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無法真實面對自己的問題，是沒辦法救任何人的。
──台劇《火神的眼淚》
即便拉斯維加斯警局的特約心理治療師楚蒂．吉伯特－艾略特，從業20多年來在工作上幫助了無數男男女女走出複雜的心理創傷問題，但她從未料想到，2017年10月1日那個腥風血雨之夜，自己會親身遭遇「次級創傷」的情緒重創──賭城鄉村音樂節的現場，楚蒂的愛女在那場美國史上最殘酷的大規模槍擊案裡邊慌張逃亡，邊打電話向母親求救。
「我聽到槍聲，我聽到無數尖叫聲……我與她通了7分鐘的電話，至少讓我知道她還活著…...」楚蒂的女兒雖然中彈受傷，但保住了一命，身為護士的她還在救護車上幫助了其他傷者。雖然這對母女在當下的反應非常勇敢，但走過地獄一遭帶來的恐懼與傷痛，也成為往後她們必須長期面對的課題。
什麼是次級創傷？和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又有什麼不同？
「替代性創傷」（Vicarious trauma，VT）與「次級創傷」（Secondary Traumatic Stress，STS）過往對社會大眾來說一直是比較生疏的名詞。與常見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不同，PTSD通常指患者「親身」經歷情感、戰爭、交通事故等重大事件後產生的精神疾病，但STS與VT卻都是「間接」接觸所造成的傷害。
楚蒂在2020年發表的這本《療癒次級創傷：助人工作者的自我療癒指南》著作中收錄了許多案例，可以讓我們大略了解世人，尤其是第一線奮鬥的從業者，往往對於次級創傷相當陌生，甚至沒有自覺：
奧斯卡在大型警察機關做了14年，分配到的電話案件難度不低，不過他自認工作壓力調適得不錯。不過，最近奧斯卡的老婆凱倫表示想要離婚，因為受不了老公陰晴不定，缺乏溝通意願，也拒絕一起出去社交。奧斯卡非常震驚，他以為兩人之間沒什麼問題，而且每次情緒失控後都有道歉，老婆要自己出門他也沒有不高興過。
凱倫的最後通牒讓奧斯卡看清了問題的嚴重性，也意識到必須修補兩人的關係，於是答應一起接受伴侶治療。做了嚴謹的衡鑑之後，治療師發現奧斯卡有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奧斯卡很困惑，因為他自己從來都沒有親身經歷過槍擊事件啊！
STS與VT都是在90年代被提出的概念，經常會被混用。專家們試圖了解為什麼有越來越多公務員出現了與PTSD相近的創傷症狀，並展開研究。只要是待在高壓力環境，與受創族群往來的工作領域都可能會罹患次級創傷，如社工、警消人員、緊急救護技術員、治療師、護理師等等，照顧患者的家屬也可能會受到影響。
心理學博士Pearlman與Saakvitne在1995年發表研究時指出，次級創傷對同理心豐富的社福工作者造成明確的心理打擊，甚至信念崩壞。調查時看見，家暴庇護所的員工目睹受創的伴侶或子女後，再也沒辦法相信所謂的家庭關係；而虐童調查員也不敢對任何靠近兒童的成年人給予信任。次級創傷往往讓一個人變成完全不同的樣子。
甚至，在影像傳媒高度發展的現代，在電視或網路上目擊恐怖的新聞與照片，也會造成觀眾的次級創傷。在90年代尚未發展出STS與VT時，PTSD患者的統計便有6%至8%是來自「目睹死亡或受傷」的原因。台灣2018年發生台鐵普悠瑪翻覆意外後，精神科醫師評估有約6成收看新聞的民眾產生急性的PTSD，不安全感導致他們選擇避開搭乘火車或者前往東部旅遊。
麻煩的是，就像上頭案例的奧斯卡一樣，執法人員、救護技術員、心理治療師、社福工作者、高創傷風險工作者（如軍人）的伴侶或家人……這些次級創傷的高風險族群，往往會認為不是自己本人遭遇苦難，所以會無視身體的警訊，以為只是工作上帶來的一種壓力或副作用，在拖延就診下造成更嚴重的後果。根據2013年的統計，創傷倖存者只要有過「一次」符合定義的創傷經歷，往後就會面臨7種慢性病痛纏身，如腸胃毛病、氣喘、心悸、頭痛、免疫系統脆弱等等。
無意間罹患次級創傷，可以採用哪些方式自癒與治療？
在公家機關服務多年，與高風險族群相處，又在最前線面對拉斯維加斯槍擊案死傷的痛苦，為楚蒂累積了許多寶貴的次級創傷溝通經驗，於是她寫下這本《療癒次級創傷：助人工作者的自我療癒指南》，提供讀者自我檢驗是否無意間罹患次級創傷的症狀，以及就診前可以採用哪些方式自癒與治療。
