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木涼美女士:
展信愉快。
鈴木涼美這位年輕的女性作家剛出道便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為妳的出道作品《AV女優的社會學》寫過書評,也是從那時開始關注妳。讀完書後,我就有一種直覺:這本書沒把最重要的東西寫出來!果不其然。書問世後不久,鬣狗般的媒體就曝光了妳參演AV的過往。原來,這本書的雛形雖然是妳在東京大學北田曉大教授的指導下所撰寫的社會學碩士論文,全文採用旁觀者的立場,但妳自己其實也曾是當事人。
女性的身體是資本還是負債?
提議首次通信以「情色資本」為主題的人是我。因為我知道,妳曾經的工作靠的就是情色資本。
說實話,我對情色資本這個概念持批判的態度。據說它是社會學家凱薩琳.哈金參照「文化資本」和「社會資本」而創造出的概念,不過,我甚至認為它在社會學層面上根本站不住腳。因為「資本」本該是能帶來利益的東西,而且除了經濟資本,文化資本(學歷和執照)、社會資本(人脈)等無形的資本,也都是可以獲得並累積的,但情色資本不僅不能透過努力得到(有人說可以,但終究是有限度的),還無法積累,只會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減少。
此外,其價值只能被單方面評估,而評估的標準完全掌握在評估者手中。換句話說,在資本的所有者對資本沒有控制權的狀態下稱其為「資本」,顯然是錯誤的。資本主義從根本上與私有產權有關,連情色資本的歸屬者(即女性),是否擁有其所有權都令人存疑,在這種情況下稱之為資本,不過是一種具有誤導性的隱喻罷了。這個概念只是對「年輕漂亮的女人更占便宜」這一通俗的社會常識,做了些學術層面的粉飾而已。
年輕漂亮成了大家口中的資本,但年輕漂亮真的能產生經濟價值嗎?確實,在「外表的價值」成為社會學的研究對象後,有些調查結果表明,美女在經濟上更占優勢。選美比賽的獲勝者可能也有機會找到更好的工作和結婚對象,但情色資本的含義更加露骨,因為支付酬勞的性交易市場已經形成了。這樣一來,參與其中的女性還是擁有情色資本的「資本家」嗎?開什麼玩笑……在性產業中,仍然有巨大的經濟資本在發揮作用,女性只不過是「情色商品」罷了。
那自由業的性工作者呢?做自雇者、做自己情色資本的所有者兼勞動者,就能自行決定如何處置這種資本了嗎?就可以像擁有高學歷、IT技術等文化資本的人一樣,向市場展示自己的能力嗎?正如妳自己所寫的,「被強行賦予,再被強行剝奪」、「擁有與否無關本人意願」,那麼,這東西就不能被稱為「資本」。
對女性而言,性工作是一種經濟行為
不過話說回來,為什麼在性產業中,性工作者的報酬遠高於女性勞動者的平均水準呢?人們常說,性工作要求身體接觸,很考驗熟練度,就跟按摩師一樣。還有人說性工作是近似於護理人員、心理諮商師的照護工作,說她們同樣具有專業精神,為自己從事的工作感到自豪……真的是這樣嗎?
妳自己也在回顧過往時說過,妳透過拚「夜」績的短暫工作大賺了一筆,但考慮到後續要償還的債務(而且這筆債恐怕會與妳終身相伴),這筆交易或許並不公平。情色產業的經歷對女性餘生帶來的影響,似乎比我們想像得更加長遠。
這些「見不得光的工作」代價包含了「恥辱費」。AV女優和酒店小姐都無法將她們的工作經歷寫進履歷,在同行內跳槽則另當別論。如果家人也從事這一行,那還算好的,否則連家人都得隱瞞。恐怕男人是出於內疚,才甘願為性服務支付包括恥辱費在內的高昂費用。
而著名諧星岡村隆史,偏偏在媒體節目上發表了這樣的言論。一名男性聽眾表示:「疫情害得我去不了風俗店,真難受。」當時岡村的回應是:「等疫情過去,有的是美女下海三個月狂撈一筆。」之後便有人發起了抗議的連署運動。
這番話對性產業做出了無比精闢的詮釋。它表明風俗業的顧客(即男性)非常清楚,風俗業是女性可以在短時間內大賺一筆的工作,同時也是女性不願意從事的工作,如果有其他選擇,她們就會轉身離開。問題是,「美女們」又要如何解釋履歷中那三個月的空白呢?只用待業二字搪塞過去,然後閉口不談嗎?
