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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難之後:背著創傷活下去的人,怎麼面對後來的人生?

重大悲劇發生之後,要如何克服極大的情緒傷痛,還有旁人加諸身上的目光,慢慢走出來? 重大悲劇發生之後,要如何克服極大的情緒傷痛,還有旁人加諸身上的目光,慢慢走出來?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1990年代的我還是個初出茅廬的記者。對我來說,那時候發生的重大新聞事件似乎都比最近的新聞頭條更令人難忘,或許是當時對這份工作仍有新鮮感與興奮感。

那段忙亂的歲月裡,有一張知名新聞照片我至今記憶猶新。那張照片是一個身著西裝的男子,深色的頭髮梳得很整齊,剛從教堂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三支鳶尾花,其中一隻手的手腕上有一個亮粉紅色的髮圈。他的眼睛往下看,痛哭流涕,表情哀戚。他的兩側各有一位男士攙扶著他,其中一位正在哭泣,另一位非常嚴肅。他們半護半抬地帶這名悲痛的男子走出教堂。

照片中的這位男士叫華特.米卡奇(Walter Mikac),當時他剛參加完1996年亞瑟港槍擊案的追悼會,這場槍擊事件有35人罹難。若不算殖民時期,亞瑟港槍擊案是澳洲史上最嚴重的屠殺事件,引發備受爭議的澳洲武器法規改革。

華特寧可不要成為那張知名照片的主角,也不願成為全國焦點。1996年4月28日,那天華特去打高爾夫球,他的妻子娜南特(Nanette)帶兩個女兒去亞瑟港(Port Arthur)的古蹟遊玩,艾蓮娜(Alannah)6歲,瑪德蓮(Madeline)3歲。妻女三人聽見槍聲後想要逃離現場,這時有輛車在她們身旁停下。娜南特直覺認為對方能提供協助,於是走向那輛車。豈知下車的正是槍手,他開槍射殺了娜南特和她的兩個女兒。

發生悲劇之後

對當事人來說,概括的或然率無法提供任何安慰。1996年像米卡奇一家這樣住在澳洲鄉村,然後成為槍擊案罹難者的機率,可說是微乎其微。家人全數死於槍擊案的機率更低。但這件事就發生在華特身上,當時這位藥劑師才30出頭。

這個悲愴的經驗,使華特.米卡奇成為澳洲史上最有名的悲劇主角之一。沒有人想被貼上這張標籤,可是一旦這張標籤上身,就永遠也撕不掉。身陷撼動社會的重大悲劇之中,無論經過多少年,人生都不再屬於自己。事件滿週年時,會有記者來敲你家大門。發生類似的悲劇時,記者會請你發表看法。面臨「改變現況」的壓力,雜誌會刊登〈他們現在在哪裡?〉之類的文章。媒體對這些事件的高度關注,使我們以為自己想要了解這些新聞人物的後續消息,是出於真實的關心。

我會這麼熱切地想要了解他們的人生,還有一個原因。粉碎安全感的重大事件會令我們慌亂不安。我們會翻來覆去地思考它們,直到找到合理的解釋。愈震驚、愈可怕的事件,愈難想清楚。每個人的大腦都忙著尋找答案是理所當然的,但做為群體,我們會採取一些集體行動。災難登上新聞後,緊接著會出現更多關於大眾反應的報導。我們總是會獻花、安排紀念的地點、聚集在一起。

身為記者,我看過這種集體哀悼活動很多次,但現在我想知道為什麼我們要這麼做。重大悲劇發生之後,群眾想追尋的到底是什麼?群眾為什麼會出現那樣的反應?群眾的行為,如何加深我們對自己的了解?非當事人的行為,對身陷事件風暴中心的人有何影響?

內心承受了痛苦,每個人還選擇避開他

在亞瑟港槍擊案滿20週年的幾個月之後,我約了華特.米卡奇在新南威爾斯北海岸的酒館吃晚餐。那是個下雨的夜晚,我望向窗外尋找他的身影。說真的,我有點害怕見到他。華特的遭遇,幾乎是我所能想像的最可怕的事。我怕聽他描述那件事自己會想哭,擔心我的表情藏不住內心的恐懼。

我知道這些年來,有許多人把華特當成「亞瑟港槍擊案罹難者家屬」,而不是一個碰到可怕事件的正常人。我緊張得不得了,甚至如約會般準備了閒聊的話題。(我看到他喜歡園藝的報導,所以準備了幾個種植物的小故事。也猜他應該喜歡看澳洲職業足球賽,因為是墨爾本人。)

在侷促地把玩餐具時,我看見華特在對街停好了車,穿過馬路向酒館走來。他在襯衫外面套了一件淺灰色帽T,相貌跟20年前差不多,只是頭髮好像少了一點,稍微發福了些,但瀟灑依舊。

我們握了手之後,我一邊滔滔不絕說出預先準備好的開場白,一邊暗自祈禱自己看起來不會太傻頭傻腦。我們各自點了晚餐,華特點了東方扁蝦(Moreton Bay bugs),我點的是肋眼牛排。事實證明,我的擔心都是多餘的。華特很健談,緊張很快就煙消雲散。

原來我不是第一個害怕跟他聊天的人,案發後的那一年,華特外出購物時偶爾會碰到女性一認出他後就潸然淚下,然後一語不發快速離去。他的遭遇可怕得難以想像,就連親近的朋友也不敢面對他。

