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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毛主義曾經席捲歐美?一條左派民權的激進之路

1960年代及之後,毛主義在西歐與北美的影響力,比其支持者人數所顯示的影響力還大。到底,西方的毛澤東熱潮究竟是來自何處,又意味著什麼? 1960年代及之後,毛主義在西歐與北美的影響力,比其支持者人數所顯示的影響力還大。到底,西方的毛澤東熱潮究竟是來自何處,又意味著什麼?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西歐與北美的毛派擁護者人數,今天看來微不足道。在人均毛派擁護者最多的挪威,安全警察(POT)統計,到了1990年代晚期,僅存2萬名毛派支持者。然而,1960年代及之後,毛主義在西歐與北美的影響力,比其支持者人數所顯示的影響力還大,吸引了學生、受壓迫的少數族裔(非裔、亞裔、拉美裔美國人)、城市恐怖分子、文化界名人、哲學家。

1960年代與70年代,毛澤東及其無止境的農民革命思想吸引了左派叛軍,也吸引了民權運動者。在歐洲,毛澤東的文化大革命激發了達達主義(Dadaist)學生抗議,培育了女權主義和同性戀權利運動,並使城市游擊恐怖主義正當化。在美國,則鼓舞了廣泛的反種族歧視民權運動,以及馬列派系的成立。

毛澤東及其支持者把文化大革命想像成發起一場全球草根運動,用以摧毀「美帝主義」以及與美國結盟的政府。然而,長遠來看,對文革的熱情分裂了激進的左派,並從1980年代起,為新自由主義者鞏固了勢力。人們的共識逐漸轉向支持秩序,以及右派的老字號政權──為雷根與柴契爾夫人的政途鋪路。

毛澤東及其支持者把文化大革命想像成發起一場全球草根運動,用以摧毀「美帝主義」以及與美國結盟的政府。圖片來源:Wikipedia

歐美的毛派熱潮:「中國的道路可能是未來的道路。」

自1960年代晚期,西歐與北美的毛派熱潮所吸引的人出奇多元。1970年,廣播員兼作家安德魯.瑪爾(Andrew Marr)當時在蘇格蘭邊境的一所私立預科學校就讀,他決定發動一場文化大革命。於是,他寫信給中國大使館,說明他的熱情,並要求大使館提供一些素材,讓他發送給同學。他在信中未提到他只有11歲。中國大使館認為,他可能是認真又有潛力的宣傳者,便寄了一大箱小紅書給他,他再分送給同學。事實上,另一所預科學校的學生也寫信向中國大使館索取小紅書,需求多到讓大使館疲於因應。大使館不得不寫信給他們──並由校長在集會時宣讀──請求他們別再來信索書了。

在紐約,精明的購物者以每件130美元的價格搶購中山裝(西方人稱為「毛裝」)。黑豹黨打扮成中國農民的樣子(仍頂著黑人頭、戴墨鏡),在紐約的大街上閒逛,宣稱他們要「像毛澤東一樣黑」。導演塞吉歐.李昂尼(Sergio Leone)在1971年執導的電影《革命怪客》(A Fistful of Dynamite)中,一開始就放了毛澤東最著名的名言(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做文章,不是繪畫繡花,不能那樣雅緻,那樣從容不迫,文質彬彬,那樣溫良恭儉讓。革命是暴動,是一個階級推翻一個階級的暴烈行動。)後來這一段被不安的好萊塢審查員剪掉了。

1972年,女星麥克琳在導遊的帶領下遊歷中國。回到美國後,她寫了一本諂媚的旅行回憶錄,題為《天涯海角任遨遊》(You Can Get There From Here)。她寫道,「現代的中國人民就是毛澤東理論的最佳佐證」,他們是如此的「開放,生氣勃勃」:

在中國,我們看到物美價廉,街上沒有犯罪及販賣毒品的現象。毛澤東是位看來頗受愛戴的領導人;民眾對未來充滿了希望;婦女對鑲褶邊的衣服與化妝品等膚淺的東西幾乎沒有需求,甚至不想要;孩子們喜歡工作……愛戀關係似乎沒有嫉妒與不忠,因為一夫一妻制是國家法律,幾乎沒有人出軌……我越來越覺得中國的道路可能是未來的道路。

她的書是以一首歌頌中國威權主義的讚歌作結。「我親眼看到,以某種方式改革人類是有可能的。在這裡,他們透過一種極權主義的仁慈,培養出一種友愛的集體精神……也許個人不像群體那麼重要。」

