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帶學生參訪邊境巡邏隊,負責導覽的巡邏隊員多半是年輕的拉丁裔男性,而且講起他們的「玩具」就很興奮,岡薩雷茲也不例外。我們所有人拿下夜視鏡,跟著他在走道穿梭,瀏覽兩邊牆上的政府宣導海報、九一一事件罹難者的追悼影像,以及巡邏隊員靠在大麻磚金字塔或載有安非他命的後車廂旁露齒微笑的照片。照片裡的男性(幾乎清一色都是男的)個個都像站在獵物旁的獵人一樣。
槍砲室是個沒有窗戶的白色小間,裡頭收著的壓動式獵槍和突擊步槍多到可以打一場小型內戰。我目光落在一把霧黑色的黑克勒-科赫HK33 5.56毫米突擊步槍上。這種槍一分鐘可以射擊750發子彈,初速每秒950公尺。這種武器說它嚇人還算保守的。我敢說那些來自莫雷洛斯的玉米農和德古西加巴的失業教師被巡邏隊員壓在地上,用這種槍指著,耳裡聽見對方大喊「媽的別動!(¡Parense putos!)別逼我開槍!」肯定嚇得屁滾尿流。
導覽繼續進行,我們見識到更多邊境巡邏隊用來「提高現場警覺度,加強對邊境威脅之偵測、識別、監控與反擊能力」的裝備器械,有如魔法陣一般令人目不暇給,包括「生物特徵辨識系統、手持熱感應裝置、行動監控系統、無人地面感測器、行動影像監控系統……遠端影像監控系統……車輛及貨物檢測系統……夜視裝置……以及集成固定塔」。別忘了還有突擊步槍、無人機、四輪車、馬、手銬、電擊棒和老派的軍靴踩脖子。
在邊境修築更多圍牆有用嗎?
1989年,美國邊境巡邏隊的年度預算為2億3千2百萬美元,到了2010年已經飆漲到38億美元,原因除了1990年代中期查緝措施改變,也和2001年911事件導致治安疑慮升高有關。38億是很驚人的數字,但這還不包括分配給其他相關單位的數十億預算,例如主管邊界口岸治安的移民及海關執法局和負責邊界圍牆修築與維護的數個機關。根據最近一份國會報告的粗略估計,美國2012年度的邊境治安開銷高達148億美元。
曾任亞利桑那州長及國土安全部長的納波利塔諾對記者說過:「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這就是邊境的最佳寫照。」美國和墨西哥隔著一道牆,但所有人都曉得那道牆阻攔不了人和不法藥物,不信你問那些經常找到或想出新方法越牆而過的人就知道。有些走私者會建造投射器,像射彈弓一樣把毒品射過圍籬。有影片錄到某位蒙面男子一邊拿著手機閒聊,一邊用普通的千斤頂將圍牆舉起,讓人從底下鑽過去。還有影片錄到運毒者修築坡道直接開車越過圍牆,甚至花費數百萬美元挖掘隧道從圍牆底下通過。

別忘了還有那些嘴裡罵著「去你媽的圍牆」,然後就直接翻牆的低科技小老百姓。威懾預防策略施行後,翻牆的人確實少了,但數量還是不容執法單位小覷。美國聯邦政府2009年一份文件顯示,諾加萊斯的邊界圍籬那年平均每週有8人翻越。那一帶明明有那麼多監視攝影機、巡邏隊員與動作感測器,這個數字簡直驚人。我曾經親眼目睹兩個男的大白天直接翻越諾加萊斯市區內的邊界圍牆,從邊境巡邏隊的警車旁匍匐通過。有志者事竟成。
雖然證據顯示築牆阻擋不了人體彈弓、千斤頂和其他五花八門的創意,但美國人似乎依然堅信,修築更多圍牆可以解決國內許多經濟和社會問題。政治人物很清楚選民的這個執念,經常加以利用。譬如2011年,共和黨總統候選人凱恩在田納西州庫克維爾談到移民治安問題,就用這席話獲得台下群眾的如雷掌聲:
我們會蓋一道真正的圍籬,不只高6公尺,還要加上刺鐵絲網、通電,並且在圍籬另一邊掛看板註明『足以致命』……結果我這樣說被人批評,『凱恩先生,那樣做太不考慮別人了。』什麼叫不考慮別人?那些人偷渡到美國來,殺死我們的同胞和邊境巡邏隊的弟兄,那才叫不考慮別人。我一點都不擔心自己不考慮別人。我只是要那些人別再溜進美國!
