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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國兩制」與「港獨」同樣虛幻,香港的年輕人到底想要什麼?

多位年輕記者親口描述他們這半年的採訪經驗,認為防暴警察已經到達「無目的濫射催淚彈」的程度,不是在驅散群眾,而是「攻擊示威者」。 多位年輕記者親口描述他們這半年的採訪經驗,認為防暴警察已經到達「無目的濫射催淚彈」的程度,不是在驅散群眾,而是「攻擊示威者」。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歷時已經半年的香港反對修改逃犯條例運動(後稱「反修例」運動),現在轉型成為一場起起伏伏、大規模、長期的政治運動。不僅涉及香港內部政治地盤重組、社會認同的演變與重塑、也牽動中美國際關係競逐角力。但是,這場運動的主要參與者,也就是香港年輕人,他們的想法究竟是什麼?

筆者接觸過一些實際在場參與的香港年輕人,他們的年紀都在30歲以下,其中包含學生、記者、救護醫療志工等等。透過面對面深入訪談,特將他們的想法記錄在此。

由於筆者在學校擔任教學工作,很明顯地發現,支持政府「鎮壓/止暴制亂」的年輕人只佔非常少數,可能連十分之一都不到。直接參與運動的青年,被俗稱為「黃絲」;而他們對立面,也就是直持政府鎮壓的人,則被稱作「藍絲」,多為年長者。年輕「藍絲」或許由於人數過少、擔心被霸凌,基本上都處於噤聲、不評論的狀態。

「淺黃」與「深黃」的參與程度

很明顯地,筆者訪問的年輕參與者一致抱怨政府「處理過慢」、「怠惰」、「敷衍」、「不面對問題」。

他們認為,反修例運動最初只是質疑香港與中國大陸的法律體系不一致,也不信任中國司法能夠公平公正地獨立運作,所以當然必須「反修例」,以免香港法治體系崩潰。他們咸信「法治精神」(rule of law)是香港社會永續發展的核心價值,不容挑釁碰觸。再加上香港政府修法的諮詢期非常急促,社會沒有共識,也不理解細節就硬要推動。他們擔心法例一旦修改通過,將危及自身的權益與安全。

這些受訪者大多是「絕對支持」運動的深黃絲,但是也有些人認為需要保持專業中立,只是「比較傾向支持」或「有條件支持」運動的淺黃絲。深黃與淺黃的分別,與香港媒體將運動參與者分成「勇武派」與「和理非」並不同,這樣的分類只是強調使用暴力或和平抗爭的手段之分。

深黃絲認為只要政府與警察不回應他們的訴求,或是將鎮壓的力度升高,狂射催淚瓦斯與布袋彈、大規模逮捕示威者,他們也可以「被動的」提升反抗力度,強化防護裝備並回擲汽油彈。但是淺黃絲則不同,他們參與同時觀察運動,認為警察過當執法的暴力當然必須咎責,示威者可以回應相當的暴力,這是公民不服從的表現,但是如果過當,像是損毀交通公共設施、肢體衝突、甚至出現所謂「私了」現象(以自衛為由,濫用暴力毆打反對者)也不應該。淺黃絲認為運動延續半年,時間拉長過久,過程中發現太多不公義,必須充分釐清,所以「不能完全支持」現在運動逐漸激化的現象。

值得注意的是,淺黃與深黃是可以清楚劃分的,隨著局勢演變也可以轉換色彩深淺,主要是因為他們個人價值標準與取向的變動。他們不見得完全同意彼此的做法,但是為了「反修例」的共同目標,仍然彼此支援。

這些香港青年的參與方式非常多樣,基本上都是自發的。像是大遊行、捐贈乾糧或餐券、瓶裝水、口罩、雨傘,甚至開車幫忙運輸被警察圍困的青年示威者。一個年輕記者就說,他認為捐幾百塊港幣、購買一點食物與水給前線示威者,只是「舉手之勞」。有的人則更直接購買並穿戴蒙面黑衣、防毒面具、手持雨傘或棍棒對抗防暴警察。

在運動前兩個月,網路上發起眾籌,刊登國際廣告影響G20時期的輿論。訪談者也說他們想要小額捐獻,但是由於網上響應者眾,飛快達成目標款數,所以他們都來不及參與。很明顯地,網路成為動員並連結淺黃與深黃、香港與世界的平台。也有淺黃網民認為發動輿論讓各個國家瞭解並能參與香港運動,才是最重要的抗爭手法。他們在網上簽署各種對美國白宮、英國國會等等的請願書,要求國際回應或「干預」。並且利用各種網路平台,不僅在香港本地的連登互通有無,更利用facebook、twitter、instagram、reddit,轉貼自己認為正確的訊息與圖像給世界各地的朋友。也有淺黃的年輕受訪者直接講,他說「相比於那些在前線面對警察暴力衝擊的示威群眾,冒著隨時被逮捕的危險,自己所做的事情實在太簡單,只是捐錢與上網」。

