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健康

沉默的一百種模樣:震災後的尼泊爾,她們如何平復心理創傷?

不同文化中,討論創傷與療癒的方式可能也有差異。 不同文化中,討論創傷與療癒的方式可能也有差異。 圖片來源:蔡文安提供。

尼泊爾午餐吃得早。早上才過一半,珊提已經點起了爐子,燒起了扁豆做達八(dal bhat)。她正要把醬湯舀進錫盤的當兒,屋子開始搖晃。她第一個想到她丈夫。遵循尼泊爾多數地區的習俗,她還是個孩子時,就嫁給了大她將近20歲的男人。勞碌的生活將他變成了個老頭,肩膀上的皮膚鬆鬆垮垮,肺裡住著結核菌。她覺得他無法及時逃出家門。

我們在地震發生快滿兩年時碰面。才上午11點半,她已經開始收拾午餐的盤子了。我們不是第一群跑來尋訪地震故事的人,她也沒準備食物給我們。我的翻譯員看起來並不訝異。

被毀壞的家

珊提拉了幾張小小的藤編凳子出來,讓我們坐在外頭,隔著一片薄薄的帘子聽她移動鍋碗瓢盆。他們破舊的鐵棚在大路邊,我們的凳子平衡在排水溝的堤防上。

「他們稱這些為小屋。」我的翻譯員一邊告訴我,一邊用手機搜尋。「地震生還者的房子常常還是在的,只是他們不敢回到裡面。」她伸手指向路的對面,那裡有排紅磚屋。有些就像娃娃屋,屋面被掀開,露出每個房間的輪廓和廢棄的生活痕跡。有些則被裂痕劃過,從地面一直到天花板,好像才蓋到一半,二樓不見了,樓梯向天空伸展。

珊提出來了,用棉質連身裙揩著手,說不好意思慢了。她指向一條通往舊居的路。房子倒下時,他們根本不敢進去,睡在路邊,直到地方的非政府組織提供避難所。她始料未及,全家人會在草草搭起的「小屋」待上兩年。小屋的門只是一片串在鐵皮中間的東西,而鐵皮則是最方便的建材,冬苦寒,夏酷熱。錫製的屋頂壓著磚頭和木桿,以防被季風吹走。沒有繩索將這些小屋固定在地面上,他們就這樣在這一小方地上相依為命。

我的翻譯員解釋道:政府津貼下來得慢,「沒有地方政府,所以沒人知道要向誰求助,也不知道能得到什麼,大家卡在這裡。」今年稍早這裡發放了三波政府補助,但珊提還沒拿到。她說房租漲不停,所以一直待在這裡也不是辦法。翻譯告訴我:「她是對的──這塊地之後會很值錢,因為這裡很靠近城市。」他們正在蓋一條通往加德滿都的新路,小屋後方就有挖土機正在作業。一群孩子和青少年旁觀著挖土機把村子的邊線刨出新貌。

班加馬提離尼泊爾首都車程只要半小時,本身和從都會擴散出來的郊區難分難解。傳統上,班加馬提是一個重要的儀式中心,每年會有儀仗車從這裡開往首都,祈求豐收和繁榮。地震後的幾個月,雖然儀仗車照常來往加德滿都,但班加馬提的主要寺廟已經毀壞,現在差不多只剩下一個坑。

貧窮、創傷、家暴與社會壓力

見到珊提數天後,我和尼泊爾跨文化心理社會組織的領導人談過話,他們在這裡推廣精神衛生。他告訴我,女人不只要承受身體上的勞動,往往還要扛負精神跟情緒的包袱。當丈夫不在,她們要擔負一切:持家,重建被地震毀掉的家。但因為父權架構歷久不衰的緣故,她們在決策過程中幾乎毫無地位可言。

這裡的女人肩負實體與情感重建的大任。他說這是一種「失衡」,讓她們的日子「難以忍受」。我很驚訝地發現,尼泊爾育齡女性當前的主要死因竟然是自殺。我把這個數據告訴當地人的時候,竟沒有人表示意外,數據只是證明了這裡日子多難過。

我和翻譯員靜靜坐著,一邊喝甜茶,一邊看珊提在受創的大地上緩慢移磚。隨後有三個女人加入了她,她們推著獨輪車,手腳利索又機械化。現場煙塵瀰漫,做工時沒人說話。我舉起手機,怯怯地拍了張照片。剎那間,我出現在這裡的理由荒謬無比。我是個可恥的觀看者。當失去的傷痛猶新,當務之急是重建而非反芻,我怎麼可以問她是如何消受失去一切的創傷的?但我來都來了──覺得還是得試試──,我要知道人們如何處理創傷,暸解談話是否對此有益。