與其他人相比,歐洲人對毛主義的態度,有的沒那麼嚴肅,有的比較嚴肅一些。1967年的一期雜誌《他》(Lui)──法國的《花花公子》──附贈了一本名為〈小粉色書〉的中國特刊,其中有妙齡女子身穿──若她這算是穿著的話──印有毛澤東像的夾克──俏皮地擺出假文革紅衛兵的姿勢,並引用毛語錄;一名年輕女性,身上只除了步槍,一絲不掛地從一個巨大的白色蛋糕上跳出來,旁邊無可避免地配上「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之類的圖說。

小紅書在左派書店裡大賣,光是1967年1月,巴黎一家左派書店就賣出4千本。法國校園上貼著草寫的大字報,譴責大學治理及警察勒索敲詐。1968年,占領索邦大學(Sorbonne)的學生把毛主席的肖像釘在柱子和窗戶上。大學活動分子從紅衛兵身上學習到激進主義。由此,馬爾坎.布萊德貝里(Malcolm Bradbury)便在1975年出版的校園小說《歷史人》(The History Man)中大肆嘲諷,故事中有個學生養了一隻名叫小毛的狗,小毛咬了反動派講師的腳踝。

粗暴擁抱毛主義,暴力成了常見特徵

與此同時,法國那些崇尚馬克思政治的陰暗派系,則是以相對粗暴的方式擁抱毛主義。年輕的法國毛派分子準備好為了信念,而在生活方式做出重大的犧牲:放棄法國精英階層的正規職涯路徑,轉而與無產階級一起在工廠或鄉下苦幹。他們下鄉停留的時間長短不一,有些人停留幾週或幾個月,有些人堅持了6年,極少數人終生定居下來。不過,無論時間長短,他們都比另一位著名的毛派支持者尚-保羅.沙特(Jean-Paul Sartre)待得更久。沙特光是在一個工人的家裡吃下唯一的一餐,就差點送命,因為上桌的燉兔導致他嚴重氣喘發作。

著名的毛派支持者尚-保羅.沙特(Jean-Paul Sartre)1955年在北京。圖片來源:Wikipedia

暴力成了崇拜毛澤東的常見特徵。一群學生在義大利的北部建立一所「反大學」,並開設毛派革命課程,其中兩名領導者後來成立赤軍旅(Red Brigades),在1970年與2003年間,犯下約1萬4千起暴行,導致75人死亡。攝影師霍爾格.邁因斯(Holger Meins)後來變成西德紅軍派的關鍵人物,他設計了一種可以藏在洋裝下的炸彈外殼,讓女性特務藉由假裝懷孕來運輸炸藥。1968年10月,該組織的兩名創始成員在法蘭克福接受第一次審判時,舉起小紅書揮舞。光是1970年代,這個城市恐怖組織就造成34人死亡。1990年代初期,原始運動的後繼者仍持續執行暗殺任務。

到底,西方的毛澤東熱潮究竟是來自何處,又意味著什麼?

原因一:對美國參與越戰的憤怒,促使讓馬克思主義盛行

儘管1960年代末期的叛亂在國家、派系、意識形態、狂野的個人主義之間有分歧,但至少他們都有一個共通點:對美國參與越戰的憤怒。

1965年3月,密西根大學舉行第一次反越戰「座談會」:通宵達旦的講座、集會、討論,吸引了至少2千人參加。接下來的一個月,至少有1萬5千人在激進學生組織「民主社會學生聯盟」(Students For A Democratic Society)的支持下,走上華盛頓街頭。1966年12月,又有數千人走上巴黎的巴士底廣場(Place de la Bastille)抗議。到了1967年,美國的抗議遊行已超過10萬人,並擴延到天主教大教堂(中斷了禮拜儀式)與醫院,吸引了男女老少、黑人與白人、拉美裔與亞裔美國人、學生與知識分子、退伍軍人、猶太拉比與賀卡業者。

圖為約1966年,激進學生組織「民主社會學生聯盟」的小冊子封面。圖片來源:Wikipedia

兩年半後──這段期間,兩名民權與反戰運動的領袖遇刺身亡:金恩博士與甘迺迪總統──25萬人在華盛頓參與精心策畫的「反死亡遊行」(March Against Death)。連串的抗議者,每個人代表越戰的一名死者,排隊走過白宮。巴黎、倫敦、斯德哥爾摩、柏林、東京、墨西哥城等其他城市也舉行了團結遊行。1968年2月,國際越南大會(International Vietnam Congress)在西柏林的抗議溫床「自由大學」(Freie Universität)舉行,聚集了1萬名來自西歐的抗議者。德國的學生領袖魯迪.杜契克(Rudi Dutschke)寫道:「我們要把越南大會變成一股國際團結的力量,聲援受創受苦的百姓。」

1960年代晚期和1970年代初期,馬克斯.艾爾邦(Max Elbaum)不但是美國新左派的參與者、觀察者,後來更是成為歷史學家。他闡明了「譴責美國的外交政策」與「馬克思主義日益流行」之間的直接關聯:

1968年以降,馬克思主義在60年代的活動分子之間廣為流傳。美國執意繼續投入越戰,是導致這種意識形態轉變的主因。……除了單一的錯誤政策以外,勢必還有其他的因素在作祟。年輕的活動分子認為,那是帝國制度想捍衛其全球影響力所致。

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解釋:「越戰是導致人們系統化地批評美國的關鍵。」對一些人來說,毛主義為這類批評提供了架構。首先,當人們把反叛視為反對冷戰的共識時,對共產中國的推崇,變成大家可想像的一種「最叛逆」的熱情──不僅美國如此,連畏懼紅色中國的西歐也是如此。與中國團結起來,符合「敵人的敵人是朋友」這樣的邏輯。

從1956年匈牙利起義遭到鎮壓,以及1968年捷克斯洛伐克遭到入侵以來,蘇聯不再是取代資本主義壓迫力量的解放替代品。中華人民共和國比越南更大、比古巴更遠、比這兩個國家更激進,看起來是最好的選擇。

胡志明被尊崇為越南抵抗美國的領袖。然而,毛澤東的中國擁有更高的政治聲望,艾爾邦回憶道,整個1960年代,中華人民共和國把握所有的公開機會,譴責蘇聯對帝國主義的反應軟弱無力,並把自己宣傳為「世界革命運動的新中心,以及解放全世界有色人種的卓越典範及主要倡導者」。

在美國的民權運動背景下,激進分子轉而支持毛澤東。圖為1963年,猶太民權積極分子與馬丁路德金一同遊行。圖片來源:Wikipedia

原因二:美國的民權運動,讓激進分子轉而支持毛澤東

在美國,另一個政治因素促使激進分子轉而支持毛澤東。在美國的民權運動背景下,反對白人對非白人的暴力壓迫具強大的在地相關性。民權運動在反越戰運動越演越烈之前,在政治上已喚醒許多活動人士。對1960年代後半開始自稱「內部殖民」的美國少數族裔來說,毛澤東的反帝國主義立場引起他們的強烈共鳴。

芝加哥的伊桑.楊指出:「對黑人、拉美裔、亞裔,以及認同第三世界的白人來說,毛澤東是馬克思、列寧、史達林,不是白人。」革命行動運動(Revolutionary Action Movement,簡稱RAM)是毛派思想所啟發的,也是美國首批試圖利用城市的黑人動盪以達成革命目的的組織之一。馬克斯.史坦福(Max Stanford)是該項運動的共同創始人,他覺得毛澤東對農民的關注,聽起來很真實可靠。「我們從毛澤東學到的是……世界上的農村或農民會先行動,並包圍世界上的城市。亞洲、非洲、拉丁美洲──那就占全球的90%了……我們把自己視為包圍城市的農民,季節性受雇的黑人男性。」

1960年代末期,丹尼斯.奧尼爾(Dennis O’Neil)便是行動激進的學生,1970年以後,則成為美國最大的毛派政黨「革命聯盟」(Revolutionary Union)的創始成員之一。他或許可以作為美國叛逆分子的演化典型:從支持民權運動,轉而投入反越戰的抗議活動,接著變成支持毛主義。他在新英格蘭的一個小鎮成長,來自衰落的中下階層家庭。他拿到前往當地私立學校就讀的獎學金──那使他成為馬克思主義者。「我在那裡理解到所謂階級。你無法對我說,這個國家沒有統治階級,因為我和一群小混蛋一起上學……我們這些拿獎學金的學生,下午必須做體力勞動,以表達我們領獎學金的感激之情,每個人都看得到你在幹活……顯然,那麼做並沒有讓智商高於泥炭蘚的人萌生感恩之心。」

1967年,他接觸到毛澤東思想──先是透過小紅書,接著是在1930年代與40年代的舊書中看到,後來,則是在美國校園裡湧現的油印激進刊物中看到:

我和那個年齡層的成千上萬人經歷了同樣的進化……一開始你反對越戰,因為戰爭很可怕……接著你反對戰爭,因為那是一種系統:帝國主義的系統,必然會有戰爭。因此,我們需要革命:民權運動贏了幾場戰鬥,但未能擺脫壓迫。什麼樣的革命?社會主義的革命,文化大革命正是通往那條道路的入門毒品。毛澤東說,群眾是歷史的創造者。這對我們來說很重要,因為我們是從民權運動之類的活動發跡的,那些運動正是建立在「普通民眾面對可怕的恐懼,而去登記投票」的基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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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毛主義:紅星照耀全世界,一部完整解讀毛澤東思想的全球史
作者:藍詩玲(Julia Lovell)
譯者:洪慧芳
出版:麥田
出版日期:202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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