「我說的這位朋友,」他告訴我,「他叫做道格(Doug),我們時常一起打板球,他女兒在我的藥局工作。有一天我走在街上,看見他朝我迎面走來,一看見我他就立刻轉身往另一個方向。我當時必須快速決定該怎麼做?如果讓他這樣走掉,我們很可能會絕交。所以我加快腳步。我加快腳步時,他幾乎拔腿快跑。我追上他,把手放在他肩膀上,他轉身的時候已是淚流滿面。我告訴他:『沒關係,道格,你什麼都不用說。』」

雖然我完全明白道格為什麼要跑,但想到華特承受這麼多痛苦之餘,還要負責安慰其他人,實在太可憐了。這讓我想到麥克.史賓斯說過的話,儘管他才是最痛苦的那個人,但他必須消除同事看到他時的尷尬。華特說失去家人之後,朋友因為擔心見到他時不知道該說什麼或做什麼而躲著他,這是最令他難受的事。

「你覺得對方是真正的好朋友,你們也一起經歷了許多事,現在他們卻躲著你,這很傷人。」華特說,「雖然你大概能理解,但同樣地,這也是一種失去。你原本就已失去親人,現在其他人對你敬而遠之,反而讓你失去更多。其實不管他們說出口的話有多糟,都不會比發生在你身上的事還糟。所以比較好的作法是讓你知道只要有需要,他們隨時願意幫忙。他們只要一直陪著你,就是最重要的支持。」

看盡了別人的目光,還是覺得世上好人比壞人多

除了部分朋友做不到這件事之外,華特發現不顧別人感受的陌生人也很恐怖,那是一種強烈好奇心與恐懼的綜合體。

「你能感覺到別人的目光,或是聽到他們對你的現況說三道四。這很令人難受,因為你不可能每一分鐘都感到哀傷。」他說,「有時候我會跟弟弟去墨爾本的夜店,當時弟弟們都還單身。有些人看到我開懷大笑或開玩笑,在舞池裡開心跳舞的時候,他們真的會說:『你已經走出來了嗎?』或是『你已經好多了嗎?』我會說:『這只是一種散心的方式,打發時間而已。』」

華特告訴我,他覺得自己彷彿活在金魚缸裡。「路人會突然走過來,沒頭沒尾地對我說:『你不是那個家人在亞瑟港被殺光的人嗎?』這種情況持續了一段時間。這種話,他們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看見你的車停在某處,就自己胡亂揣測。旁人不只一次以為我在藥局裡過夜,還說我應該是撐不下去了。」他回憶道。

華特沒有直接說出口的是,別人懷疑他可能會自殺。其實當他們如此猜測的時候,真正在思考的是:如果我是他,我會不會自殺?於是,我對他提出一個非常直接的問題,因為如果我不問出每個人心裡都在想的那些問題,那我只是在浪費他的時間,浪費這本書每一個訪談對象的時間,也是在浪費讀者的時間。

「最清楚怎麼自殺,也最容易取得自殺藥物的人就是藥師,」我說,「你為什麼覺得人生還值得活下去?」

幸好華特似乎一點都也不覺得這個問題很無禮。「我一直想到其他罹難者家屬,」他說,「我心想:這些家屬都在艱苦奮戰。他們很心痛,因為他們的孫子或外甥女死了。我覺得我不能這麼做。這件事已經造成夠多傷害。當然我的意思不是從沒想過自殺,只是這種作法實在很糟糕。我一直懷抱著希望:雖然今天或這個星期很難熬,因為訴訟仍在進行,而且這是個充滿創傷的過程,但等到一切結束之後,說不定下個星期我可以走出去創造新的回憶,或是跟其他人分享生活體驗,那就太好了。」

華特告訴我,儘管承受著巨大的痛苦,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很幸運。「我拜訪過一位女士,她叫卡羅.洛頓(Carol Loughton),槍擊案那天她也在咖啡館裡,但她的女兒沒有逃過一劫。」他說。

那天卡羅.洛頓在寬箭咖啡館裡(Broad Arrow Cafe),那是槍擊案最慘烈的現場之一。她本身除了受到嚴重槍傷,心理也遭受重創,因為她的女兒慘死在她面前。

「我每次去看卡羅,都覺得自己很幸運。雖然我失去了娜南特跟兩個女兒,但至少我沒有受傷。只要振作起來,我的人生就能重新開始。」他說。

當然,要振作起來並不容易,有時近乎不可能。雖然有些陌生人跟朋友缺乏同理心,但社群也發揮了超凡的凝聚力。槍擊案發生後的那幾個星期,天天都有人送食物到華特家。華特收到來自世界各地的慰問信,數量多達三千封。還有各種禮物:絨毛玩具、宗教物品、大額捐款。澳洲藥局公會(The Pharmacy Guild of Australia)特別慷慨,華特悲痛到無法上班的那段時間,他們徵招澳洲各地藥劑師來幫忙看顧華特的小藥局。

「我覺得愧不敢當,」他說,「這證明世上的好人比壞人多很多。這件事確實恢復了我對人性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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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大難之後:留下來的我們如何修復心碎,活出不被悲劇擊垮的人生
作者:麗.塞爾斯(Leigh Sales)
譯者:駱香潔
出版:木馬文化
出版日期:202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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