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桑經過兩次不順遂的婚姻,還為此斷了手指,仍堅忍不拔地開了屬於自己的店。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編按]2018全球客家串流計畫,邀請客家青年分享當代客家議題,有客家青年為了找尋母親的過去,前往湖口「小吃部」,探訪年華老去的客籍酒店小姐,從這些故事中,可以看到客家族群堅毅的性格,如何支撐客家女性走過條件不佳的勞動環境。

「這間店是我開的。沒有,沒有店名,這種小店沒有營業登記書,我不要用招牌。這種場所,最怕就是你去弄招牌,弄了招牌你生意好,就會引黑的來分一杯羹。做得太招搖又引白道的來查。也有很多台北人會來我這裡消費,我這裡走低消費,台北比較高,消費比較高。你們抽菸嗎?」

她拿起自己的菸要分給大家。

「你們這年紀都可以當我女兒兒子了。」

她大笑。

「我本身是18歲就出道了啦,開酒家啦。最後自己當酒家老闆。以前的酒家時代是那卡西(「流し」,一種源自日本的賣唱模式)。圓桌武士。然後再進展成茶室,茶室再來進展成KTV,卡拉OK……一路走來從18歲到現在,都要50了。」

「為什麼會選擇這個工作?因為環境問題啊,上這種班大部分都是為了家庭,為了婚姻,為了小孩,很多人都是離婚之後才來上班的。人總是想力爭往上游,誰想當一輩子的小姐。是上這種班有分年齡層,越年輕的來上班,就表示她不是為家庭,她為了……為了要買名牌包,為了養男人,不然就是為了賭博毒品,就這四樣。越年輕的小姐是為了這四樣而生活。像我們這種的,40歲到60歲的來這邊裡上班的,我們就是為了——活到老了,沒有一技之長了。」

她沉默了一會。

「我們沒有學歷,叫我用電腦我不知道怎麼用,不會,什麼都不會。」

傳來杯子碰撞的聲音。

「上這種班,……有時候就是被客人欺負啊,有時候是小姐欺負小姐。我之前也是給小姐欺負,欺負到沒有辦法生存,最後看盡很多風花雪月,太多了,真的。」

大家笑。

賺錢當然是給我們台灣人賺,為什麼要給外籍的賺?

「現在尤其是外籍,外籍的小姐,她們的風化,太……太低俗。我們台灣的小姐齁,不管是原住民、客家人、閩南人、外省人,我們小姐坐檯都是一板一眼的。齁,頂多是勾肩搭背一下,可是外籍來的小姐,不管是越南印尼,還是大陸,她們可以直接在包廂——Special,為了賺你的錢。一竿進洞?妳不知道什麼意思?」

她沉默了一會。

「台灣的小姐,她們要在包廂裡做Special,她會跟客人談價碼,價碼談成了才有Special。兩首歌到三首歌的時間。台灣的作風是這樣,外籍小姐進來我們台灣之後,我們的遊戲規則都被她們打壞掉了。所以我的店一律不用外籍的,我再用外籍的我們台灣人根本沒有就生存餘地,真的啊。我們台灣人為什麼不給台灣人機會?為什麼一定給外籍的人?對不對?我要挺就是挺台灣的,賺錢當然是給我們台灣人賺,為什麼要給外籍的賺?又賺得這麼低俗。今天我們都是小姐,妳要跟比較高尚的一起上班?還是跟低俗的一起上班?」

她點了一根菸。

「以前的酒家時代,完全都是台灣人。不管是原住民也好,台灣人也好,外省人也好……70年代。那時候的酒家,全部清一色都是台灣人。那為什麼到現在變成台灣人沒落了?像以前我們去到大陸,他們都很歡迎我們台灣人去跟他們消費,我們就是……土財主,現在變成台灣人不是土財主,我們變成是……台勞了。今天如果說我,要像他們外籍一樣敢的話,我大可到外鄉市去,我不要在我本鄉。你要Special也好,要怎樣也好啊,反正我不在本地啊。你們是成年了沒啊?」

