麼西方自俄烏戰爭爆發以來的經濟制裁可謂失敗。
俄國還想藉機擴大在非洲的影響力
本文分析，俄國退出《協議》應該還存在爭取國際社會輿論的意涵，特別是針對廣大的非洲國家。一方面，普丁面對西方制裁與孤立，關係仍然緊繃；另一方面，鑒於非洲存在大量的資源以及在聯合國中有眾多席次，俄羅斯轉向靠攏是一條合理的路線。
202年7月27～28日，第二屆「俄羅斯－非洲峰會暨經濟人文論壇」舉行前夕，普丁曾以個人名義撰文說明俄國中止《黑海穀物協議》的原因。普丁指稱，俄國當初之所以同意該《協議》，完全是為了幫助非洲在內的貧窮國家，但是《協議》實際上只讓出口烏克蘭糧食的歐美企業大發利市。
他舉出兩項事例：第一，《協議》實施的一年內，烏克蘭出口的糧食有70%輸往中高收入國家，而輸往衣索匹亞、蘇丹、索馬利亞、阿富汗等國家卻不到3%；第二，俄羅斯穀物與化肥出口正常化的要求幾無得到落實，連向貧窮國家無償提供化肥也不得。因而，俄羅斯宣稱沒有必要再繼續延長《協議》。
普丁向非洲國家保證，俄羅斯不僅可以持續向其供應糧食，更願意加強與當地的各種經濟合作。在峰會結束時，普丁承諾在未來3到4個月內，將向布吉納法索、辛巴威、馬利、索馬利亞、厄立垂亞與中非共和國等6個國家免費運送2.5～5萬噸糧食。
8月6日，《塔斯社》（TASS）報導普丁宣布與埃及、摩洛哥、突尼西亞與阿爾及利亞達成貿易協定，並大為讚揚俄國與北非國家的政治信任，轉化為經濟合作。
從退出《協議》到無償提供糧食，俄國確實意圖以糧食「統戰」非洲國家，再同時以詆毀西方與烏克蘭的論述，強化俄國的正面形象，這無疑是俄國對非洲的認知作戰。
協議暫停運作，烏國糧食往哪送？
因為《協議》中止，烏國在安全因素考量下，決定改道其他港口或是透過東歐陸路出口，一路上也存在諸多挑戰。其中之一就是，烏國與沿路國家的關係可能會受到負面影響。
先前已有媒體報導指出，由於烏克蘭部分糧食經由歐盟東部國家流通，導致糧價下滑，引發當地農民的不滿。經過協調，歐盟在5月時宣布，烏克蘭的小麥、玉米、葵花籽等農產品禁止在波蘭、匈牙利、斯洛伐克、保加利亞和羅馬尼亞等5國自由交易，但可以經由該國運輸到其他國家。目前該禁令持續到今年9月15日止。
由於俄烏戰爭曠日廢時，影響經濟甚鉅；在許多國家，也開始有所謂的「烏克蘭疲勞」（Ukrainian fatigue）的現象。以烏克蘭的鄰國波蘭來說，儘管它堪稱是東歐國家中最積極支持烏克蘭抗俄的國家，但雙方仍然因為穀物問題而出現爭議。設若雙方關係因此發生嫌隙，進而導致華沙減少或停止對基輔的援助，難保不會引發骨牌效應。另一方面，一旦社會出現反烏情緒，則俄羅斯操作「烏克蘭疲勞」也將更有空間。
為杜絕這種局面的出現，烏國總統澤連斯基（Volodymyr Zelenskyy）強調感謝波蘭長久以來的支持，更呼籲兩國友誼不容出現裂痕。烏國深知潛在危機，因此在相關議題上的應對，也格外謹慎。
國際社會對延長《黑海穀物協議》有信心
就目前國際小麥期貨的價格而言，漲幅並不如去年，這顯示國際社會對於俄國重返《協議》有信心。故短期之內，國際糧價雖有波動，衝擊還算有限。
至於俄國何時重返《協議》，關鍵仍在於俄烏雙方戰爭的狀況，以及俄國是否可能成功重返國際金融市場。土耳其總統辦公室以及埃爾多安本人已經分別於8月2日與4日公開表示，期待普丁月底訪問土耳其，這顯示土耳其對於俄國仍保持正面態度，也提升俄國訴求的成功機率。
而身為俄國重要夥伴，同時也是烏克蘭小麥的主要進口國──中國，在此爭議事件中的態度，實在耐人尋味。本來國際社會在事件一開始，頗期望中國會因為自身利益而發揮影響力；不過，從目前中國外交部的發言來看，中方僅籠統表示「希望有官方通過對話協商，妥善解決國際糧食安全問題」、中方「立場一貫」，將「繼續為推動危機的政治解決發揮建設性作用」。由此看來，中方似無意願介入過深。
最後，對台灣而言，由於烏克蘭或是俄羅斯均非台灣主要小麥進口國，且前述所言國際小麥價格在歷經幾日的震盪後已經回穩，《協議》的中止暫時對台衝擊應不大。不過，密切觀察俄國最後是否能達成訴求，對應到台海潛在衝突，恐有一番啟示。
（作者為倫敦大學國王學院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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