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海外淘金的華人,是19世紀日益擴增之海外華人族群的一部分。至少從13世紀起,來自中國東南沿海省分的華人就在東南亞做買賣,範圍從印尼、菲律賓至越南、馬來半島再至泰國。但19世紀時,出於貧困和機會的驅使,他們前往離家更遠的地方。25萬華人以契約工身分去了加勒比海地區的諸多歐洲人種植園殖民地,成為廢奴後剝削華工、印度工的那個惡名昭彰「苦力貿易」的一部分。
19世紀時,更多華人──超過30萬──以自願外移者的身分去到美國,去到英國的移民型殖民地,而且最初是受淘金熱吸引而去。熱絡的新路線和貿易網、遷徙網問世,並有先後產自加州、澳洲的黃金予以加持。三個新且久久未衰的跨太平洋節點嶄露頭角:香港、三藩市、雪梨。
金礦區是位於英美白人移民社會邊緣的國際接觸區。淘金熱引來世界各地的淘金客──從美國東部和南部;從不列顛群島和歐陸;從墨西哥、智利、夏威夷;從澳洲和中國。淘金客來到白人新拓居地的邊區,隨之參與了消滅原住民,形成新社群、新國家,只是參與程度不一。這些有組織體制的新社會群體如何處理背景紛殊的金礦區居民?哪些人會被納入,哪些人會遭排斥?誰來作主,用什麼方法作主?
淘金熱促成華人和歐美人的第一次集體接觸。與在亞洲口岸城市和加勒比海種植園的其他相遇不同,他們雙方人數眾多,以相對來說較平等的姿態──自願外移民和探礦個體戶的身分相遇。種族關係並非總是流於衝突,但競爭意識催生出被說成是「華人問題」的種族主義政治。
困擾歐美各國的「華人問題」
19世紀,美國人和歐洲人常把棘手的社會困擾說成「問題」(Question):「黑鬼問題」、「猶太人問題」、「女人問題」。「問題」通常指涉新興近代民族國家裡少數族群或次要族群的政治地位。這些亟需解決且棘手的難題,帶來甚大爭議。它們也很複雜,因為涉及多種矛盾和相對立的利益(例如:我們可以運用他們的勞力,但他們沒資格成為公民),尤其必須解決當事社會群體堅不罷休的要求。暴力總是和爭辯相伴而生(私刑處死、集體迫害、暴動)。
19世紀的諸多大「問題」,都與資本主義、近代民族國家的發展密不可分。它們是民主國家所要克服的難題──界定誰能成為本國社會一份子、誰能成為公民、誰有投票權。
「華人問題」正是這樣的問題:華人是對白種英美諸國的種族威脅,應把華人擋在那些國家之外?排華在當時是個激進主張,因為它不只挑戰自由派的平等原則,也致力於在講究自由貿易、自由遷徙的世界裡建立例外情況。
「華人問題」在不同地方呈現不同的樣貌,由諸多不同的在地環境製造出來。因此,從某個意義上說,世上有多個「華人問題」。但在地的政治辯論,不管是在美國、澳洲、南非,還是宗主國英國,都不避談「華人問題」,這意味著整個英美世界有相似之處。而這些地方的在地政治的確相互激蕩、援引。到了19、20世紀之交,已冒出一個以華人移民威脅為主題的全球種族理論。
英國的諸移民型殖民地(澳洲、紐西蘭、加拿大、南非)和美國,最終以立法禁止華人移入和取得公民身分,來回應「華人問題」。在美國,排華法(1875~1943)是最早挑明以某個族群為對象的這類法律(而且是至這時為止的唯一這類法律)。在澳洲,限制移入規定,鎖定華人、南亞人和其他非歐洲人,係毫無歉意的白澳政策(1901~1973)的基石。在南非,排華(1880~1980年代)係激進白人至上、種族隔離政策的一環。
在上述每個例子裡,「華人問題」都在打造白人移民認同和近代民族國家上扮演了重要角色,與剝奪土著土地、種族隔離的做法相似。這些法律不只攸關新誕生的民族認同,還開啟了新的想像、組織、管理世界的方式。

因淘金熱出現的新世界
黃金到處都有。它是在五大洲都能找到的金屬之一。歷史上,黃金出現於溪床裡,經由數千年山體侵蝕,被沖刷下來,因閃閃發亮而易於發現,且用手或用篩子濾掉河中沙石就可輕易取得。
到了18世紀中期,葡屬巴西所生產的黃金已占美洲所產黃金8成,占全世界黃金供給量一半以上。巴西淘金熱引來40萬葡萄牙人,還有他們所帶來的許多黑奴。葡萄牙用巴西黃金買英國貨,從而使英國得以轉而走上實質金本位制,並助英國於19世紀初期崛起為國際債權人。
下一波淘金熱則規模驚人,影響也驚人。從1848年加州淘金熱到1896年育空發現黃金,金礦工和金礦公司從地球上挖出4億3千5百萬盎司的黃金──比此前3千年(包括晚近巴西淘金熱)所挖出的黃金總量還要多。
淘金熱使英美的邊區改頭換面,加速對原住民土地的剝奪和外地人的移入。採金也嚴重破壞環境,在地上留下深坑、成堆的廢渣、遭砍伐的森林、被沉澱物和有毒殘渣堵塞的河川。企業和金錢投資跟著淘金客腳步過來,使控制土地、財產、原住民領土和殖民地領土一事更加攸關利益。
採金風險大,一旦採金無著,虧損會非常高,故常被比擬為賭博。淘金客一心想發財,因為有獲利可能,才願意冒大風險。淘金熱驅使人冒險、辛苦工作,促成技術創新、政治實驗,還有暴力對待人和環境。金礦石所在愈深,黃金愈稀少,黃金品質愈差,於是不得不挖出愈來愈多的礦石,以獲取產量愈來愈少的黃金。為了使採金事業得以獲利,時時想著引進廉價勞力。
因此,19、20世紀之交,南非招募了6萬名華籍契約礦工,到高度資本化、工業化且位於地下深處的金礦工作。契約工性質使他們的經歷大不同於自行前去北美、澳大拉西亞(Australasia,指亞洲南方的地區,大致包含了紐、澳、印尼與太平洋島嶼等)探礦者,但就華工的文化和抵抗模式來說,還是有大略相似之處。
在華人的外移和中國在世界經濟裡的不平等地位裡,清楚可見淘金熱、採金、19世紀後期黃金貨幣體系三者的相激相蕩。外移的華人遭遇邊緣化、暴力、歧視,但也適應新環境,挺了過去。他們在世界,在移入國裡,竭力爭取其應有的一席之地,並作為中國的一部分存在於他國。本書思考位在西方的華人如何克服艱難穿過黃金所織出的網──既令人瞠目結舌又殘酷的網──思考種族與金錢這兩股力量所剛想像出、組織出且支配的新世界,如何陷入動蕩。
好書推薦:
書名:從苦力貿易到排華:淘金熱潮華人移工的奮鬥與全球政治
作者:艾明如(Mae Ngai)
譯者:黃中憲
出版: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2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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