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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發燒了,生著一種名為資本主義的病──讀齋藤幸平《人類世的資本論》

資本主義宣稱的「進步」、「文明」,不僅使大多數的經濟利益不平等地被掌握在少數企業及個人手裡,也因為放縱現代文明無條件、無限度的增加生產,從而醞釀著毀滅地球的氣候危機。 資本主義宣稱的「進步」、「文明」,不僅使大多數的經濟利益不平等地被掌握在少數企業及個人手裡,也因為放縱現代文明無條件、無限度的增加生產,從而醞釀著毀滅地球的氣候危機。 圖片來源:Mika Baumeister/Unsplash

如果有人告訴你,一本談論馬克思主義和氣候危機的哲普書,可以在日本賣出50萬冊,為學術圈、社運圈,甚至是企業界人士捧讀,成為當紅暢銷書,你敢信嗎?

是的,這本《人類世的「資本論」》正引起日本國內外的廣大迴響!

在台灣,你我可能都耳聞目睹過下列情狀:新聞媒體上出現地方人士舉布條反對開發案的畫面,或是環保團體檢討大型科技產業巨量的用電、用水需求時,總有人在網路上反諷:「吃不飽,還要環保?」「經濟不成長,錢從哪裡來,生活怎麼過,國家怎麼維持競爭力?」

這樣的常見想法認為,為了人類的生存,經濟開發必須永遠持續下去,自然環境也只能被犧牲和破壞。類似的敘述,往往盤踞著我們的心智地圖。

本書作者齋藤幸平巧妙的將前述的常見觀點,嘗試以馬克思本人完整的思想逐一分析,以之挑戰當今最強勢的經濟發展模式──資本主義。因為,資本主義宣稱的「進步」、「文明」,不僅使大多數的經濟利益不平等地被掌握在少數企業及個人手裡,也因為放縱現代文明無條件、無限度的增加生產,從而醞釀著毀滅地球的氣候危機。

人類的高速發展,創造了一個自我毀滅的時代

「經濟必須無止盡發展,才能維繫人類的物質器用、薪資水平和工作機會,而大自然只好持續被破壞」──為了拆解這樣的慣性思考,作者借用了「人類世」的概念。

「人類世」是諾貝爾化學獎得主保羅.克魯岑(paul jozef Krutzen) 以地質年代的角度提出,指人類活動自18世紀工業革命後迄今,因使用化石燃料、工業文明高速發展,以至於溫室氣體濃度明顯增加,瀕臨氣候變遷無法逆轉的臨界點,甚至可能摧毀人類賴以維生的地球本身。

因此,我們不妨將這樣的概念,視為一種當前的「現實處境」:人類近300年來,的的確確已經大幅改造了大自然的面目,甚至接近無以自存的末日,其背後的影武者,從本書標題另外三個字「資本論」一詞也不難猜到,那正是馬克思三大卷《資本論》分析批判的「資本主義」。

資本主義外包術:汙染、碳排沒有變不見,只是變成資本家喜歡的樣子

那麼,資本主義怎麼了?為什麼作者齋藤幸平,認為資本主義是氣候變遷的罪魁禍首呢?

首先,資本主義並不是人們普遍認為的「大家自由競爭,各憑本事賺錢」的「有錢大家賺」主義。作者以全球的視角指出,資本主義將經濟生產過程中的外部成本,如汙水、空汙、電子廢棄物、碳排放及惡質勞動條件等,轉嫁給社會環境較為脆弱,社經條件較為弱勢的地區或國家。例如2013年製造全球快時尚成衣的孟加拉熱那大廈(Rana Plaza)發生嚴重倒塌事故,造成1,000餘名紡織工人死亡;2016年台灣石化產業龍頭台塑(Formosa Plastics Group)在越南河靜的鋼鐵廠排放汙水,汙染越南沿海200公里地段,嚴重損害當地漁民生計及健康,被稱為「福爾摩沙災難」(Formosa Disaster),讓福爾摩沙的「美名」遠播國際。