大家笑。

「外籍唱歌就輸我們台灣人,喝酒也輸我們台灣人,那她們就是以她們的姿色佔優勢,欺負我們,我喝得要死才200塊,妳憑什麼1,000、2,000在拿?」

她沉默了一會。

「別用那種眼光看我,我知道你要說什麼。她們(外籍小姐)有的也是很好相處。」

她沉默了一會。

我比較醜,為了生存我只好靠自己

「妳要身材好,手腕好,要會喝會跳,文武都要有。身材一定要優,臉蛋一定要優,才有錢賺。那我本身就條件不OK啊,我是胖胖的,又老……客人消費一定要找優的,一樣是1,000塊,她比較漂亮,我比較醜。你當然會選漂亮的懂嗎?對……我就是被人家淘汰了。什麼都沒有,為了生存我只好靠自己。我為了要開這間店到處去借錢、標會。這邊3萬,這邊5萬的慢慢在湊,自己一個人在這邊關了一個多月,一磚一瓦的把這裡搭起來。大間小間的酒店在湖口就有上百家,湖口就是一個魚塘,大家都想往魚池挖魚,客源就等於是魚嘛,一人挖一些挖一些,就分散了。有的可以撐下去,撐不住的做3到5個月就倒閉。上個月倒了2、3家。」

她點了一根菸。

「我結過兩次婚,第一任丈夫憂鬱症死掉,第二任丈夫是外遇,所以才離婚,我還因為他背債。背到快200萬。第二任丈夫是我的客人。他第一天坐我的檯,就來電了,第二天他又點我檯。他問我:我願意娶妳,妳敢不敢嫁我?第三天我就回答他:你敢娶我,我就敢嫁你。我們認識7天就閃電結婚。我跟他說:你敢娶我,我就敢為了你……風塵場所一概不去。我為了他整整在工廠上班10年。」

她把右手伸出來。

「我食指就是在工廠上班的時候被切斷的。」

她沉默了一會。

為什麼你當初把我從火坑裡拉出來,又要再跳回去……

「我可以為了一個男人,我從來沒有——沒有互相了解的男人,我可以為了他捨棄全部……你從火坑裡把我拉起來,我可以為了你在工廠工作,在家裡打掃。那當我知道他出軌的時候,兩個人鬧得很不愉快。講到這個我就很心酸。他說他要創業,可是他信用不好,他坐過牢,我想說你——你可以——你可以幫助我一分,那我——我有辦法回敬你十分的時候,我一定全力以赴。我想辦法籌錢,我能調的、能貸款的,我全部貸給你去創業。最後公司有起色了,男人出軌了,出軌了……」

「為什麼當初你從……火坑裡把我……拉出來……你又要再跳進火坑裡去,回去走那一趟……」

她越說越激動。

「你那麼喜歡風塵場所的女人,那老娘就跳回風塵場所。離婚的時候很潦倒,背債200多萬,沒有錢生活,那種壓力很……很想要去死啦,走投無路嘛,對不對?螞蟻都要生命了,何況是人?我也是力爭上游,一步一腳印,哪怕是我身材很爛,人家賺個2,000、3,000回家,我每天賺300塊回家。慢慢忍過來熬過來,每天被錢追,被高利貸追,被利息追。一天300塊妳根本就不夠開銷啊,油錢、飯錢、菸錢,不要說菸錢,我們不抽菸的話啊,妳光是油錢、飯錢就不夠了啦。為什麼我到現在還可以生存?我不服輸。」

她身體直挺著。

「到後來,沒人要接的奧客,我就偏偏去做,3個月之後,大家說的那個奧客就買車給我。別的小姐說:妳什麼鳥樣?妳這副鳥樣妳還可以賺到客人的一台轎車?我說:我就是有這個本事勒,人家心甘情願給我勒,妳咬我喔?」