香港政府無能處理暴力激化情勢

由於這次運動的時間拖延過長,原來的參與初心以及後來持續下去的原因都已經不盡相同。最初一切開始當然是為了「反修例」,後來則因為政府輕忽民意,再加上警察暴力不斷升高,以及國際輿論動員成功,香港社會與示威者的訴求重點開始遞變。儘管政府已經撤回條例修正案,民眾依然堅持要求「獨立調查委員會」,調查運動中的暴力濫用情形,否則香港社會法治秩序就蕩然無存。深黃絲更堅持解散香港警隊重整紀律、無罪釋放年輕示威者、並在政治上推動基本法賦予的普選權。

換句話說,在撤回修例後,運動焦點移轉成,第一、調查非法暴力,第二、政治民主化。

有位淺黃絲青年回溯:「2014年那次佔領中環,雨傘運動的時候,示威者的裝備只是戴眼罩、口罩、雨傘與保鮮膜。可是2019年這次反修例運動,隨著警察暴力升級,示威者的裝備也被迫要升級。」香港政府保安局局局長李家超也承認,半年以來警察發射催淚瓦斯彈約計10,000枚,逮捕將近6,000人,同時還實彈射擊多次,至少造成兩人中槍。

多位年輕的記者親口描述他們這半年的採訪經驗,他們認為防暴警察已經到達「無目的濫射催淚彈」的程度,不是在驅散群眾,而是「攻擊示威者」。不僅示威者完全不信任警察能夠認真公平適當地執法,記者也質疑警察執法的正當性。警察與示威者之間似乎已經變成個人仇恨,互相用非理性的詞語咒罵。無論淺黃絲或深黃絲,都認為必須要解決這個問題,否則公權力將無信不立。

有位剛剛工作兩年的年輕記者描述,8月11日採訪出勤,那個晚上在尖沙咀,第一次有少女眼睛被警察用布袋彈打爆。「那一天示威者本來在深水埗,後來有些人往尖沙咀移動。各種槍彈發射聲音與催淚煙霧四起,在場根本不知道警察是從什麼地方發射槍彈,又是什麼槍彈飛過來。只知道不知不覺就有催淚彈掉到腳邊。後來聽附近其他媒體同行說,附近一個女人的眼睛被射爆。」年輕記者說那天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感到害怕,感覺警察「已經不是要驅散群眾,而是要傷害群眾,開始情緒失控,甚至想要殺害群眾,人身安全完全沒有保障」。

幾乎所有參與運動的年輕人都認為運動還會持續,而背後主要的原因就是沒有真相。「不斷有人受傷、出現跳樓與海面浮屍的報導,使得群眾有理由質疑,為什麼沒有真相?必須持續抗議直到真相出現。」港府似乎處於束手無策,病急亂投醫的混亂狀態。年輕參與者就質疑:「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要動用緊急法,推出禁止蒙面法,讓大家更不滿。政府不面對問題,只是一直進行無效的暴力壓制。」

有一位從事救護的志工感嘆:「那些前線的勇武派年輕人,他們真的是在拚命」。他們天真地購買或自製一些好像「全副武裝的」裝備,戴著防毒面具,手持棍棒汽油彈,就以為可以跟警察對抗。當然他們也「知道如果被控暴動罪成功,嚴重的可能要坐牢10年。」大家進入一種走不出來的情緒,「覺得政府欺負他們」。反正橫豎「都是不被尊重,沒有自由,所以坐牢或犧牲生命都在所不惜。」

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政治運動至此已經「激進化」,而且可以分成兩部份來檢討:一是警察執法暴力是否濫用的問題,另一是親中與反中勢力,也就是藍絲與黃絲對峙帶動的社會撕裂。深黃絲對待藍絲的「私了」暴力變得失控,不斷有人被毆打,頭破血流。在11月11日在馬鞍山也有藍絲被淋易燃液體後,放火當場燒傷。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不見得能解決這麼紛擾的情勢,調查結果也一定不會讓雙方都滿意。但是,現在港府似乎仍在延宕,不願意面對非法暴力濫用與惡化的情形。