圖為2013年,熱那大廈倒塌事故。圖片來源:Wikipedia

圖為2016年越南海產異常死亡事件的示威者。圖片來源:Wikipedia

於是乎,資本主義揭開了神祕的美麗面紗:先進國家維持經濟成長,保持乾淨、有序、低碳的環境,並將產業污染、溫室氣體排放及土地炒作等等開發衝擊轉嫁給開發中和未開發地區。作者將這類不平等的成本分配現象稱為「荷蘭謬誤」,並運用過去分析已開發國家、多集中於北半球的「南北問題」框架,進一步擴大地理規模,劃分為「全球北方」與「全球南方」,以解剖當前的氣候困局。

就像氣派不凡的連鎖大型餐廳,背後卻是放任蟑螂老鼠橫行的中央廚房,只不過在荷蘭謬誤底下的現實世界,名利雙收的企業歸屬於全球北方,而骯髒混亂的廚房則搪塞給全球南方。

聯合國:解決氣候危機,不怕,我們有SDGs!

因應全球暖化危機,國際間也有所回應。2015年聯合國氣候高峰會中, 195個成員國簽訂巴黎協定,共同承諾將全球升溫幅度控制在工業革命前平均水準的攝氏1.5度內。

 隨後,聯合國延伸巴黎協定精神,發布17項永續發展目標(Sustainable Development Goals,SDGs),成為當前世界各國政府及企業界面對氣候變遷的顯學。台灣也不例外,如金融監督管理委員會(金管會)就於今年起要求資本額達 20 億元的上市櫃公司應申報永續報告書,揭露企業的氣候風險及外部成本,承諾並履行相對應的環境與社會責任。

這些聽起來都是好事,而且環境議題的進展在國際上大舉推進,環保團體和關心此事的公民都應該起身鼓掌,不是嗎?

國際的矯情戲碼:真正永續的是經濟成長,不是生活環境

然而,目前的研究卻指出:「高所得國家維持其經濟成長率,則全球每年減碳速率須達到12%才能符合《巴黎協定》的減碳目標,然而即使是目前少數達到絕對脫鉤[1] 的國家,每年減碳率也僅約3.4%。」亦即是說,如果繼續維持經濟成長,依目前的減碳幅度和技術進步的程度,若要控制全球氣溫上升攝氏1.5度以下,幾乎注定要走向失敗一途。

這裡讓我們先把企業「漂綠」(green washing)的手法放到一邊,反過來進行這樣的設想:如果政府和企業攜手落實真正的SDGs,是否就能減緩氣候變遷,拯救人類免於滅世劫難?畢竟,SDGs的提出,初衷就是為了讓全球的碳排帳本達成平衡,直到淨零排放為止。

經過前兩節的爬梳,仔細的讀者多少能理出箇中蹊蹺。誠如作者所指出的,全球氣候危機揭露出荷蘭謬誤的不平等現況,包含氣候風險、外部成本的分配不均,在實踐SDGs時也往往如出一轍:具有經濟發展優勢的國家,將原屬於自己的責任移轉至其他地區,並利用過程中從弱勢群體掠奪而來的資本,二度投資於生產線中,增進減碳效率、落實SDGs的目標。     

「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恰好可以用來描述當前國際一片綠色政策的海市蜃樓:政府和企業聯手落實了令人引頸期盼的社會環境責任,甚至不需要憑藉漂綠的行銷功夫,只要寫好一本本永續報告書,就能讓多數人相信,全球暖化正在減緩,世界果然還是得救了。

這也是為什麼,即使全世界至少超過半數的人相信氣候變遷迫在眉睫,而在台灣有超過8成的人同意應該要發展再生能源以免債留子孫,減碳幅度卻仍停滯不前的主因:我們知道地球發燒了,卻從來沒有真正弄懂它的病灶!

2019年,來自世界各地的代表,齊聚聯合國參與永續發展高階政治論壇。圖片來源:Matthew TenBruggencate/Unsplash

投資減碳技術有可能阻止暖化嗎?傑文斯悖論和物質足跡

有人會說,經濟持續成長,我們就能同時將這些增長的資本投入於減碳技術,例如工業製程改善、碳捕捉技術(CCUS)等,並且提供市場誘因,吸引更多企業投資環境友善的事業。更重要的是,如果公司賺了更多錢,身為廣大員工的我,一定也能雨露均霑吧!