首先，必須瞭解憤怒和其他情緒的「觸發因子」（trigger）是什麼。受到次級創傷的人，有時候會無緣無故地發怒或湧現其他強烈的情緒，這就是被某個畫面、某種聲音或氣味等東西「觸發」，讓大腦聯想到先前的創傷來源。今年引發熱烈討論的職人劇《火神的眼淚》，主要角色張志遠便因火場觸發的心魔幻覺，差點失去性命。楚蒂在書中建議，請先詳細回想、記錄自己情緒失控時的觸發因子，當記住哪些因子會對自己帶來不好影響後，便能夠事先預防與擬定對策管理。
當陷入次級創傷的情緒痛苦時，可以採取「辯證行為治療」（Dialectical Behavior Therapy，簡稱DBT）處理。也就是「採取與當下情緒相反的行動」，讓腦海做出與心不同的選擇。例如死氣沉沉地不想動，就更要讓自己出去走一走；如果想要避開人群，就至少一週要進行一次社交邀約；更要重溫自己的興趣來尋找快樂。心理學上普遍來看，「解憂」就是去做原本就很拿手的事，你會從中獲得希望和喜悅。
此外，創傷往往會扭曲一個人的想法，有時候對失憶片段產生錯誤的解讀：如拉斯維加斯槍擊案後的許多生還者喪失了那段記憶，卻在「腦補」的狀況時加入其他沒發生過的糟糕經歷，進而讓感受更為錯亂。最易產生的思想扭曲就是「負向認知」，過去自己可能是個樂觀的人，現在卻會對自己、他人至全世界都抱持負面觀感，即使是旁人最無害的舉動，在你眼中都成了不懷好意。「誇大責備」也很常見，因為有個可以怪罪的對象，即使那是自己，都能幫忙產生可預期的心安感，也會覺得只要改變自己的行為或是避開某些人，就能夠防止創傷重演。許多校園槍擊案倖存者後來自殺的憾事，便是來自這樣的自責。
為了治癒自己，喚起思想的正能量是最重要的。正念冥想的技巧十分好用，書中介紹了正念練習法，研究顯示正念能有效改善憂鬱、焦慮、心情不好與慢性疼痛，有助於情緒調節與免疫系統運作。楚蒂也鼓勵受創者們一定要先體認到「想法不等於本質」，那些糟糕的想法並不會把你變成糟糕的人。請放下對自身想法的羞恥與責備，才更能重理自己的思緒。
如下表格顯示，可以在筆記本裡記錄觸發自己創傷症狀的「事件」，並針對每次事件，盡可能寫下當時腦海的負面想法，接著重新寫出更平衡、更有正向思考意義的替代想法。經由不斷的練習，就能夠改變困擾自己的不健康思維。
穩定地補充睡眠與營養，對於康復的幫助也不容小覷。書中提供了「好眠冥想法」的睡眠治療撇步。2017年的研究指出，光只是讓憂鬱症患者開始健康飲食（富含蔬果、全榖雜糧和瘦肉），只要12個星期，憂鬱的傾向就會大幅降低，而且會比攝取大量加工食品的對照組還要快樂許多。更建議參考書內教學擬定社交計畫，與人相約用餐。創傷造成的「自我疏離」，往往令患者難以走出孤立狀態，透過與朋友吃飯聊天的過程，便可以最日常的方式進行療癒。
我們比起任何時候，都需要學習療癒自己
在2003年SARS疫情爆發後，醫護人員遭遇嚴重的精神傷害。研究追蹤有5～17％的人在被隔離時出現問題，包含恐慌症、憂鬱與焦慮症及PTSD等等；在SARS病房值勤的醫護次級創傷發生率，更高達一般病房的13倍！如今我們仍籠罩在新冠肺炎疫情的陰影下，護理人員們不僅要對抗病毒、照料病患，還承受被確診病患砍傷的暴力事件風險，最後累積成壓力過大的護理師自殘甚至自盡的悲劇。大疫年代的我們與次級創傷的距離無比接近，也無法逃避，也比任何時候，都需要學習療癒次級創傷的法門。
在槍擊案後同樣遭遇次級創傷的侵襲，楚蒂找到的自癒方式，就是發揮自己的專業，把精力投入在幫助其他患者身上。「每次妳去幫助一個人，都會治癒妳一點點，都會讓妳感覺更好一點。」助人也自助，她認為在工作完後一個完善的休息，能夠治癒傷口。
但必須知道的是，心理創傷其實非常容易復發，並不會在短期內完全「痊癒」。而這一本《療癒次級創傷：助人工作者的自我療癒指南》，便是有需要隨時都能翻閱的工具書，在情緒低迷的時候，掏出來即刻救援的妙招。自我照護是抵抗創傷的最佳良藥，而且不需要仰賴醫師，只有你自己，能決定自己的處方。
（作者為台灣犯罪作家聯會成員，百萬書評部落客，日韓劇、電影與足球專欄作家。本業為製作超過百本本土推理、奇幻、愛情等類型小說的出版業編輯。）
好書推薦：
書名：療癒次級創傷：助人工作者的自我療癒指南
作者：楚蒂．吉伯特－艾略特（Trudy Gilbert - Eliot）
譯者：陳映廷、陳怡君
出版：遠流
出版日期：202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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