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body(化名)是後勤平台「Uber救護車」的管理員之一,平台最初由一群支持抗爭運動的Uber司機組成,為抗爭者提供義載。Nobody於6月12日當天與其他車手聯合策劃了一場阻塞道路的「交通意外」,7月21日在西環第一次義載前線抗爭者後,慢慢發展起義載服務的平台。中大及理大兩場戰役都有參與其中。
中大那場戰役,槍林彈雨
中大一役我在裡面,逗留了三日三夜。
中大那次真的可以稱為一場戰役,因為跟我們以往在街頭的那種感覺、氣氛、環境都很不一樣。
記得在二號橋的時候,中大校長段崇智來到學校跟一群中大的學生談判,當時我們開出了幾個條件,第一是立即無條件釋放前一日被捕的中大學生,第二樣是員警不要再進入中大範圍的第二號橋,第三是警方立刻撤離。
當時段崇智作為一個代表去跟員警談判,怎知在他離開走向員警防線的時候,警方竟然向他發射催淚彈,導致談判破裂。而中大校長在這一天被迫承受催淚彈、被迫離開中大校園範圍,然後一場戰役就開始了。
那場戰役打了多久我已經不記得了,真的是槍林彈雨。丟汽油彈、拿一些床墊及卡板作盾牌,不斷向警方推進。身邊已經有幾個前線手足在我身旁受傷倒地,但我沒有時間去想太多,也沒有時間去停留,能夠保住自己已經很不錯了。
某個程度上,經過中大這一役,大家都覺得原來我們即使沒有需要用到槍、炮、子彈,也是可以擊退警方的,在中大時有這樣的一種假象,當然其實是很多條件才能做到這樣的情況,包括有段崇智啦、中大學生高昂的戰鬥力,但最重要的是在中大時大家很團結,只有一個目標,就是要令員警撤離中大,撤離二號橋。

「爸爸媽媽對不起,我很怕沒命回來。」
當確認了中大已經沒有任何危險的時候,我就去了理大跟城大。
我是在理大被圍封的那一夜進去的,因為他們說不夠人,加上我自己本來是「Uber救護車」的管理員,本身都是需要入去幫忙接一些人離開,或者在附近看看哪裡比較方便家長去接小朋友離開。
我本來是沒有想過會離開不了的,當時我在想,裡面的人不多,大家都在叫人離開時,某部分人仍想死守在裡面,我會疑惑,不是說好Be Water嗎?為什麼會死守留在理大裡面?但因為不夠人,也沒有辦法,都要去現場,都要繼續打,都要繼續守。
我在紅磡火車站的橋那裡,忽然之間有人說速龍小隊入來了,我便在橋上跳了下去紅磡火車站的橋頂,不斷跑,但最終速龍小隊發現了我們,也有開燈照我們,當時是命懸一線地跑回去理大那邊,想不到就因為這樣而走不出來了。
我和兩個隊員一起進去,看看有沒有小朋友,在裡面我們找到一個全副裝備的16歲小朋友,當時理大已經被封,我也沒有想那麼多,就叫那個小朋友把裝備除下,我們一起尋找離開的路線,看看能不能走出去。試過兩、三條路都是失敗,因為警方在外面重重圍住,把整個理工大學都圍住,然後那個小朋友在我面前哭了起來,他問:「其實我們能不能離開得到?」
我回答他:「我們一定能離開,我們一定可以安全回家。」
其實我不知道能不能離開,之後他打電話給他的家人,說︰「爸爸媽媽,對不起,沒有想過我會回不了來,我沒想過會事情會鬧得這麼大,我很想回家,我很怕回不到來,我很怕沒命回來。」
那一刻我在他的旁邊,看著他,心情是滿難受的,覺得他們真的是小朋友,未必理解到事情的嚴重性可以去到多糟糕,可能他們本來真的沒有這個心理準備,但就是留了在這裡,被困在裡面走不了。
為了理大的小朋友,即便害怕也不曾離開
除了見到那個16歲的小朋友,也有見過一個11歲的小朋友。他很矮,可能只到我心口的位置,但那個小朋友很積極,已經全身是傷,但仍然很理直氣壯地說:「我沒錯!我為什麼要出去投降!」一個十多歲的小朋友有這份勇氣,甚至去安慰一些比較年長的大人,事實上也有頗大反差。
在很早的時候,其實我是可以離開的,未封的時候我能夠離開,甚至乎剛開始封的時候,我也是可以走的。當時身邊很多人不斷打電話給我,叫我快點走,甚至將路線圖傳來教我怎樣走。但當時我一眼都沒有看過,也不打算走,因為我覺得自己作為一個成年人,自從我出來這場街頭抗爭開始,就是想好好守護這一班小朋友。
如果連我自己都走了,他們怎麼辦呢?