我推了推翻譯員的手肘,於是她叫住珊提。「迪迪(Didi),」她的叫喊穿過工地的噪音,她的話在尼泊爾文裡的意思是「姊姊」,用於稱呼年長的女性。珊提放下磚頭,走上前來,拿掉臉上的罩布。我的問題顯得無可救藥地唐突。開口前,我還能聽見那句話響在腦中:「你可以說說地震發生時是什麼感覺嗎?」

「她說很難過。」翻譯員表示。話中斷了。翻譯員揚起帶著疑問的眼神,摸了摸鼻釘。「還有嗎?」

我舉出一堆先前讀過的創傷症狀,希望能得到更為豐富的答案:「她睡得著嗎?或者,容易受到驚嚇?」我抓來一堆例子:「有沒有任何記憶會將她瞬間拉回事發的當下,讓她覺得好像事情還在發生?」我的翻譯員點了點頭,轉向珊提,尼泊爾話的問答串繼續。

「她說他們睡不了覺,」翻譯員聳了聳肩,「可是那是因為大家得露天睡覺,而且有很多餘震。」翻譯員繼續說,「對了,她說她感到害怕。還有嗎?」翻譯員又問了一次,眼睛在太陽下瞇了起來。

我洩光了氣。我說:「不用了,沒關係。」我們之間的鴻溝太深了。我不確定問題出在我組織提問的方式,還是翻譯的品質,還是問起任何這些事的荒謬性讓對話中斷了。我雙手合十表示敬意,把茶喝光。

在回去的計程車上,我尋思自己該怎麼做。當然,當你要一磚一瓦拆掉鄰居的房子才能存錢付房租,你根本沒有時間浪費唇舌,或去分析你的因應模式。當你還要為生存掙扎,連腳下的土地都無法信任,你根本沒時間談論自己受到的波及,或是辨認創傷的症狀。

我轉過身,從計程車後座的窗戶看向珊提,她正把推車中的磚塊倒出來。他們還算是幸運兒──收入穩定,離加德滿都的商機也近。儘管如此,他們沒空說話。

在不同的文化中思考苦難

無法和珊提對話,讓我十分羞愧。我遁入帕坦區(Patan)的一間西式咖啡館,它座落於城市的時髦地帶。這裡的招牌和符號,我看得懂:無線網路、無麩質布朗尼蛋糕和香蕉優格飲料,我知道我的語言在這裡會行得通。

我到咖啡館來,是為了見美國人類學家黎安娜.切斯(Liana Chase),她研究當地人在天災之後如何和引進國內的心理健康服務互動。她剛從辛杜帕爾喬克縣(Sindhupalchowk)健行回來,那是災情最為嚴重的區域之一。

她告訴我,班加馬提的景況一路延伸到山上去。她說:「人們遭受的苦難不少,可是未必是因為災後創傷。這些社會問題比較像是生活條件引起的──因為他們一貧如洗。」酗酒情形曾加了,亟欲重建的焦慮也帶來了反效果──家庭關係會隨之緊繃,家暴事件因此頻傳,就和艱困時局總會發生的事一樣。

她跟我說:珊提的堅韌很正常,苦難只是生活的一部分,當地人早已廣為接受。「我覺得這一部分跟這些佛教社群有關係,他們相信佛教裡『苦』(dukkha)的概念。」她跟我解釋「苦」是佛教四諦中的第一道聖諦,人生而痛苦與不滿足,所以苦難是無可避免的。只有悟道才能化解這種苦,讓你從凡俗的存在中解脫。她繼續道:「重要的是,這代表苦難、失去跟傷痛都被正常化了,而不是病態化。」

她解釋:要讓人們敞開心胸,重要的是必須先了解觸及低落感的方式和西方世界不一樣。關鍵的是:「精神健康」(mental health)在尼泊爾的語境裡意義不大,因為依據尼泊爾話建構「自我」的模式,低落的感覺並不像腦科學所教的一樣來自大腦,而是來自尼泊爾話稱為man(意作「心/思」,英譯為heart-mind)的地方。在西方的心理學中找不到任何類似「心/思」的概念,但它潛伏在你胸中,讓妳經歷情緒和某些形式的思緒。反之,稱為dimaag 的「腦/神」(brain-mind)才是邏輯思考發生的地方。在尼泊爾,「腦/思」的失常背負頗重的污名,而「心/思」失常的tanaab 則被視為正常生活的一部分。黎安娜說,如果嘗試用西方的語彙談論創傷,會帶來風險──你不但會嚇到地震受害者,還會在無意間讓他們受到孤立或污衊。