延宕習氣帶來不滿

好幾個年輕示威者都表示這次政治運動的深層原因是「拖延」與「壓制」:「這已經成為一種社會習氣,完全違背過去香港強調就事論事的專業主義。」而且這樣的處事工作態度不僅存在於香港政府,在私部門也不遑多讓。香港40~60多歲的管理階層,享受到1980年代經濟起飛的成果,坐領高薪成為理所當然,他們現在只想保住權位,依附權勢,不願意面對問題,只想往後拖延,或者向下壓制。

一位剛剛離職的年輕記者親口陳述,他們在外面槍林彈雨中跑新聞,回來寫稿剪片,「編輯與主管會跑出辦公室,盯著你寫稿,之後主動自己幫你改稿或重寫。甚至新聞畫面在電視播出後,發現不妥,或有誰反映,就再重新刪改。」這樣媒體審查的情節在這次運動中白熱化,前線的記者敢怒不敢言,就算不是黃絲也被這種工作方式逐漸激化成黃絲,而他就乾脆辭職。

好幾位年輕參與者都重複類似的看法,有人說:「雨傘運動後,所有的問題浮上檯面,不僅沒有解決,而且壓制變得更嚴重。尤其是在政治上,政府越來越縮小社會的參與空間,最好的例子就是DQ議員與參選人,感覺政治凌駕法律之上。」DQ(disqualify)就是取消參選或當選資格。也有人舉例說,就算是民生工程,政府的作為也是敷衍,像是「為什麼政府處理港鐵沙中線工程那樣敷衍?最初港鐵當局還不認錯,擺出高姿態要控告揭弊的媒體。最後就算政府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也是不了了之,令人失望。納稅人交稅,可是政府卻不認真、不專業的處置。」還有人質疑香港高鐵運作的現狀,通車後的預期人流也不足,當初做出承諾的決策者,現在為什麼也完全不需被問責?

一位還在跑新聞的年輕記者說:「很多前線勇武派示威者都很年輕,20歲上下的小朋友。警察現在已經逮捕超過數千人,這些被逮捕過、又被保釋出來的青年,他們如果再參與運動,如果又被逮捕,就會罪上加罪,所以他們必須變得更加暴力,更加激進。如果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大家會比較容易能夠接受,緩和一下。」他接著說:「大家也知道雙普選的要求比較不切實際,這不是港府自己可以決定的,所以社會應該不會堅持。」但是,獨立調查委員會必須成立,「檢討到底在這次運動過程中,誰犯了什麼錯,必須追究。」

11月底區議會議員選舉結束,親中建制派議員大敗,港府趁著情勢稍微緩和,也提出研究成立「獨立檢討委員會」。但是新上任的警務處長鄧炳強11月28日卻宣稱,那個委員會專職檢討社會動盪成因,並不會針對警察執法行動問題進行調查。同日美國川普總統也簽署了《香港人權與民主法案》,儘管北京與港府都強力表達不滿,但是年輕的運動參與者卻欣喜若狂,認為他們過去半年的努力與犧牲有了初步的成果,期待進一步的發酵擴散。

幾乎所有參與運動的年輕受訪者都一致認為,港府無力修復社會上藍絲與黃絲之間的撕裂。他們咸認政府智只想要「花錢」或「作政治秀」,就算是特首林鄭月娥提議與社會進行對話,都虎頭蛇尾,根本沒有誠意。「誰能夠在鎮暴警察的監控環境下,或有選擇的、有時間限制地條件下進行對話,然後會覺得政府真心有誠意的?」

受訪的年輕人都對香港未來抱持懷疑的態度。他們認為「港府都已經被既得利益者所把持或挾持,完全不認真回應社會需求,也因此完全就看不到未來。」「如果政府能夠稍微回應社會訴求,香港人很好講話的,讓民眾重新開始有一點信心,或許還有一點機會,或許還會有一些未來。」參與運動的年輕人直說,「眼前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根本沒有什麼遙遠的計畫或期望,我們只能向前衝。」

機會不等又貧富不均的不公不義

一直有一股輿論認為這次運動的深層問題出在香港超高房價的問題,但是受訪者都認為現在問題絕對不是這麼簡單。

香港官商勾結的資本主義體制下,年輕人真的不管怎麼努力都難以出頭。香港本土與中國大財閥圈地洗錢,政府視若無睹,而產業發展政策幾近闕如。過去20年,香港房價起伏超過5倍,經濟成長下卻是富者越富,貧者越貧,年輕人對未來安身立命毫無希望。但是隨著運動的發展,青年受訪者認為現在問題已經變成是侵犯最基本的人身自由:「現在就算有一層樓或一個鋪頭,警察也可以隨便就闖進來搜查,或者丟一個催淚彈進來,卻不用負什麼法律責任。」

一位年輕記者向我描述他某次採訪一個住在深水埗劏房的貧窮家庭。他說:

……一個單親的家庭,一個父親帶著三個女兒,住在一個90平方英呎的劏房(一個公寓裡面分隔成數個單位出租,可能是台灣所說的雅房或套房。90平方英尺相當於2.5坪)。真是令人難以想像他們如何生活。根本不能說是有廚房,地上堆滿各種雜物。晚上父親睡在地上,三個女兒睡在一個隔板雙層的床上。一個月父親的收入工資不到10,000港幣,甚至有時候也不穩定。其中一半,也就是5,000港幣要花費在房租上,剩下只有不到5,000港幣要支付其他日常開支,真的非常拮据。

可是同時,香港又有動輒上億的豪宅,富人生活非常豪奢。年輕記者期盼「社會能有流動,大家透過努力可以得到回報;可是現在年輕人沒有希望,不論工作多少小時,每天加班,得到的物質回報都很有限。有錢的人更有錢,家庭有背景的才能上位成功,一般老百姓就是不知道為什麼努力,只是為求一個勉強溫飽而過日子。」

某些中國左翼也曾經評論香港貧富不均機會不等的「深層結構」,如果北京與港府能夠認真面對並提出一些解決方式,或許可以作為軟化對立氣氛的暫時手段。但反過來看,任何平權的政策也可以預期會有經濟與社會的副作用,打擊自由主義市場經濟的原則,侵害到另一群社會既得利益者的權益,遇到強力阻礙。

「一國兩制」與「港獨」同樣虛幻

筆者接觸的香港年輕人們認為,現在是一場「運動」,還不是一場「革命」。「革命是要推翻現在所有的一切制度,或者推翻現在的政府。現在群眾與社會並沒有想過推翻政府,只是覺得政府做得不對,要回應民意來改正。」

一位在香港土生土長的南亞印度裔年輕人表示,他認為美國的《香港人權與民主法案》根本就是再次肯定中國對香港的『主權』,只是美國認為中國大陸與香港必須分別對待。但是,這不就是「一國兩制」的精神?也有很多香港年輕受訪者認為「港獨」根本是一個虛幻的概念,或是一個「偽議題」,大家都覺得不切實際,也不見得都想朝那個方向努力。沒有人認為中共會放手不管,然後讓香港政治獨立。「我們的行動不是真正意義上的『革命』,我們更不認為現在的運動應該被當成『暴動』。沒有人真的想要傷害別人,到現在也沒有人製造強力殺傷性武器,或製作炸彈攻擊警察,沒有想要攻擊甚至佔領政府或警署大樓。」

很多參與前線示威的年輕人或許很衝動,有的時候也不太理性,但是他們如果做得過頭以後,也會反省。一位年輕的運動參與者反思,「像是在香港機場那一次所謂的環球時報記者被示威者捉綁,根據他的穿著裝扮,原來以為他是冒充群眾的警察,想要打他。但是群眾後來還是會反思,認為那樣做其實不對。」示威者還是有道德底線的約束,如果做得太過份,還是會回頭修正。「大家心裡想的只是要維持原有的社會運作方式,維持原有那種所謂的核心價值,也就是守法、公平的司法制度、沒有人能夠任意地進行改變。」

我多次請求年輕受訪者幫忙定義「一國兩制」,他們都說不清楚。有人說「未來的香港到底會怎麼樣,其實無法想像,只想回到過去,至少凡事透明,司法獨立」;也有人說「如果能夠真有特首與立法會的雙普選,當然最好,那才是『一國兩制』」。但是,他又補上一句「不覺得有實現的可能。」

也有年輕受訪者認為,這個運動已經把社會撕裂,「『一國兩制』已經有兩個版本,一個是藍絲的,另一個是黃絲的。而且藍絲認為黃絲都是『暴動』,都是『港獨』」、「不同陣營的群眾都只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消息,不願意面對現實,也沒有真相」。凡事只問政治立場,不問事實,社會分成兩邊,各自盲目地闡述,完全不為對方著想,信者恆信,不信者恆不信。

當「一國兩制」與「港獨」變成連體嬰,各自闡述自己的想像,並且分裂香港政治認同,香港要如何繼續發展,似乎已經難以回頭。可以確定的是,香港年輕一代對政治參與的慾望已經大幅提高,只用簡單模糊的「一國兩制」框架是否足以處理這樣的需求?但如果一味只用強制鎮壓,或歸罪外國勢力支撐「港獨」發展,其實也非常不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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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水草而居的台灣浪人。在環境制約下,尋找飄移的倫理規則、離散認同。長期關注中亞局勢、維吾爾民族主義運動、香港問題,大國邊陲下的地方與區域意識,如何與國際權力結構進行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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