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為什麼中國社會內部會有各種五花八門的詐騙活動？有人說英語國家也到處都是騙子，是這樣嗎？
這就是所謂的「社會性內戰」了。對所有人來說，總有某些人是自己人，某些人是敵人。在儒家的宗族社會當中，皇帝是假的，宗族才是真的。你的宗族內部是你的朋友，宗族以外都是你的敵人。如果你為皇帝當兵，你遇上危險就會逃的，只有在沒有危險的情況下你才會願意去領餉；但是你如果為自己的宗族打仗的話，那是一往無前，像真正的烈士一樣。所以梁啟超就說，粵東地區的宗族相互打起來像是歐洲民族國家之間相互打一樣認真，但是做皇帝的士兵的時候他們就不會認真。這就是他們真正的共同體。
列寧主義者打散了這些共同體以後，自然的，你就只剩下你自己了，你只對你自己好，對周圍人都不好。包括所謂的「殺熟」，即使對理論上的熟人，你也沒有什麼共同體的關係。他坑你，是因為你不是自己人，換句話說，他坑你這些中國人，那無非像是法國人打德國人一樣理所當然，因為你本來就是他的敵人。
英語世界，共同體有瓦解跡象的地方，也無非是紐約或者芝加哥這樣的大城市，而且這樣的大城市瓦解的程度也達不到典型的中國所達到的那個程度。儘管各個團體相互之間沒有認同，但是小團體的認同仍然是存在的。例如義大利黑幫或者是愛爾蘭黑幫，他們會對外人不客氣，但是幫派內部，自己人之間，仍然會像是莆田系或者是粵東宗族一樣，自己人對自己人是很好的。只不過他們沒有一個美國認同，他們把其他地方的移民看作自己的敵人，例如洛杉磯的黑人很可能會去搶韓國人，紐約的愛爾蘭人很可能會去歧視華人諸如此類的，那說明他們沒有一個整體的美國認同。但是他們自己的愛爾蘭人認同、義大利人認同，或者墨西哥毒販的墨西哥認同，仍然像是莆田系的認同一樣的強大。
如果你生在中國或中國式的散沙社會，你就要明白，你唯一的祖國就是你自己，你四面八方的人都是外國人，外國人坑你那是理所當然的。
Q：許多年輕時在學校很反中共的人，出社會工作後往往迅速改變立場、認同中共，而且不像是刻意裝的。為何會如此？
你恰好說反了。學生當中的小粉紅是最多的，即使在90年代初那幾年、89年以後還沒有多長時間，學生還有一點點精英的味道。但在1998年大學擴招以後的學生，其水準就非常低落了。尤其是那種除了會背書以外一輩子再也不想幹別的什麼事情、之所以要讀書主要是為了讓自己不幹活又不用去打仗的人。而在這種人當中，小粉紅是格外得多的。
至於在公務員和國有企事業單位裡面，我還沒有見過有一個領導或技術負責人，又或是能夠拉起一個小集團的人，是相信共產黨的。直截了當地說就是，所有能夠搞起關係網的人，他都非常具體的相信他的關係網，而且能夠用自己的關係網擱置或者是扭曲公開的官方政策這種能力，才是他們衡量彼此之間強大和弱小的主要標誌。換句話說，強者的定義就是，對任何官方政策都可以不執行或者歪曲加以執行；弱者的意義就是，你明明不喜歡政策的內容，還是不敢不執行。你在機關裡面或者是國有企事業單位混到足夠長的時間，很快就會發現，按照上述標準設定的歧視鏈才是唯一真正可靠的歧視鏈。
除了學生中間的小粉紅以外，小粉紅最多的地方就是在這些機關當中混到40、50歲還沒有什麼出息的大媽大爺這種人，坐在傳達室裡面經常跟保安聊天、沒有什麼事情做的人。這種人是非常相信共產黨的，主要原因其實就是，他自己的資訊比較閉塞，除了正規的文件和通告以外，他不會知道任何東西。
然而真正管用的就是這些正規通告之外的東西。即使在以前完全實行計劃經濟的時候，一個廠長能不能混得好，一方面是他能不能夠瞭解他上級和同級的各種關係網，瞭解上級的老婆喜歡什麼東西，瞭解他們隱秘的弱點，另一方面就是，他手下還要有一幫哥們兒，能夠隨時隨地通過私下裡面的關係，在計畫沒有給他提供的時候，比如說搞到一些很重要的零件，然後用這些零件換了另外一批很重要的東西。如果沒有這些自留地性質的東西補充的話，他的廠子運行不好的，運行不好，他在仕途上是要吃虧的。各個廠長之間誰比誰強，主要就是看他自己運行自留地的能力，而不是看正式的計畫，正式的計畫是大家都一樣的。
你也可以想像，這樣培養出來的成功者，也就是到動物園去會不聽管理人員勸告結果被老虎咬死那種人。這種人我非常熟悉，而且完全理解他們的動機。如果我不能夠破壞你們動物園的規章制度，恐怕你們動物園的管理人員以後就會有眼不識泰山，以為我只是一個普通人。這是不對的，我是一個重要人物；而重要人物的特點就是，我能夠踐踏規則還能全身而退，如果我表現不出強者的能力，那就只能承認我是個弱者了。