我總是忍不住想,到時凱恩這些保守派要找誰去蓋超級圍牆?總不會是2006年因為僱用無證勞工修築提華納-聖思多羅邊界圍牆而被罰錢的那間加州工程公司吧?
讓遷移者「走得又餓又熱」對追捕更有利
訴諸許多美國保守派心中的恐懼──棕皮膚的外人正在瓦解他們的經濟與社區,殘害他們的同胞──在美國政壇幾乎屢試不爽。只可惜這些極端分子再怎麼訴諸恐懼或仇恨,美國政府依然不為所動,認為在邊界全線修築圍牆既沒有效,又不可行。因為圍牆從修築到維護都非常貴,而且可能嚴重破壞環境。這就是為什麼美墨邊界全長3,145公里,只有565公里(18%)築有算是圍牆的東西。這些高聳懾人的障礙物目的在提高翻越的難度,但只出現在市區邊界口岸及其周邊。邊境巡邏隊總是得意洋洋向來訪的政治人物展示這些龐然大物,而你在政治宣傳照和公關照裡看到的圍籬也是它們。但你很少有機會看到圍牆蓋到哪裡就突然沒了。
說起圍牆,不論你問邊境巡邏隊員或遷移者,他們都會告訴你:圍牆根本擋不了越境遷移。對邊境巡邏隊來說,圍牆只是將遷移者趕到對他們「戰術有利」的偏遠地區;而對遷移者來說,圍牆就像路標,告訴你必須往亞利桑那沙漠走,只有那裡才有一絲機會避開「邊巡的」。不論如何,美國政府每年花在治安科技上的數十億美元掩蓋了一個骯髒的小祕密,那就是比起圍籬、動作感測器、無人機和紅外線攝影機,自然環境才是邊境巡邏隊最好用也最致命的武器。
美墨邊界許多地方不是設有三索刺鐵絲圍籬,就是空空如也。在諾加萊斯西北方的沃克峽谷甚至有一道沒鎖的閘門,可以隨意開關。邊境巡邏隊很少在這些地方出現,因為他們沒有理由在這片開闊區域設重兵。遷移者一入境就將之逮捕、送回墨西哥,這樣幾乎不會對遷移者造成影響,他們馬上就可以精神飽滿再度出發。更何況邊境巡邏隊人手不足,無法駐守整條邊界。

不過,這樣的情況正在改變。邊境巡邏隊發現,讓遷移者經歷幾次中暑、搶劫和荒野裡會遇到的各種危險,對他們更為有利。他們寧可等遷移者吃過一些苦頭再追捕他們、將他們送回墨西哥,因為疲憊或喪命的邊境穿越者更容易捉。人類學家馬嘎尼亞曾經訪談一名巡邏隊員,對方毫不諱言這套策略:
他們有一套戰術,就是不管遷移者,讓他們走上兩、三天,走得又餓又熱。他們很清楚遷移者的位置,知道他們在哪裡。他們會說:『這個邊境穿越者會到那裡,他需要走兩、三天,所以我先回家睡覺,明天等他累了或在等人,我再去樹下逮人。這樣就不用費力追了,為什麼?因為遷移者都累壞了,根本跑不動。』我告訴你……就兩、三天。他們都研究過了。他們知道哪時逮人、知道那個地方的狀況,還有邊境穿越者會試圖從哪裡入境。一切都在他們的掌控中。
美國海關及邊境防衛局的統計資料似乎佐證了這位巡邏隊員的說法。2010至2011年在土桑區被捕的遷移者中,只有21%(68,813人)在距離邊界1.6公里內被捕。26%(83,194人)穿越邊界後又走了8公里多才被捕,還有27%(89,972人)走了超過32公里。換句話說,當時遭到邊境巡邏隊逮捕的遷移者中,有53%(173,166人)以上曾經長時間被索諾拉異質集合體掐著喉嚨走。
龐大的地下產業,支持遷移者躲開偵測