的確,如果早在100年前開始著手投入綠色產業的話,如齋藤書中所言,我們或許有機會可以達成淨零的願景。我雖然不是經濟學家,但聽起來很不錯對吧?不過19世紀的經濟學家傑文斯(William Stanley Jevons)似乎並不這樣認為。在研究英國煤炭產業的過程中,他發現當時儘管改善了燃煤的使用技術,提高了煤炭的燃燒效率,卻由於單位生產成本下降、獲益增加,讓企業更大張旗鼓地投資、生產,總消耗量反而不減反增。也就是說,環境的負擔並沒有因為技術革新而減少,反而日益加劇,這樣的矛盾就稱為「傑文斯悖論」。

鏡頭移回當代,我們可以發現,標榜節能的家電儘管推陳出新,台灣住商的用電量幾乎仍年年攀升[2] 。即使我們生活在這樣的矛盾當中,一定也會有人追問:「難道我們什麼改變都不做了嗎?國家、產業投資太陽能、電動車的技術,不正是為了有一天停止使用石油燃料嗎?」

在這裡,作者提醒:光電和電動車的鋰電池原料,其實是從智利山脈周邊的鹽沼中抽取含有鋰的鹽水,再將水分蒸發所製作而成的。為了投入更多的資源在淨零、綠色的事業中,人類必須從乾燥的智利沙漠中抽取大量地下水:1噸的鋰礦,約需抽出220萬噸的水,而每日約需消耗2,100萬噸。

我們可以再一次延伸荷蘭謬誤的概念。那些宣稱要投入綠色資本、綠色政策,而且滿心期待經濟成長、科技發展可以和減碳目標攜手共進的國家,會不會只是再次把自然、社會的成本轉嫁給其他的地區而已?而我們「只要雇主獲益,薪水就會增加」的宿願,也被傾斜的M型現實所壓垮。如同一則報導所指出的:「受雇人員報酬GDP佔比在1990年是最高點51.12%,2021年卻降至43.03%。」

只要「全球北方」剝削「全球南方」的結構一日尚存,全球北方帳面上的碳排放量儘管有所減少,耗用的物質總量卻將永不衰減;碳足跡也許會輕微的減少,「物質足跡」(material footprint)[3]  和經濟指標卻將永恆成長,地球與勞動條件依然危機重重:永續的目標,是「永遠持續的剝削型經濟」。

那些宣稱要投入綠色資本、綠色政策,而且滿心期待經濟成長、科技發展可以和減碳目標攜手共進的國家,會不會只是再次把自然、社會的成本轉嫁給其他的地區而已?圖片來源:Chris LeBoutillier/Unsplash

氣候危機的元兇:「掠奪公共財」和「轉嫁外部成本」的資本遊戲

資本主義除了轉嫁成本以外,還有另一個特性,也就是透過針對空間、資源及技術等等的人為壟斷,犧牲使用價值,而創造出各式各樣的人為價值。

所謂使用價值,就像提供人們洗衣、洗澡、灌溉、玩耍和提取日常用水等等功能的河川,原本是由當地聚落共同打理,沒有人需要付費才能使用,日日滿足著鄉里間的多元需求。直到有一天,某些財團找來怪手、土木技師,向地方居民宣布開發計畫,人為的價值也隨即浮現:「為了有效率發揮河川地的最大價值,為了工業發展,這裡即將開發成石化工業區!」

如此一來,河川的公共功能,淪為供給特定產業水資源的工具,雖然更有效率的榨取水資源、有了冠冕堂皇的價值,卻也不可逆地破壞了當地的生活方式、維生手段,並將公共的土地、資源,轉變為排他性的集團私產。

榨取公共資源的獲利,往往只集中在少數集團手裡,作者進一步說明,這正是資本主義藉由不斷投入資本,尋租、獵地、乃至於影響政治議程,以蠶食公有地、公共財的拿手好戲。

於是,我們可以試著這麼理出結論:資本主義透過「掠奪公共財」和「轉嫁外部成本」,創造出金碧輝煌的帝國。這不免讓人聯想到公民課中我們學到的「公共財的悲歌」,也就是公共資源最後因為人們的自私而頹亡。然而,從上述屢見不鮮的故事裡頭,我們可以發現,公共財的真正浩劫,往往是有人將原先共享的資源占為己有,使得土地逐漸產生了稀有性、排他性,從此形成了可以在市場上競價、交換的價值。在這個「圈地」[4] 的過程中,無論是自然環境和社會關係,如水資源、生物棲地、勞動品質、生活方式,都在這樣的經濟模式下被犧牲。