Q：今天中國人這麼愚昧，有什麼辦法可以重新組織他們呢？
中國人並不愚昧。愚昧的意思如果是缺乏理性的話，中國人是非常理性的，他們採取的互害博弈方式是他們的生存環境當中短期內最有利的方式。如果採取對長期更有利的方式，那麼他們在短期內就可能被篩掉了。演化是不能夠爬山坡的，所以他們採取的是短期內最有利的方式。
愚昧不愚昧，那純粹是文學修辭的問題。當然，這種散沙狀態和互害狀態對共產黨是一個很大的麻煩，這使它多消耗了很多維穩資源。共產黨的大部分資源，例如財政資源，是用在各地方的人頭費和治安費上面的。由於分散利用，表面上看起來巨大的人力和財力，就像大清國最後要跟日本人打仗的時候，真正能調出來的只有幾千或幾萬人，大部分人是調不出來的，這個本身就是一個巨大消耗。這個消耗從政治上講，當然，誰背上這個包袱誰就是笨蛋。
大清朝在入關以前是非常強大的，因為它沒有這個包袱。這個巨大的包袱捆在大明朝的身上，崇禎皇帝拿他們無可奈何。毛澤東在接受蘇聯留下的滿洲遺產時也是非常輕鬆的，因為這個大包袱落在了蔣介石的頭上。但是入關以後，大清朝就變得跟大明朝一模一樣了，因為它背上了這個大包袱。而今天的共產黨在很多方面很像當年的國民黨，也是因為這個包袱存在。民運份子一般認為這個包袱是受到虐待的人民，我認為他們並不無辜，但是這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是負資產，而負資產是落在共產黨頭上的。你要想改良它，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Q：能否描述一下中國底層人民的精神狀態？
你看網上那些比較低檔的，什麼穿越小說，什麼亂七八糟的小說，那就代表了底層的精神需要。那些精神需要是非常鐵血的、非常皇漢的、非常低檔次的東西。你按照那些東西的精神來判斷的話，肯定會合理地推斷，未來打核戰爭是很正常的。日本在戰前流行的是什麼呢？南進政策，什麼解放亞洲太平洋之類的，各種各樣出處的小冊子也是層出不窮，代表著當時比較土的、不瞭解國際形勢和上層政治的普通老百姓的精神需要。
底層社會其實沒有什麼原創的想法，它都是受不同的精英的影響。現在的問題等於是，有一部分偽精英，在80年代以後漸漸成長的那些偽精英，已經發現自己的表演已經維持不下去了，他們對底層實際上是毫無影響的。現在實際上是只有一種精英，就是星辰大海那種精英，就是周小平（中國網路作家）那種精英。你不要笑他，他很快就會變成真正的精英了。現在嘲笑他的人就好像是那些瞧不起那些南下共產黨幹部的民國時期的老知識份子一樣，很快他們就會發現，其實那些人才是真正的精英，自己已經不是了。南下幹部進了你們的村，過去的校長變成國民黨被打倒了，鄉紳變成地主被打倒了，其他那些人正在觀望的情況下，村裡面常年被人瞧不起的小流氓突然跳出來，積極地喊了幾句口號，然後就變成了無產階級的精英，以後這個村的民兵隊長就是他了。你不要以為他還是最初那種你瞧不起的人，今後你的小命就要捏在他這種人手裡面了。
Q：無法肉身翻牆的小鎮青年如何在中國獲得幸福？
沒法幸福。「淪陷區」唯一可以確保的幸福形式就是幸災樂禍。在這方面你可以獲得非常之多的資源，在別的哪個地方都獲得不了。但是有一個很大的麻煩就是，你自己同樣很有可能變成別人幸災樂禍的對象。所以，就是要享受幸災樂禍的樂趣，最好也是要待在牆外，隔岸觀火，這樣你才能夠幸災樂禍得足夠安全。否則正在得意洋洋的時候又被別人幸災樂禍了，沒有極強的心理素質可能是幸災樂禍不起來的。
Q：為什麼中國仍然有很多人堅信馬列主義是真理？
中國人堅持說馬列主義是真理，這當然不是科學意義上、實驗室做出來的真理。但他們能夠堅定不移地說這麼多遍，那他們確實是有一定的自信心。這種自信心跟精神病人的自信心是有極大的相似之處的，而不像是正常的、軟弱的人。正常人往往是資產階級類型的軟弱動搖份子，依靠常識辦事，而常識總是自相矛盾的。所以這種人辦事總是猶猶豫豫的，看一看李嘉誠（香港著名商人）怎麼幹，然後再看一看包玉剛（英籍寧波企業家）怎麼幹，萬一李嘉誠和包玉剛幹得不一樣，他就不知道該聽誰的好了，自己沒啥主見，總覺得自己沒有底氣。