據估計,未經允許的遷移者中有92%至98%最後都成功穿越邊境。就算這個數字太過高估,還是讓人忍不住好奇,每年花在邊境治安的幾十億美元到底有什麼效果?既然有太多遷移者在這場昂貴的貓捉老鼠遊戲中毫髮無傷,這些統計數據只讓人覺得好笑。
然而,真正笑的其實是政府承包商。他們賣給美國政府售價過高的裝備及基礎設施,賺得盆滿缽滿,但那些器材卻甚少達到宣稱的效果。不過,不是只有承包商賺大錢。除了人口販子每收一位遷移者就能賺到幾千美元,其實還有一整個地下產業在支持遷移者躲開偵測,橫越沙漠。
在艾爾塔和沙沙比這些墨西哥邊境城鎮,都有小販聚在市集一角專賣迷彩背包、黑色衣物、水瓶、高鹽分食物及急救藥物。這些邊境生意人會用哄抬過的價格向你兜售「保證」能預防偵測的黑水瓶和絕對不會留下鞋印的毯底球鞋。走在艾爾塔城中心,你不難聽見「嘿,帥哥(oye, carnal),這雙鞋是特製的,走路不會出聲音,我發誓(Te lo juro)」之類的叫喊。
如果錢夠多,除了高檔球鞋和近乎全黑的迷彩衣物,你還需要鞋粉保持腳是乾的、多一雙襪子預防水泡、止痛藥治療腳痠、電解質飲料補充水分、紅牛補充能量(但會害你脫水)、接著劑修補鞋子(鞋子一定會解體)和繃帶包紮遲早會扭到的腳踝。還有一樣東西也很重要,那就是別忘了攜帶十字架、禱告卡,或任何你想得到的護身符。

買來的東西不管用,卻在每次闖關累積了遷移資本
不只美國聯邦政府獻給邊境治安工業複合體的預算如脫韁野馬,遷移者花錢添購各式科技行頭也是毫不手軟,目的就為了躲過「邊巡的」和他們在索諾拉沙漠的幫兇。只不過說來古怪,邊境穿越者遇到的問題竟然和他們的阻攔者一樣,就是買來的東西幾乎都不管用。
沒錯,食物、飲水和急救包是可以減緩痛苦,避免你早早喪命,但那些東西除了幫助你忍受沙漠的折磨,對你反制監控科技幾乎沒用。其餘物品甚至害多於利,例如黑色衣物和黑水罐雖然某些時候能讓你不容易被看見,卻會吸收更多陽光,導致你體核溫度上升,喝的水發燙。要是你已經被坐在監控車裡的邊境巡邏隊員用紅外線攝影機盯上,那你體溫升高簡直就跟背上用霓虹燈寫著「我在這裡!(¡Aquí estoy!)」沒有兩樣。
然而,當你指出這些科技缺陷時,他們總是回答誰曉得這些小玩意兒到時會不會派上用場,所以最好有備無患。撇開運氣不談,遷移者都曉得,每回穿越沙漠不成都能幫助自己更機靈。每次闖關都是一次荒野求生和找藉口的速成班,而遷移者學得非常快。就算第一次越境失敗,只要能熬過嚴重脫水和不適應惡劣地形帶來的創傷,就能大幅縮短學習曲線。社會科學家稱呼這種習得知識為遷移資本(migration-specific capital),而事實證明只要累積這類資本,就愈有可能加入那92%的遷移者,成為順利穿越邊境的人。
好書推薦:
書名:敞墳之地:移民路上的生與死
作者:傑森.德里昂(Jason De Leon)、麥可.威爾斯(Michael Wells)
譯者:賴盈滿
出版:左岸文化
出版日期:202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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