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請大家好好思考，我們真的要將社會賣給出價最高的資本家嗎？
──崔斯坦．哈里斯（Tristan Harris），前Google工程師
彼得．提爾（Peter Thiel）是何許人也？他曾經在2015年受《天下雜誌》邀請訪台進行演講與簽書會，引起台灣創業圈的轟動，現場湧進超過800人。《今周刊》則是這樣介紹他：「PayPal創辦人，矽谷科技圈最具影響力的人之一。」PayPal是目前全球最大間的線上支付供應商，在2020年總資產已經突破700億美元。
對於筆者這一類平常沒有特別關注科技／商管新聞的人來說，提爾是個陌生的名字。但在科技業裡，他是名聞遐邇的「矽谷創投天王」。經由他的投資，茁壯的新創企業包含社群網站之王臉書、電動車公司特斯拉、全球第一家發射火箭的民營公司SpaceX、以及短期租房平台Airbnb與串流音樂平台Spotify等等。
提爾擁有史丹佛法學博士學位，曾經是一名頂級事務所的律師。但他選擇勇於投入原本並不熟悉的科技業，藉由PayPal事業踏上富豪之路。他不善言辭、性格低調，卻獨具慧眼，扶植了伊隆．馬斯克（Elon Musk）的事業，幫助他登頂世界首富；提爾在描述臉書如何起家的電影《社群網戰》（2010）中以刻薄的表情贊助了馬克．祖克柏（Mark Zuckerberg）資金，還成為這位臉書創辦人往後的精神導師；提爾更在2016年出人意料地與全矽谷菁英們作對，以他良好的形象公開力挺川普（Donald Trump），為狂人爭取到不少知識分子選票，最終贏下新任總統心腹的神奇賭注。彼得．提爾是一個屢屢從投資中賺得盆滿缽滿的「造王者」，而他也時常在演講上灌輸群眾這種「逆向思考」的成功心法。
2017年出版的傳記《矽谷天王彼得．提爾從0到1的致勝思考：從臉書、PayPal到Palantir，他如何翻轉世界？》中，將提爾評價為「典型的美國夢」：白手起家當上億萬富翁。有讀者看完書歌頌提爾的「創新思維」天下無雙，或稱論起投資人，提爾其實比股神巴菲特（Warren Buffett）更重要。
不過，提爾有錢是事實，但他真的如上所述，是一位如此完美、值得崇拜的企業家嗎？《彭博商業周刊》主編馬克斯．查夫金（Max Chafkin）顯然並不這麼認為。他自主調查多年後發表的全新傳記《彼得・提爾：從矽谷到白宮，創投天王野心勃勃的權力擴張之路》（2021），徹底顛覆矽谷巨頭的浪漫神話，揭開科技與政治勾結牟利，如何踐踏人權自由與更多令人不安的醜陋事實，內容相當震撼，獲得《財星》雜誌選為年度最佳好書。以下筆者便用條列方式，來看看查夫金針對彼得．提爾華麗履歷的另一層深度解讀。（本文引述言論屬作者意見，並不代表筆者立場。）
PayPal不擇手段發跡的黑幫哲學
具體而言，提爾靠PayPal這間公司賺進大筆財富，從此擁有龐大投資資本的「第一桶金」。商業人士津津樂道的是，PayPal不僅用戶增長得很快，還趕在2000年下旬發生的網際網路泡沫（史上第一批大量成立的網路公司陸續倒閉）之前，聰明地談成與競爭對手──他們的鄰居馬斯克所掌管的X.com合併而得以倖存，並在2年後以15億美元的天價賣給拍賣網站的一哥eBay，提爾從此聲名大噪。而他和一群PayPal前團隊成員，繼續在新創科技開疆闢土，如影音串流平台YouTube、商用社交網路平台LinkedIn等等。