我想表達的事情非常簡單。對女性而言,性工作是一種經濟行為。如果得不到酬勞,她們絕不會從事性工作,這很容易理解。而男性是支付報酬的消費者,他們到底在買什麼?他們心底知道那是不該用錢買的東西,所以把這份愧疚轉嫁給了身為性對象的女性,不是嗎?而他們最有力的藉口就是「主導權」。

性產業中的女孩,其實是「商品」
性產業建立在經濟資本壓倒性的性別不對稱之上,除了極少數例外,性產業可以說是「屬於男人、由男人主導、為男人服務的市場」。在這種結構性的前提下,預期自己會得到報酬的女性紛紛進入這一市場。然而,知道這種酬勞有限時高價的高中女生也隨之跟進。讓她們瞭解到這一點的,正是輕浮地湊上去問「小妹妹,妳收多少錢」的可恥男人。是男性們單方面將情色資本強加給女性。這就是為什麼,致力於拯救夜晚在鬧區遊蕩的女孩之組織Colabo,策劃了一場名為「我們,被買了」的展覽。告訴女孩她們其實是「商品」的,恰恰就是男人。
我不否認在這樣的性產業中生存下來的女性非常強大、堅忍且富有魅力。也能夠理解她們為自己捨身工作而感到驕傲,同時對自己的專業技能頗具自信。我相信妳的情色產業朋友也都是極具吸引力的女性。然而,妳擁有從中脫離的選擇。但妳的情色產業朋友呢?她們是隱藏自己的過往,試圖逐漸回歸一般上班族?還是無法從性產業的世界抽身,一邊感受自身的情色資本隨著年齡增長而減少,一邊以經營者或管理者的身分轉而剝削年輕女性?
也有像妳這樣的年輕女性,明明不受經濟條件所迫,卻出於好奇、叛逆、挑戰或自虐情結而進入了那樣的世界。妳們很清楚性產業的性別不對稱,還想反過來利用這一機制。男人當然會對這樣的女人感興趣,為什麼呢?因為「女性的能動性」可以為他們免於責任,而且在充滿金錢和欲望的權力遊戲中,妳們也是更值得追逐的獵物。
因為別無選擇而從事性工作的女性,和擁有其他選項、隨時可以離開的女性,在可行能力上存在巨大的差異。可行能力強的女性將自己的職業說成是「出於自願的選擇」,以這份工作為榮並宣揚其專業精神,這是可以理解的。問題是,她們並不能代表全體的性工作者。
把身體和靈魂扔進陰溝
我曾在某個網路媒體上,將「與不尊重自己的男人隨意發生性關係」,比作「把身體和靈魂扔進陰溝」,結果遭到以性工作者自居的女性抗議,說我職業歧視,說她們以自己的職業為傲。這話確實沒錯,可令我疑惑的是,只要虛心解讀這句話,就會意識到被比作「陰溝」的分明是男性。「妳當我們是陰溝啊!」──照理講,男人們這樣跟我抗議才說得通吧。
我年輕時也經歷過許多「把身體和靈魂扔進陰溝」的性事。儘管沒有得到報酬,但同樣互不尊重。正是這份後悔,促使我說出了那句話。有些男性表示,性工作的報酬其實也包括「逃票費」。他們不必為生殖行為的後果負責,所以要用金錢補償。對男人來說,性產業就是一種藉助金錢的力量,繞過棘手又麻煩的人際關係手續、只滿足自身欲望的工具。我就不繞圈子了,任何試圖用金錢、權力或暴力擺布女人的男人,都是不折不扣的陰溝。
年過三十的妳,對這一代「更年輕聰慧的女性」發表了看法。妳說,她們真正渴望的是被妥善賦予被害者之名。我覺得把「被賦予」改成「自稱」會更準確些。而且希望大家不要誤會了,自稱被害者並不是軟弱的表現,反而是強大的證明。妳也說了,那是一種不畏懼當成被害者的態度。想像一下伊藤詩織女士說出「我是性暴力的被害者」,需要多大的勇氣便知一二。不願被稱為被害者、無法忍受自己是弱者,這種心態叫「恐弱」(weakness phobia)。這是菁英女性經常陷入的一種心態。和恐同一樣,恐弱也是因為自己身上有軟弱的部分,所以才特別激烈地進行審查和排斥,對軟弱表現出強烈的厭惡。而對男人來說,沒有比這樣的女人更好對付的了。我很清楚這些心理層面的微妙之處,因為曾經的我就是一個厭女的「菁英女性」。
妳在信中寫道,妳在近十年的情色產業學到了很多,其中,包括妳強烈感受到男女都愚蠢透頂這件事。人生中有些事是知道為好,有些卻是不知為妙。要是妳能多學到一些人的堅強與可愛,而不是愚蠢,那該有多好啊。
閱讀妳的文字時,我不由得想,如果妳說的是「我認識到了人的極限」,而不是「我認識到了人的愚蠢」,那該有多好。人人都有極限,但在達到極限之前,妳無法品嘗到它的滋味。唯有拚到極限的人,才能真正從骨子裡感受到它。聽到妳把成長最快的10年,把20歲後的10年都用在了學習男女欲望的愚蠢上,我不禁悲從中來,興許也是慈悲心使然吧。
30多歲的人們,失去了童年無所不能的感覺,會漸漸感受到能力與體力上的極限。與此同時,這也是長出「自立」的年紀。我們會捫心自問,在達到極限之前能做些什麼,明確區分自己做得到和做不到的。放棄做不到的,真誠、仔細、踏實地做那些做得到的……只有這樣,才能產生自信和信任,而自信與信任是可以逐步累積的。這與他人單方面肆意賦予或剝奪的情色資本大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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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始於極限:跨越社會習以為常的「邊界」,當代女性如何活出想要的人生
作者:上野千鶴子、鈴木涼美
譯者:曹逸冰
出版:悅知文化
出版日期:202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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