我們不妨在此深呼吸一下,屬於全人類公共財的地球,從什麼時候開始被四分五裂的佔據和瓜分,讓環境和社會走上一條不可返回的末路,從此陷入無限的惡性循環,而我們早已習以為常?

屬於全人類公共財的地球,從什麼時候開始被四分五裂的佔據和瓜分,讓環境和社會走上一條不可返回的末路,從此陷入無限的惡性循環,而我們早已習以為常?圖片來源:Renzo D'souza/Unsplash

道理我都懂,但是放棄經濟成長,人類要回到原始社會嗎?

其實絕大多數人都意識到了氣候危機,只不過政府及民間直覺產生的想法,多半停留在減用塑膠袋及一次性商品等「消費層面」的減量措施,卻鮮少關注生產層面問題,即資本主義所建立的帝國生產鏈。

思索到這一步,想必許多人都開始不耐煩了吧:「道理我都懂,難道我們都不用電、不用瓦斯,過著原始生活嗎?不要資本主義,難道要像共產黨一樣,過著吃大鍋飯的世界?」

先說結論:如果你閱讀完本書,將不再只是將共產主義膝跳式地設想成紅衛兵,或是人民公社的集體勞動印象,因為作者從卷帙浩繁的馬克思手稿中,藉由馬克思的思想轉變,將馬克思本人從過往的馬克思主義及共產黨史中拯救出來。具有啟發性的著作,不僅能拓展讀者原先被蒙蔽的視野,也能推翻人們過去對於某些事物的刻板印象,讓我們開始因為別人而思考,而不只是接受別人的思考,而將某些觀念自動歸類為某些陣營。

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齋藤幸平從馬克思晚年的書信中,察覺出他漸漸反省以「歐洲中心主義」、「生產力至上主義」為主軸的進步史觀的思維傾向──看不慣資本剝削的馬克思,開始以地球有限、物質循環的角度,捨棄了自己早年認為歷史只是單向前進的想法。

馬克思的反思:有天,我們需索無度的大地,會永遠流失……

年輕的馬克思曾經認為,人類必須先歷經像是西歐國家一般,以資本主義的高速生產力邁入現代生活,才能催生共產社會的到來,儘管這個歷史階段,是透過無止盡地剝削勞動者和物質資源所成立的。馬克思以西歐的進步歷史為基調,設想人類該如何在資本主義生產過剩的狀態下揭穿矛盾,一舉躍入下個歷史階段,建立物產豐饒的共產制度。

有規律的線性歷史,再加上經濟無節制地成長,馬克思原先希望以資本矛盾作為槓桿,召喚人們起身行動。直到馬克思讀到同時代的化學家李比希(Justus Freiherr von Liebig),在其著作《農藝化學》一書中批判「掠奪性農業」時,上述的想法便開始發生轉變。

李比希提及農業的永續,流失地力的土壤必須自我修復,養分才得以循環永續,然而在發達的資本主義下,土地經營者為了獲取更大的利潤,便運用20世紀初所研發的化學肥料不斷連作,而非按時休耕恢復地力。如此一來,土壤不僅必須仰賴人工肥料才能恢復沃度,也在自然界中產生了人為介入的斷裂,化學肥料滲入地下水中,造成河川的優養化,而製造化肥也需要燃燒化石燃料 [5] ,帶來其他的環境問題,生態的循環秩序從此亂了套。

資本聯手科學,密集投入新的技術,卻只是為了更徹底地搾取自然資源和人力資源。馬克思在目睹資本主義種種斲殺自然循環、甚至向世界各地擴散此種無以永續的經濟模式後,從而告別了生產力至上、西歐中心等等的想法,不再認為形成一個真正富裕的社會,必須借重資本主義的生產力和技術,才能帶來全世界從生計之苦中的解放。