比起「談談你的感覺」,她們更需要實質的生活改變

我們的會談內容接下來漸趨複雜。黎安娜跟我說:由於苦難在尼泊爾往往化為身體的症狀,或是強調生理上的感受,而非情緒的波動,所以人們會抱怨肚子痛或疲勞,但不會談論低落感。她說:「這方面很多時候圍繞身體症狀打轉,人們會講『我太太頭暈』或『她老是忘東忘西』。很多人提及手腳的麻木感跟刺癢感,管這叫jhum jhum。他們口中的一系列症狀頗為一致,但可能無法對應到我們熟知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黎安娜感興趣的事情,以及將她吸引到尼泊爾來做研究的動機,是尼泊爾關於自我與苦難的觀念引起適應當地文化的新型草根運動,提供在世界其他地方找不到的精神健康照護。隨著十年內戰在2006年終止,她告訴我:「這些地方非政府組織如雨後春筍冒出」,幫助兒童兵和老百姓從戰亂中恢復。他們使用當地的語彙諸如「心/思的緊繃」,加上對壓力引發身體症狀的了解,發展出一種專門針對尼泊爾國情量身打造的諮商服務,至今仍被廣泛應用。

這個「新時代」超越了直接的講談,觸及所謂的「心理社會諮商」,將精神健康視為環境因子的產物。根據黎安娜的見解,這裡的人不只在意談論他們自身的問題,任何討論必須和能緩解低落感因素的主題並進,可能是貧窮、酗酒或家暴。

「在這裡,處理精神健康的策略屬於問題導向」,她表示,「如果你知道有人因為家庭環境或經濟狀況情緒低落,那麼你得直搗問題的根源,而非只是談論它。」這有一部分來自他們的觀點,認為情緒低落並非單純是內在難以言喻的苦痛,而是一切進行式的樞紐,情緒的、社會的、經濟狀況的進行式,沒有人是在真空狀態感到低落的。

尼泊爾的跨文化心理社會組織(Transcultural Psychosocial Organisation,簡稱TPO)是這種心理諮商模式的先驅,創立於內戰尾聲,目前致力於改進國內的精神衛生。黎安娜說他們獨一無二,發展出地方女性的社群網路,讓她們在村落裡挨家挨戶提供「心理社會的協助」。實際上,這些婦女提供的幫助和撒馬利亞人協會的主動式傾聽類似,她們受的訓練約束傾聽者別「挖太深」,只要聽取困擾,並將嚴重案例轉給地方的心理醫師,讓患者得到更個別化的照護。

「心理社會問題」而非「精神健康問題」

幾天後,我見了尼泊爾TPO的領導人蘇拉治.柯伊瑞拉(Suraj Koirala),他的立場和黎安娜互相呼應,強調在尼泊爾不談精神健康。他這樣開始,「當你講到精神健康,你知道,他們會想像這個人衣不蔽體,攻擊性很強,被關在房裡或拴著鏈子,他們不會覺得精神健康跟他們有什麼干係。我們透過症狀來處理精神健康,因為人人都會有症狀,像是輾轉難眠,或不想和人說話。那才是大家可以了解的狀況。我們將之稱為『心理社會問題』,而非『精神健康問題』。」

他說:經過了那場地震,他們的團隊發現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案例數量低於預期。但不像黎安娜,他並不把原因歸結到宗教上,而是指向政治。「我個人認為,這裡的人之所以堅強,是因為他們不指望政府。如果他們之前什麼也沒有,那之後也不會期待任何東西。他們不用等通知下來,自己就會開始重建。」我猜他料中了。擁有行動的自主性可以限縮創傷感,這方面證據很詳實,而常使人陷入憂鬱迴圈的因素之一,就是無能為力的受困感。

蘇拉治指出:當今的挑戰,是說服制定政策的人肯定講談療法值得投資。「當你進到一個地區,和不同的單位合作,你得花很大的力氣讓人們理解心理社會諮商的重要性。大家會比較想把錢花在蓋房子或建造新的橋樑上。」

他說:還是有希望的。儘管地震摧毀了尼泊爾,蘇拉治相信地震長遠上能改變人們對精神健康的觀感。災難招來了新一波的資金,也提升了人們對諮商與心理社會協助的興趣。所以,有更多人開始談論他們的問題。

我開始明白,自己早先和珊提談論地震的嘗試中有著多大的誤解。這是個抵抗力強韌的文化,經年累月的政治與民間動盪讓人民學會自求多福,而且根深柢固的宗教信仰也將受苦劃入無可避免的必然中。再者,當人們願意談論自身感受時,他們的意思和西方定義困苦的觀念又迥然不同。原本在我的想像中牢固確實的概念,像是自我或受難,並不是一成不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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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沉默的一百種模樣:跨越時代、地域與文化,尋訪關於身體、戰爭、災變、性暴力與精神創傷的無聲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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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許淳涵
出版:臉譜
出版日期:20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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