然而，本書說明了PayPal與X.com的激進成長，其實是遊走在法律邊緣。新登記的用戶可以得到10美元，如果推薦其他使用者登記還能再拿到10美元獎勵金。提爾無視法規，在其他線上支付公司遵守聯邦銀行法規，例如要用戶提供社會安全號碼才能付款時，不但允許用戶用假資料開戶，還能使用系統去從事普通銀行禁止的交易，後果就是導致詐騙犯罪橫行。
提爾的賭注是，先運用PayPal免費甚至撒錢的服務、吞下巨大虧損，當公司強大到用戶數量已經遠超其他對手後，再來開始制定對自己有利的商業模式收錢。提爾的至交──LinkedIn創辦人里德．霍夫曼（Reid Hoffman）爾後創造了「閃電擴張」 這個術語（blitzscaling）來定義這種行為。查夫金指出，創辦企業從幫助社會變成改變規範，少數人從這種新秩序中致富，他們的壟斷得以向廣告商收取更高的費用。為了達成閃電擴張，Juul「無恥地」向兒童推銷電子菸、Uber公然違反市政法規，也讓司機支領過低的工資，媒體還披露他們內部發放「安全擺第三」的貼紙。「PayPal幫」所發起的黑幫哲學，影響了整整一代的科技公司。
回到PayPal，提爾煽動原本的部下策反了馬斯克，將他踢出公司。在網路泡沫搖搖欲墜的情況下，他一方面靠加入色情與賭博業的支付賺錢，另外以辭職要脅董事會提高他的股份──當時是這位執行長閃人，PayPal很可能倒閉的嚴峻時刻。他並違法地動用羅斯個人退休帳戶的錢來買下公司股票，才能在轉手eBay後取得更多的利益，且幸運地未被發現。
多年後，矽谷最受尊敬的創投業者麥可．莫里茨（Michael Moritz）在某次採訪坦言：「從本質上講，提爾就是避險基金人」。他根本不是企業家。企業家要將全部精力投入公司，甘冒財務或個人風險，盡量讓公司發展茁壯，讓世界變得更美好，這便是馬斯克的想法。這也是為何馬斯克在職業生涯中數度幾乎破產，他會霸氣表示從投資者那裡拿錢「不酷」。相反地，提爾從PayPal上盡其可能榨出金錢後，便轉頭拋棄夥伴不顧。這個「美國夢」的實踐過程，似乎並不是那麼光彩。
以金錢鑲嵌名為慈善家的假面
有錢的提爾往後投資事業更為廣泛，他在《社群網戰》上映的幾天前，於舊金山科技新創盛會上發表宣言，要無條件贊助20歲以下的青年高達10萬美元的獎學金，鼓勵他們幹大事。提爾將輟學創業的祖克柏視為典範，2011年，24位年輕氣盛的「提爾學人」（Thiel Fellow）出現。此舉賦予他在媒體上新的形象：勇於冒險的投資大手，更是一個慷慨的慈善家。
然而，事後發現這個計畫其實魯莽且欠缺規劃。對這些欠缺社會經驗的青少年而言，提爾基金會並沒有給予10萬元以外的必要協助。查夫金採訪了前學人，有人認為那裡是「沒有課程與任何學習成長機會的大學」。一個16歲的孩子抵達舊金山，沒有夥伴、沒有家、被告知要去創辦一家超越Google的公司，簡直難如登天。提爾學人最後全軍覆沒，應證了主流記者的批判：「這是培養一群在成年以前停止智力發展、只想著年輕致富的人。」
但，那位並不是那麼負責任的幕後老闆仍從中牟利。有位前學人在本作中說：「這是聰明的公關，提爾每年花200萬美元，取得極高的聲望。若是沒有這個獎學金，他就無法授課。」2012年，提爾順利取得母校史丹佛大學教課的職位，更進一步地擴散自己在年輕人中的影響力。
查夫金也為提爾另外幾項知名，卻顯得「怪胎」的投資簡潔有力地下了註解。派崔．傅利曼（Patri Friedman）想打造海上家園，簡單說就是在公海上以漂浮平台為住宅，可以不受任何政府管轄，盡情吸毒與進行人體實驗，提爾立刻掏出50萬給他創業。無論在捐款新聞稿中怎麼美化，這其實就是PayPal透過網路迴避金融法律的實體版本──躲進非法地帶以逃漏稅。