那裡真的有很多十多歲的小朋友,他們有沒有自理能力呢?會不會冷呢?會不會怕呢?我不敢想像他們只有自己一個人留在理大裡面的那個畫面。所以我選擇了不看那些短訊,因為我怕自己會因為害怕而有想離開的念頭。
當時心裡面想的是要怎樣去保護這一群小朋友。
頭一、兩日完全沒有想過要走出去,我跟隊員都只是嘗試找路線,找到成功的路就跟其他人說,過程中我們不斷在裡面找到一些小朋友,看看有什麼可以幫助到他們?他們有沒有什麼資源想要?也看看能不能幫他們離開,也有嘗試自己去找路,看看形勢有多嚴峻。

爬渠的歷程:「不是我們想放棄,而是我們根本支持不住了」
那段時間不斷在想有什麼路可以離開,試過很多次都走不到。曾經有人說可以爬渠(下水道)離開,當時我已經三日三夜沒有睡過,也沒有胃口進食,真的有去嘗試爬渠,但最崩潰是看到自己走了幾百米,再上回去的時候,原來只是旁邊一個相距很近的出口,原來走錯路了。
下去管道之前有幾樣東西要準備,例如錫紙、防毒面具,如果有連身的那種防水衣都會需要,由於鞋子會溼,所以要準備鞋袋,加上保暖衣物、朱古力、能量棒、電筒,這些物資都是爬渠之前必須要準備好。
我和隊友爬了下去渠裡,望下去渠下面,第一眼看不到任何東西,因為很黑,下去的時候要慢慢爬,慢慢把腳踏下去一些泥上,再正式進去管道裡,那一下我滑腳了,一下子就跌進水坑裡。那個水坑大概有1.5米左右深度,我整個人都浸了下去,水去到脖子處,非常寒冷。
那些汙水裡有衛生巾、水瓶、也有些垃圾,整潭水都是黑色的,我的隊友見到我浸了下去,因為我不會游泳,他見到我在掙扎,便立刻把我拉回上來,但我整個人都溼透了。有半個身體都溼了,但仍要繼續走那個路程,有少許頂不住,一開始可以在管道裡走到幾步的,但走下去之後,由於通道開始縮窄,整個人都要縮起來走,把整個身體都縮起來,縮到最盡,然後就在裡面爬行。
趴下去之後,我們就一直趴下慢慢沿著管道走,背上面有個背包在頂住,然後開著頭燈照路,你會看到有一群蟑螂湧了在你的旁邊,也會在頭頂,見到很多奇形怪狀的昆蟲。爬完第一條管之後,終於有個位置可以休息一下,後來發現原來這邊可以走,那邊也可以走,究竟走哪一邊好呢?那一刻的方向感差了很多,完全不知道該走哪一邊,就算手上有個路線圖,但我那時看著那個路線圖,也不懂得該怎麼看。
最後賭一賭繼續直走,愈走那個管道就愈來愈窄,然後氧氣愈來愈不夠,因為當時戴了防毒面具,因為怕管道裡面的沼氣和毒氣,然後呼吸就變得很困難,當呼吸開始困難,這樣爬下去會很消耗體力,加上已經幾日幾夜沒有睡覺,體力這麼消耗之下,我們已經差不多頂不順了(受不了了)。
然後整隊人爬回上去,在爬回上去的時候,我們見到一個出口,以為那個就是出口,爬上去看的時候,發現原來才不過是幾百米,那一刻很灰心,整個身體都溼透,就立刻將衣服換掉。上去之後去了理大體育館那邊洗澡,地下很髒,很多髒衣服,又有水炮車的藍色水,廁所裡面整地都是藍色水。很多人爬渠不成功都會去這邊洗澡,所以一地都是髒衣服,又有泥,又臭,整個身體都很臭,感覺很不舒服。
洗完澡之後,身邊仍然有很多朋友不斷打給我,叫我爬渠走、叫我嘗試走水路,我見到有很多人下了去,但很少人上得到來,因為下去的那條渠是錯的,走錯了一條渠,但我見不到他們上來,也沒有走回頭,我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但以我所知,一條錯的渠你是怎樣都出不到去的,但我見不到他們上來。
那一刻整個情緒才是最崩潰,當你見到不斷有人爬下管道想嘗試離開,而真真正正在渠裡面逗留過之後,就會知道即使在渠裡面死了都不會有人知道,因為沒有人會找到你,也沒有人知道你在裡面死了,沒有人知道你經歷過什麼,甚至你的存在,可能忽然之間就會被渠水沖走了。
管道裡面的環境非常惡劣,氧氣不夠、衛生環境也很差,但我不斷看到其他人要爬渠離開,一個接一個,有時候一次十多個,但我見不到他們回來,也聽不到他們的消息。那時候情緒很崩潰,在最絕望的時候,我錄了一段音給外面的朋友,那段錄音的內容是:「我很絕望,我們試過很多方法,但全部都走不了。我們試過爬渠,我們試過衝出去,試過找路走,但真的沒有路了,不是我們想放棄,而是我們根本支持不住了。」
