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反歧視與非洲裔維權運動浪潮撲面而來,法國累積已久的族群緊張與殖民遺緒等敏感議題,也有如暴雨後的地下暗河,衝破地層。
無論是企業更改形象用詞,或是更草根的紀念像破壞運動,都反映了法國政府與民眾在看待結構性歧視,乃至於歷史論述定義上的歧見。觀察法國社會湧動與辯論,或許能提供我們另一種視野。
如何解讀商標上的黑人?
面對助長深膚色負面刻板印象的抨擊,全球最大化妝品公司法國萊雅集團,6月27日宣布將移除旗下產品包裝上和美白(white)、白皙(fair)和亮白(light)相關的字眼。未料這個「政治正確」的決策,引來法國民眾的抵制,並在網上發起了#JarreteLoreal(停止萊雅)和#BoycottLoreal(杯葛萊雅)運動。不少網友留言大罵愚蠢,或者嘲諷說「我還有長白頭髮的權利嗎?」「現在可能不適合買白葡萄酒了吧?」法國知名法官Philippe Bilger也在推特上質疑,「是否要把『白色』從字典裡拿掉?」
法國非洲裔女權人士、記者Rokhaya Diallo等人則表示,重點不在「名字」,而是為何要賣「美白」產品?為何要把「白」和「美」劃上等號?對此,網友又開啟了新的辯論場,討論對古銅色肌膚的追求是否為另一種歧視。更有人分析,亞洲人追求所謂「一白遮三醜」和西方種族主義毫無關聯,是亞洲自己傳統文化裡的定見。
另一個商品的「淨化」,也引起了法國媒體與網民爭議。以黑人男性為品牌Logo的美國即時米飯品牌Uncle Ben's,在法國深受喜愛,為同類商品的領頭羊。但這個有77年歷史的商標近日也傳出將遭撤下,所屬公司表示:「我們意識到改革Uncle Ben's品牌的時候已經到來,包括它的視覺形象」。消息一出,引發法國網友討論:這商標是否真的帶有種族歧視色彩?
Uncle Ben's名字的由來如今較難考據,不過商標上的黑人男性,卻真有其人。
Uncle Ben's的品牌創辦人Leo Burnett 1943年在芝加哥的一間高級餐廳用餐時,注意到非裔美籍的餐廳領班,名叫Frank Brown。當時Leo Burnett 說了一句「若你希望大家都吃你的米飯,你最好有一個像他一樣棒的人為你服務」,提議以50美元的價格,為Frank Brown拍了張肖像。當時的50美元,相當於現在台幣近2萬7千元。
這張肖像照效果很好。1952年起,Uncle Ben's成為全美最熱銷的米飯品牌,直到今日。

種族主義的界線,中間也有模糊地帶
2007年,品牌行銷重新包裝,Uncle Ben搖身一變,穿上西裝、打著領結,彷彿大公司老闆派頭。藉由這個包裝,廣告公司想傳達的是他們對產品完美的追求。這樣的形象是否有種族歧視的嫌疑?其實在重新設計商標之前,母公司Mars Food就針對商標觀感進行了一份民調。據企業副執行長Vincent Howell表示,受訪者「沒有任何負面反應或者刻板印象的聯想……相反地,消費者都覺得形象正面,讓他們聯想到品質、熱忱與不朽」。
相較之下,帶有種族主義色彩的法國老牌Banania(主打商品為巧克力即溶粉),很明顯就是直接指涉18、19世紀殖民時期非洲塞內加爾的散兵。該品牌Slogan「Y'a bon」,也有取笑非洲式法文的嫌疑。該商標在幾年前就已被法國法院要求更換,社會各界也都樂見此舉。

換言之,Uncle Ben's的形象還比較像是20世紀打著高雅領結的上流社會人士。法國廣告分析師Jacques Séguéla就向《重點週刊》(Le Point)解釋說:「商標本身沒有種族歧視,但我們過去視覺化的想像造成了今天的不恰當。這個商標沈浸在一個今日被我們屏棄的歷史中。」
這篇報導引來許多法國網友留言,幾乎是一面倒的反對撤換商標。一名網友寫道:「換掉這個人我就換牌子……什麼都變成政治……什麼都變成種族歧視!之後廣告裡就不會再有白人、黑人、黃種人……。」
另一名網友則說:「荒謬!這樣也要撤下Père Dodu(藍帶豬排包裝上的男性)。對廚師來說,被一個挺著啤酒肚的大叔代言,簡直污辱人。」
也有人表示,「愚蠢的企業行銷操作。這位優雅人物已成了品牌象徵。他讓人感到親切,完全不帶污衊。」
筆者的塞內加爾裔朋友Mouhamed則說:「Banania明顯有問題該被換掉,但我覺得Uncle Ben's還好,也不該被換……他的神態可以說讓我感到自豪與威嚴。」
由以上兩個爭議我們可以發現,對於種族主義認定的標準與界線,有時也非一刀切能解決,反而存在著較為模糊的灰色地帶。
有過黑歷史的歷史人物,該怎麼被紀念?
另外,美國在佛洛伊德案發酵後,也開始了一連串的反殖民人物紀念碑運動,希望藉此重塑過去歷史。法國也開始了相同的運動。許多曾在政治、軍事,或精神上支持奴隸制度與殖民統治的歷史人物紀念碑,都紛紛遭到潑漆或噴字,包括路易十四、Jean-Baptiste Colbert(路易十四時代的財政與海軍國務大臣)、戴高樂、哥倫布、Joseph Simon Gallieni(法國元帥)、伏爾泰,甚至是15世紀知名商人與查理七世的顧問Jacques Cœur(當時法國都還沒開始海外殖民呢!)
以其中的Jean-Baptiste Colbert為例,他曾為了治理當時的海外殖民地,編纂了「黑色法典」(Code noir),不只建立警察系統壓迫當地人,更合法化奴隸制度。他在國民議會前的雕像就被噴上「黑人恐懼之國」的紅色大字。