提爾還長年贊助更多金錢於永生不死的科技研究，他在台灣受訪時直言：「死亡是一種疾病，我們要治癒它。」《紐約時報》的書評指出，提爾在3歲時跟父親談話，將死亡的恐懼深植心中，促使他擁抱了焦慮的世界末日論，並逐漸轉向為狂妄自戀的極右翼主義。但是，提爾並沒有在彷彿他預言的末日到來的時刻──美國人民深陷新冠肺炎疫情時慷慨解囊，而是漠不關心待在豪宅內享樂，這證明了他過去只是短暫戴上「慈善家」的假面具，真正在乎的只有自己的生命、金錢與聲望。
包裝成科技新貴的權力掮客
在《彼得・提爾：從矽谷到白宮，創投天王野心勃勃的權力擴張之路》的評論中，提爾不僅不配被視為企業家與慈善家，最嚴厲的指控，無疑是讓偉大美國蒙塵的國會山莊暴動事件，竟來自提爾與祖克柏多年來埋下的種子。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遠在提爾於共和黨全國大會上壓軸登場、高呼川普當選的那時起，便引發無數熱議與揣測。畢竟提爾出身移民，是位鼓吹經濟自由的同志，更身處全面支持民主黨的矽谷之中，與川普的所有主張全都南轅北轍。他為什麼要砸錢做打臉自己又樹敵的行為？這是當代的一大謎團。查夫金回本溯源，為讀者拼湊出提爾鮮為人知、卻早已不言自明的真心話。
1987年，申請到畢業校友注資，提爾擔任主編的《史丹佛評論》月刊成立，內容滿載保守派觀點，提爾長期在專欄上嘲諷「政治正確」。曾經在入學後孤僻且受到同學嘲諷的他，似乎將校內瀰漫的左派風氣視為敵人。查夫金在2019年入校翻閱這些老資料的言論後，感嘆當時那群作者竟然安然無恙地累積權力，而沒有受到反彈。
這份月刊挑動了一些偏激的學生，做出羞辱同性戀、黑人等少數族群的舉動，其實是身為白人至上主義者的提爾縱容這樣的行為。一位前《史丹佛評論》的編者（同為提爾同學）在本作中說，大學時期提爾發現偏激的極右派「很管用」，會幫他自己不需動手便達成目的，保守派應該要結交戰友，這就是他往後支持川普的「核心思想」由來。
早在2008年，提爾就看中了將馬丁路德紀念日稱為「仇恨白人日」的德州眾議員榮．保羅（Ron Paul）、取消華盛頓手槍禁令與反位擴大同性戀權利的泰德．克魯茲（Ted Cruz）這類極右派的挑釁者，並持續提供龐大的政治捐獻。深得提爾喜好的部落格主柯蒂斯．雅文（Curtis Yarvin）反民主、反平等的意識形態，逐漸具體化為一股「新抗拒／新反應」（Neo-reaction）的集體思維，並開始導向川普身邊。川普的性格其實就和提爾首度支持的候選人榮．保羅一樣，勇於站在台上說出最惡劣的話，他是提爾醞釀多年的理想政治化身。
劍橋分析數據醜聞被視為川普2016年勝選的關鍵因子。工程師應用臉書蒐集到用戶數據，並挑選出潛在選民發送廣告出來投票給川普，直至吹哨者投案才被曝光。祖克柏因此親上美國國會答辯聲稱自己也是受害者，然而吹哨者明確指認，提爾的Palantir軟體公司派人至劍橋公司共同作業，祖克柏真的對提爾這位董事的行為一無所知？
事實上，臉書協助散播右翼的文章與迷因，直到2020年大選之前也不願核實，便持續刊登攻擊拜登（Joe Biden）的競選廣告與新聞。祖克柏本人聲稱：「民主國家的私人公司去審查政客或新聞是不對的。」查夫金認為祖克柏的言論與風格都受到提爾很深的影響，他也是導師手中的一隻出頭鳥。