「那個客人當然對我有意思啊,對不對?不然怎麼會買新車給我?我還跟他說不要,你買中古的就好。妳看我還夠不夠白痴啊,新車給妳,妳不要,妳要叫他買中古的,妳不要新車要中古車,反而客人把妳疼得像寶。買車給我的那個老人家,一路挺我,挺到往生。那當他往生的那剎那間,我心很痛,因為我當初苦的時候,遇到他。我哭了很久,真的哭了很久。他買給我的車,我到現在還在開,人不在……就是重感情,沒辦法。就是這樣。我跟他認識了兩年,兩年後他就往生了,生病往生的。」

20年前,我就碰過像你們這樣的人

隔壁傳來打牌的聲音。

「隔壁是客人,他們在打象棋。來我這裡的都是熟客,主要是來吃飯聊天的。菜都是我一個人做的。」

她自信地拍胸口。

「我校長兼敲鐘。我本身有丙級執照,餐飲執照,我最拿手的是老菜脯雞湯,還有老梅干扣肉,到了冬天我的拿手菜就是雞鱉湯。端午節我親手綁粽子。今年端午節我買了80斤米。客家粽。」

她忽然想到什麼。

「我在20年前的高雄也有碰過,也是像你們這樣子。我那時候是在KTV上班,結果就有兩個,像你們這樣的人去開番,高雄的經理好死不死就安排我去坐,坐到那個客人的檯。一坐下去我說,先生你好,你們好像很年輕喔?哪間大學畢業的?在寫論文喔?他們說:誒,這個姊姊阿姨妳真的好會看人喔,我有一個問題想要請教妳,我們想要寫劇本跟論文,妳可不可以跟我們講一下……」

「我早在20年前就碰過像你們這樣的人。」

大家笑。

「那時候剛好是……我剛好也是很不如意的時候,好死不死給他問到,我一把眼淚一把鼻涕,那個寫論文的弟弟說:姊姊,不要那麼傷心,姊姊,人生看開一點,姊姊。」

大家笑。

我吃過安眠藥,但還是給人救起來了

「不知道,我女兒什麼都不知道,她在科技公司上班,當工程師。每次看她打電腦打得好快。我都跟她講:誒妳馬教一下我這個LKK。她說:誰理妳啊,沒空!」

她大笑。

「不能講,她只知道我在餐廳工作。不要,不要,會造成小孩的陰影。啊不要刻意再去挖傷疤啦,越挖就越傷啦,真的啦……人要往前看——不是回憶過去,過去就讓它過去了。」

她點了一根菸。

「我的手指嗎?在工廠弄丟的。我在YAMAHA做組裝,有一次就……蹦。斷掉了。可是有……有縫回去一小節。」

「我整整自卑了一年,我的手指頭不敢伸出來給人家看。斷掉的時候又剛好離婚,那一個月裡我經歷3個手術,這邊一刀,這邊一刀,這邊一刀……這邊長一個瘤,這邊好像是急性盲腸炎還什麼……我會拿膚色的膠帶,這樣捆一捆,然後捆出一截來,感覺就好像……它(手指)還在。」

「我已經哭到不要哭,哭到沒有眼淚了,已經這麼多年了,習慣了,當下的時候……我那一整年真的……試過吃安眠藥,我吃過安眠藥自殺給人家救起來了。我……沒辦法承受打擊。」

「我想說小孩子也大了,我大不了一走了之,可是為什麼偏偏人家把我救起來?救起來痛苦還是在,問題還是存在,要去面對又更加痛苦,現在想要叫我哭喔,你叫我哭我也哭不出來。」

後記:訪談後幾個禮拜,筆者聯繫X女士時,對方並無任何回應,就這樣斷斷續續地聯絡了一個月,X女士便消失了,留下的只有這篇她所說的故事。

(作者為2018年客家串連計畫得主。)

2018全球客家串流計畫「跨域客家」
Be Young and Go Beyond:Hakka Projects 2018

創作文件展 :11.2fri.~11sun.
臺北市客家文化主題公園 客家文化中心 3F
計畫導覽時間:11/10(六)、11/11(日)14:00~16:00
不定期駐展導覽,可參見「2018全球客家串流計畫」FB
https://www.facebook.com/hakkaprojec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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