為了守護我們賴以維生的地球,我們必須挑戰使得人類瀕臨滅亡境地的資本主義。圖片來源:Sebastian Unrau/Unsplash

拋開經濟成長的神話,關懷地球的馬克思──新共產主義

在台灣,總有人會在經濟低迷之際,懷念過去蔣經國時期經濟起飛的神話,而習慣認定「拚經濟」,必須讓資本無限擴張、流通,才能促進社會富裕,增加工作機會、股市長紅和國家競爭力;由於台灣早期的國共抗爭史,也習慣將共產主義視為貧窮、野蠻的洪水猛獸,搭便車、懶惰和烏托邦的空想。

從前文中,我們或許可以獲得另一種新的共產主義思想──為了守護我們賴以維生的地球,我們必須挑戰使得人類瀕臨滅亡境地的資本主義。

那麼,使用著科技產品,享受資本帶來的各種娛樂的我們,又該怎麼正面揮師迎戰呢?作者援引馬克思針對非西歐、前資本主義「瑪爾克共同體」(Markgenossenschaft) 的歷史考察,作為當代社會變革的參考案例。

當時,馬克思閱讀農學家弗拉斯(Karl Nikolas Frass)的著作,了解到古代文明的衰落原因,多半不可避免地和過度砍伐森林,無以維繫農業有關,也發覺西元1世紀左右,有一個日耳曼民族「瑪爾克共同體」,並非破壞性地榨取社會,而是以可持續生產的方式從事農業,且土地由共同體成員共同持有,不可轉賣給成員以外的人,地上的木材、豬隻等也比照辦理,成員間宛如當代的合作社一般共同管理、彼此平等地維護社群生活和公共財,因此維持了生態的循環,從而與出搾取土地價值的資本主義農業判然有別。

作者認為,馬克思之所以特別點出瑪爾克共同體,正是希望以這樣的歷史事證,告訴讀者歷史並不是直線的、必然如此的。人類歷史、經濟生產的方式,有除了發展資本主義以外的可能。作者延伸此一論述,主張如果要避免物質代謝、循環的斷裂,我們必須徹底改革生產和勞動的方式,讓經濟生產合乎自然的循環。

更明朗地說,要解決氣候危機,不能單靠消費者運動、企業財團的SDGs,也不能只透過課徵碳稅進行重分配,而共產主義也不是要人們集體勞動、土地全面國有,而是必須正面改變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如同瑪爾克共同體般,以社區規模的社群,平等參與生產過程的現場,從根源改變生產方式,如此才能真正棄絕經濟成長的神話:打造一個符合人類生存尊嚴,阻止自然繼續遭到掠奪的永續社會。這些,便是關懷地球的馬克思,21世紀的新共產主義──棄成長共產主義。

人和自然資源一樣屬於這個地球,都不應該被當成商品;而一旦大自然因為我們失控的經濟生產而枯竭了,社會也會隨之滅絕。圖片來源:Olivia Colacicco/Unsplash

以氣候危機為槓桿:棄成長、棄窮忙和棄壓榨的共產主義

無論是在華語或是英文的用法中,環境和environment的原意,都是指圍繞在我們周邊的、附近的空間與事物。因此,「環境保護」所要保護的不單單只是自然環境,也包含我們的社會環境。尤其,從馬克思的想法中,我們可以重新理解到,人和自然資源一樣屬於這個地球,都不應該被當成商品;而一旦大自然因為我們失控的經濟生產而枯竭了,社會也會隨之滅絕。

作者從馬克思著作中,以當代的角度輾轉提出「棄成長式的共產主義」可能性,接著列舉「轉向使用價值經濟」、「縮短勞動時間」、「廢除規格化的分工方式」、「生產過程的民主化」及「對基礎工作的重視」等五個建言,作為未來實踐的可能。