發起法國反警察暴力與反歧視的黑色非洲捍衛聯盟(LDNA)在推特上寫道:「屬於Clodion le Chevelu(5世紀法蘭克王國建立者)、貞德或戴高樂的法國已不復見!現在,是屬於LDNA的法國。」LDNA主席Egountchi Behanzin控訴國家是「集權主義、恐怖主義、蓄奴主義和殖民主義」,呼籲街道、廣場和高中更名,並拆掉帶有種族主義背景的人物紀念碑。
其實法國毀壞紀念碑運動在佛洛伊德事件之前就已經開始了。5月22日法國海外領地加勒比海馬丁尼閣(Martinique)紀念奴隸制度廢除,反對法國殖民遺緒的激進派人士推倒了兩座廢奴政治家Victor Schoelcher的塑像,譴責他表面廢奴,私下卻對制度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戴高樂將軍的塑像也難逃一劫。
更名訴求獲得了一些機構的認同。法國大東部地區Thionville的一間高中就由學生發起,把原本帶有Colbert的校名改掉,換成以非裔美國民權社運女性Rosa Parks為名。該區的區議會副議長Valérie Debord贊成此舉,並表示:「名字,象徵著機構、歷史與學區三者間的關係。」
曾派駐塞內加爾與阿爾及利亞的軍事殖民指揮官費德爾布(Faidherbe)的紀念像也在這波運動中被噴上「殖民」、「殺人犯」等字眼。上個月有近300人在他的雕像前抗議,高喊「歷史與記憶解殖」,並與支持者發生對峙。里爾市市長因此決定,在雕像前加裝說明牌,解釋這位歷史人物的功與過。
法國總統馬克宏6月中公開回應此一運動。他強調:「共和國不會抹去歷史中的任何痕跡與姓名,也不會拆除任何雕像。我們應該共同理性地檢視所有記憶。」不過就在隔天,政府發言人恩迪亞耶(Sibeth Ndiaye)卻表示,「某些歷史人物的確只應出現在歷史書籍裡」。
重新思考轉型正義
歷史學家與《塑像之民》(Un peuple de statues,暫譯)一書作者Jacqueline Lalouette指出,這些行動的矛盾之處在於,「很難有人擁有毫無爭議的評價,從歷史角度來看,沒有人是完全『無過』的……若開始清除該為奴隸制度負責的人,那麼界線在哪?最好的方式應該是解釋價值、意識形態的演進,幾百年前看來合理的事,現在需要加以譴責。進行解釋,而非抹除或毀壞。」
這些讓筆者聯想到了台灣先前的「去蔣化」運動。蔣中正作為威權的象徵,早期卻因黨國思想而大小雕像林立,對其歌功頌德。近年蔣中正紀念像大都被收進慈湖,剩餘散落各處的也常遭到破壞和潑漆。2017年台灣開始「轉型正義」,啟動了「清除威權象徵、保存不義遺址」的政治工程。
曾經被法國入侵統治的突尼西亞,在經過長達4年「轉型正義」的調查後,於6月26日向法國提出調查報告,並要求法國為當年在突國導致至少5千人喪命的屠殺公開致歉與賠償。
然而在法國國內,轉型正義的可能性目前為止並未受到關注,政治人物皆傾向於保留歷史痕跡與論述,無論是好是壞。而「共和主義」的原則,更是使得「種族」、「族群」問題在法國成為避之唯恐不及的話題。
二次世界大戰後,有政治人物與學者展開「國家和解」(réconciliation nationale)計畫。然而戴高樂卻禁止一部探討法國維希(Vichy)政府與德國納粹同謀的紀錄片在電視上播出。對此,大將軍的說法是:「法國不需要真相,它需要的是國家團結與希望。」
人們不需要真相嗎?又或者,了解真相與國家團結,兩者必定相互矛盾嗎?
或許我們不需要把歷史建物全部夷為平地,但如何去除這些紀念碑後的「殖民榮耀」或「威權統治」、如何轉化這些歷史遺物的背後象徵,並透過開放詮釋書寫賦予新意,可能才是更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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