所以從彼拉多那種人來看，他確實沒法區別耶穌、假先知和巫師。在他看來，都有可能是真的，也都有可能是假的。但是他也知道，盲目的、軟弱的群眾總會跟著一個先知走的，不會跟著理性主義者走的。唯一的區別是，你到底跟對了真正的耶穌和救世主呢，還是跟了假先知和騙子。只有你面對上帝的時候，你才能夠真正確定到底有沒有跟對人。這就是加爾文主義的一個依據。你確實永遠也沒法知道你是不是真正跟對了人，你內心中總有那麼一絲恐懼，也許你是錯的呢，也許上帝根本就沒有揀選你，你跟的就是假先知，你能證明這一點嗎？證明不了。只有上帝本人確認，你才能夠放下心。
Q：受過列寧主義訓練的人會脫離原有的共同體，再也回不去，並且厭惡地方傳統和文化，這是什麼原因造成的？
我想，童年受過列寧主義訓練的人是一種精神上受到創傷的人，他對任何人都沒法完全信任。因為在他原來的特殊小環境當中，他的同學、老師、妻子、兒女隨時都可以變成敵人，這些人都會理直氣壯的覺得，揭發他、說服他改正錯誤、說服組織改掉他的思想，不但不是可恥的事情，而且還是高尚偉大的事情，他自己也會這樣對待別人，而且很可能已經這樣對待別人了。所以做過這種事情的人，終生不能再相信任何人，哪怕是最親密的人。列寧主義者就是這個樣子的，因為他自己習慣於背叛，所以他對任何人都不能信任。
Q：出生於布爾什維克家庭、深受共產黨文化薰陶的人往往具有什麼特質？是否可能具有反社會人格？
匪諜都是六親不認的，必須得隔離，否則就會危及你自己的安全。紅衛兵就是這種人的典型。為什麼別人說他們殘忍？順便說一句，紅衛兵其實不是很殘忍，他們只是殘忍方面的實習生。既然他們是沒有社會經驗的小孩，那這些殘忍都是從哪兒學來的？答案是從父輩學來的。從耳濡目染，從父母在床頭講的革命故事，一點一點無形中學來的。從小學會的東西，跟長大以後學會的東西是不一樣的。他們從小就知道這是理所當然的，革命就是不能像資產階級那樣心慈手軟。如果你得罪了某一個人或者傷害了某一個人，千萬不能像資產階級或者是正常人想的那樣，我應該補償他；恰好相反，你應該像毛澤東那樣，如果你傷害了他，最好的辦法就是把他整死，整到他以後再也沒辦法報復你。如果又要傷害別人，又要心慈手軟，那你就肯定會像蔣介石一樣完蛋。
一個真正的列寧主義者不像儒家門徒，他不存在忠孝不能兩全之類的痛苦的內心掙扎，更不存在基督教徒對忠於教會還是忠於國家、忠於個人的良心還是忠於教會的權威和世俗權力諸如此類的痛苦掙扎。因為對於他來說，一切都是原子化的，他有無限的自我合理化的能力，無論他出賣誰還是坑誰，都可以給自己找出正當的理由來。你會把他當作家人，但他卻不會把你當作家人。他會認為，他優越於一般庸俗群眾的主要力量就在於，他能夠從這些亂七八糟的混亂的感情糾結中超脫出來。你對他好而他對你不好，這恰好是他的優勢所在，證明你的覺悟不夠高，而他的覺悟足夠高。
然而，從馬基維利主義的角度來講，這些特質都是寶貴的資本。在社會上很多地方，你能不能成功，往往要看你在關鍵時刻能不能夠比別人更狠，對於痛苦能不能夠比別人更遲鈍。而在中國，具有這些特質的人，比起那種溫室裡面長大的脆弱性格，更容易獲得成功。毛澤東如果在小時候不是經常受父親虐待、養成一種變態性格的話，他後來是不大可能成功的。一個書香門第、滿腦子是溫良恭儉讓那種人，或者像是楊開慧（毛澤東第二任妻子）那種多少有點受舊禮教薰陶、溫良賢淑的人，在這樣的競技場中是肯定要失敗的。所以從馬基維利主義的角度來講，這種性格的產生不是無意識的，它是半有意識的一種文化場薰陶和培養的結果。毛澤東要讓城市裡面嬌生慣養的青年到貧下中農那兒去接受再教育，就是這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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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窪地與韭菜：阿姨論中國（人）的心理、現實與結局
作者：劉仲敬
出版：八旗文化
出版日期：202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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