文字上看起來雖然抽象,此處我們或許可以設想一個可能的社會:如果某個行業勞動者組成勞動合作社,集資組成共同管理的公司,無論要生產什麼樣的產品,內部決策全部仰賴參與者平等的溝通、協調,因而能夠好好討論「我們為了什麼而生產」;由於組織扁平化、民主化,成員也難以濫用權力剝削他人,而且由於生產的速度必然減緩,人們也參與在生產過程當中,於是更能看見別人的功勞以及自己的工作成果,最基礎的勞動如行政、器材採購等等,也是關鍵的生產要素;如果遇到技術或知識上的困難,也能藉由培力與學習,一步一步在實作中找到對焦問題的答案,而不是冰冷的專業分工和例行公事的業務報告;因為不再為了競逐外在的數字利益,緊繃的勞動獲得了緩解,相互協調的工作時間、內容和目標,讓每個人積極參與其中,發展自己的長才,實現真正的理想自我。

如果有一天,我們能夠這樣生產,將有別於只重視工具理性的組織、公司,只重視達成目的的手段,是否有用、有效率,而能夠好好討論我們心目中重視與擇取的價值,也就是每個人真實面對自己的價值理性。這樣的社會,每個人將能發揮個人的獨特才能。

這些也許是遙不可及的理想,然而早在日治時期的台灣,高雄鐵工廠的勞工就曾經聯合糖廠工人發動罷工,挑戰引進新式工業技術的日本資本家,更集資開設屬於工人的鐵工所,試著建立一個民主、平等的生產組織,與剝削工人的經濟體制相抗衡。

本書作者並不強調教條、死板的馬克思主義階級鬥爭、唯物主義的信條,而將馬克思本人思考的過程和脈絡,抽絲剝繭的攤在讀者面前,試圖翻轉人們的刻板印象和理論迷思,這除了是近年思想史研究的翻案技藝,也是鮮活的社會實踐的創意。

作者承認,氣候變遷牽涉非常廣泛的層面,光靠社會主義是無法通盤改變的,仍必須仰賴多元參與者的不同觀點共同投入。換言之,本書所挑戰的資本主義只是一個楔子,然而後續若要帶來實際的改變,以及對焦各地區的特殊問題,氣候危機是當前最有機會引發迴響的槓桿,以揭露日常的生活世界,背後所建立的各種前提:不分階級、黨派、種族、國籍、性別與信仰的人類,必須面對自己創造的毀滅時代,以及為「進步」的歷史負起實際的責任──大自然的消失,地球的終結,社會的崩解,而這些原屬於全人類的公共財……。

(作者為環境保護NGO工作者。)


[1] 「絕對脫鉤」意指GDP持續成長,然而環境衝擊不變或減少(碳排放量、能源、資源的消耗)。而環境衝擊相對GDP成長較緩則為「相對脫鉤」。

[2] 依據經濟部能源局資料,台灣人口數2012年約為2337萬人,2022年則約為2326萬人,已近乎停滯狀態,而住宅部門電力消費則從432億度,迄今成長達約510億度。儘管佔全國電力使用比維持在18%上下,然而這多出來的80億度電,卻約可以提供2022年東台灣(宜蘭、花蓮及台東)一整年加總起來的電力使用。

[3] 為滿足最終消費需求,而從大自然提取的原材料總量。

[4] 英國圈地運動發生於15至16世紀,在封建體系下,皇室分封土地予莊園領主,領主則予農民訂定耕作契約。原先在每個莊園都會安排一定面積的公有地(commons),然而隨著羊毛業的興起,領主以大規模買斷及強制收回的手段,將公有地及農奴租用的土地,逐步劃歸己有,導致大量農民失業,湧入城市。而後圈地一詞多指涉公有地、公共財私有化的過程。

[5] 化學肥料是以一種稱為哈伯法的製程,通過氮氣及氫氣產生氨氣的過程,合成尿素作為固態氮肥,產生氫氣則需要使用化石燃料,從此緩解了當時以大量鳥糞石、天然硝石製作肥料的需求。迄今,氮肥製造占全球1%的能源消耗。相關資料可參考上下游報導〈全球首次揭開氮肥的秘密!中研院特聘研究員蔡宜芳,找出植物吸收硝酸鹽關鍵基因〉。


好書推薦:

書名:人類世的「資本論」:決定人類命運的第四條路
作者:齋藤幸平
譯者:林暉鈞
出版:衛城出版
出版日期:202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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