Palantir是提爾的長期收入來源，藉由與美國陸軍建立交情，將數據蒐集／分析系統提供給軍方作為任務輔佐，爾後被成功地渲染在賓拉登獵殺事件中做出重要貢獻，身價水漲船高，即使內幕人士爆料那個系統並沒有太多用處。進一步為勝選幫上忙後，川普回報給提爾推薦人馬入主白宮職位的權力，以及Palantir無須競標就輕鬆入袋的幾筆國家鉅款合約。川普執政期間，Palantir留下令人印象深刻的事蹟，是在國內定位、捕獲移民家庭，並將他們驅逐出境。左派人士形容Palantir與幕後的提爾是矽谷恐怖主義的代名詞。
公開反對2020大選結果的民粹主義者，密州參議員喬許．霍利（Josh Hawley）在國會山莊事件中被指認煽動示威者衝擊國會，造成多人死亡的悲劇──霍利是提爾心儀的2024總統候選人。查夫金引用新聞網站Axios的觀點，譴責提爾幕後為極右派陣營補充彈藥與糧草，協助鞏固川普執行那些不當的政策，並與臉書同謀犯罪，在錯誤訊息的大量散播中，逐步導致了美國現今的分裂。當然，這樣的指控也引起許多本書讀者反彈，認為作者將任何事的矛頭都過度指向、汙衊了隱退後不再公開答辯的提爾。
《出版者周刊》的書評說，《彼得・提爾：從矽谷到白宮，創投天王野心勃勃的權力擴張之路》是對矽谷最古怪、最粗暴的人物的一份引人入勝的觀察報告。《衛報》尖銳地指出，提爾並非所謂投資大神，他也有很多投資是失敗的。剝下外衣，會看到盡管提爾偽裝成一個嘲笑民主又反政府的遠見者，但他職業生涯最多的收入來源，卻是仰賴政府發包合約的Palantir。
《洛杉磯時報》為查夫金下的本書原名「逆勢」（contrarian）喝采。長年以來強調自己逆向思考的提爾，的確在現實中對很多主張提出反對意見，包含自由、科學、全球化等等。但綜觀他的一生，這位總是喜歡「唱反調」的反動份子，卻找不出一套自身信奉的中心價值。而是誰喊得最大聲，他便靠向誰。
查夫金的結論是，提爾協助建立的產業創造了數兆美元的財富和工作職缺，他的成就值得歷史的尊重，但這僅是偉人傳記的一半。提爾還促成了美國政治和社會的倒退，他要求尊重個人隱私，卻創立全球最大間的監控公司。宣稱捍衛言論自由，卻暗中密謀出資打垮嘲諷他的大媒體。彼得．提爾經由美化過後的所做所為，其實都只是為了他自己。當然，左派有多痛恨提爾、右派就有多麼愛戴他。彼得．提爾是何許人也？這個空格終究要靠選擇相信什麼的您來填入答案。
（作者為台灣犯罪作家聯會成員，百萬書評部落客，日韓劇、電影與足球專欄作家。本業為製作超過百本本土推理、奇幻、愛情等類型小說的出版業編輯，成功售出相關電影、電視劇、遊戲之IP版權。並擔任KadoKado百萬小說創作大賞、島田莊司獎、林佛兒獎、完美犯罪讀這本等文學評審，興趣是文化內涵、社會議題的深度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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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彼得・提爾：從矽谷到白宮，創投天王野心勃勃的權力擴張之路
作者：馬克斯・查夫金（Max Chafkin）
譯者：吳煒聲
出版：寶鼎
出版日期：202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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