到現在我仍然保存了那一段錄音,聽回當下自己那種無助的感覺,我不想自己忘記了那一種感覺,也很怕自己會忘記了那一刻的感覺,想記得究竟是什麼人要我們這一代的年輕人去受這種苦。
現在不是一起走的時候,而是能救一個就是一個
之後成功離開了理大,那次出來之後已經是下午了,當時我是一個人出來的,但我有些隊員仍然在裡面。我沒有跟隊員說,即是我瞞著我的隊員,沒有跟他們說我一個人可以出去,那時候很痛心,因為我想跟他們共同進退,但他們叫我自己走,不要理他們,我仍然很記得當時他們說:「現在不是要一起走的時候,而是能救一個就是一個的時候。」
其實大家在裡面,最想做到的就是能夠齊齊整整一起回來。
我出了理大之後,已經累到什麼都想不到,只有一個累字。不過一出去的時候,整個人的感覺是:我真的出了去嗎?有一種鬆一口氣的感覺,大口大口地去吸一個屬於自由的新鮮空氣,是成功逃脫的空氣。
當我去找回其他在外面的人的時候,其實真的沒有什麼感覺,因為最擔心的都是在裡面剩下的人,但見到他們的時候,他們衝了過來抱住我開始哽咽,我也有抱著他們,然後大家抱著一起哭,那個感受是又累又感動。我跟他們說已經沒事了,其實我不太在意我自己,反而是安慰他們,說我已經出來,沒事了。

保持住憤怒
在理大被圍困的那一段時間我學到很多東西,在理大裡面我覺得自己經歷了一個人生。理大對我的意義是,我依然堅持留在理大,除了是希望能對得起手足、保護好小朋友之外,其實最重要是我真的想大家能一起齊齊整整,我想做最後一個看著大家安全、平安回家的人,等真的沒有人再困在裡面,沒有人再從下水道離開,真的是大家能夠平平安安回到家裡。
「Uber救護車」其實有個名言叫作「一個不漏」,每次出去都是抱住一個不漏的心態,就算我們被捕,我都想做最後一個,因為我真的想見到那群小朋友回到家裡,可以洗澡、吃飯、打遊戲機,這個就是我們一直堅持做下去的原因。
在理大裡面,改變了我整個人生的就是覺得要珍惜當下。要吃得好、睡得好、穿得好,要享受我們仍有的自由,要好好享受我們在外面的親情溫暖,要好好享受、好好珍惜。
在裡面這麼久,其實我最想念的是我婆婆,我一直都沒有膽打給她,甚至連我媽媽我也不敢讓她知道我在理大裡面。在裡面的時候,我真的很想見到她們,只是想見她們一眼,在理大裡面教懂我要珍惜和家人及朋友相處的每一分、每一秒,這是我覺得理大一役教懂我最意義深重的東西。
被困在裡面的時候,我覺得這個政權很可怕,由於被圍困時裡面沒有太多記者,沒有人可以將我們的求救訊息強烈地帶給外界,沒有人知道我們在裡面的生活情況是怎樣,最基本的生活用品、食物、飲品都不太夠,我們不夠膽喝水喉(水龍頭)水,因為不知道水喉水裡面有沒有催淚彈的物質。
當時我曾經有想過,應該不會這麼沒有人性將我們圍困這麼多日吧,怎知它真的這樣做,所以對這個極權政府再沒有一絲留戀。
我電腦裡面有個檔案,裡面收集了反送中運動爆發之後,每一張令我很憤怒的相片和片段、每一段令我很憤怒的對話、每一件令我很憤怒的事情。每一次當我覺得心灰意冷,想退出的時候,就會開那一個檔案,聽每一段錄音,看每一張相片,所有東西都看一遍,令自己能夠保存憤怒的感覺,我不希望自己就這樣忘記了2019年發生的事情,我想保持住我的憤怒,甚至更加憤怒,這個才是我堅持下去的動力,這個政府,一定要奉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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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時代革命》電影訪談錄
作者:《時代革命》團隊
出版:春山出版
出版日期:202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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