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在走廊上，聽到被告腳鍊敲地的步伐聲，我就幾乎止不住淚。果然，從一開庭，就忍不住一直哭一直哭。這仍是無止盡的思念，我真的好想你……
以上是摘錄自王婉諭女士臉書在聖誕節前夕的一段文字。相信為人父母者看到後，都會被排山倒海的悲傷所淹沒！
而這樣的文字，也讓筆者回憶起過去曾帶領過的「傷慟團體｣，陪伴過好幾位喪子女的父母，經歷十幾週的團體課程。看著一對對父母從創痛、憂鬱、沮喪，到最後重新面對子女已不存在於人世間的生活。今天，謹就過去的相關實務經驗，單純由被害人家屬角度談談「喪子女後的創傷陪伴」。
「為什麼是我的孩子？」
被害者家屬（或是喪子女之父母）常因意外失落事件而產生莫大的失落（loss）與哀傷（grief），此經歷可能遠超過其他類型的失落經驗。喪子女對父母而言不只是單純的失落事件，更是一種自我的失落。身為父母普遍對孩子負有責任感，也會投注希望、期待和夢想在孩子身上，因此所引發的悲傷反應相當強烈，失落也是多重的。
喪子女的失落經驗之中，對於視孩子為自我一部份的母親而言，更是一項非常大的失落。她們容易認為自己沒有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不能保護孩子的安全，同時是希望的破滅。
鑒於有關喪子的悲傷歷程研究仍相當缺乏，加上民眾避諱談論死亡、認為死亡是家內的事務，因此未能適時接受協助，以致於遭逢孩子死亡的父母親常常陷入孤立無援的困境，而藉由邊緣行為以示宣洩。但其實，喪子女可以說是人生中最大的失落與悲傷，會對個人及家庭的平衡造成重大的衝擊。面對這樣一個重大的打擊事件，父母的悲傷反應是很值得關切和注意的。
面對意外死亡的孩子，父母的哀傷從接受到孩子死亡的訊息那刻就開始了。守喪期間的茫然無措，對父母來說是個難熬的過程。父母的反應可能包括：震驚茫然不知所措、認知解組、不相信、殺人的衝動、價值和信念系統的衝突，以及因著謀殺事件的污名化，使得父母缺少支持。父母會面對恐懼和脆弱、憤怒、憤恨、羞恥、指責、愧疚，以及情緒退縮的感受。對警察、司法體系的不瞭解和缺乏支持，以及媒體的侵犯，都會使傷慟複雜化。而意外案件判刑的拖延、罪行沒有應得的懲罰，以及社會的不認可，都增強了喪子女父母失控的感受。
重新找到生命的意義
根據研究，在孩子逝世後3個月至1年的時間，父母情緒調適的過程包括：哀傷反應、心存遺憾、牽掛另一個世界的孩子、觸景傷情、睹物思人、盡最後心意、情感轉移，也會應用某些宗教哀悼儀式來撫慰與重建受傷的心靈。哀傷是對悲慟或失去重要他人（significant person）的情緒反應，在孩子死亡後，迫使親子依戀感喪失情感連結，父母藉由情緒調適來轉換及緩解哀傷情緒，以重獲情緒的完整狀態。因此在喪子後這段期間，協助父母經歷哀傷歷程是相當重要的過程，讓哀傷落實，才能讓生者練習與悲傷共存，讓孩子用另外一種形式存在父母心中。
在面對喪子後的往後期間，父母常會有罪惡感產生，對孩子的罪惡感最常發生在孩子意外身亡的父母親身上，因為他們會認為是自己無法好好保護孩子所致，這段期間所呈現的情緒都為負面，會不斷有著「為什麼我會失去這個孩子」的想法，整個重心都會擺在失去孩子的悲傷中。
失去孩子是一種存在性的傷口、會致使生活意義的空白，父母會經歷質疑生命意義、頓失生活目標的危機，而失去意義會引發沮喪，導致「存在的空虛」。倘若一個人長期生活在空虛的心理狀態下，必定會喪失生活目標、失去人生目的，而那些被抑制的潛能就會變成絕望的型態。因此，協助喪子父母尋獲事件的意義，尤其是事件對生命的意義，是能夠恢復身心適應的一個重要因素。喪子哀傷的歷程在失落與復原雙軌擺盪中，如何協助父母尋找、重建喪子後的生命意義，是喪親歷程中重要的任務。
讓哀傷得到宣洩，才可能復歸平靜
其實，悲傷輔導從來不是要讓失落者走出哀傷，而是讓他們學習如何與失落事件共存於逝者已不在的人世間。
人終其一生，總須反覆面對一次次至親好友的死亡，不管是漸進式或是突發式的，此些命運中的離愁、生命中的無奈，都讓平凡的我們手足無措、悲不可抑。而面對失落，我們能做的是了解與轉化痛苦：所有的痛苦核心都可以看見死亡，我們都曾經有過深刻痛苦和失去的經驗，像是被搶、經商失敗、長期臥床、失去親愛的人……生命就是不斷的與「改變、無常、失去」共舞的過程，我們必須明瞭痛苦無所不在，而不是希望它會消失或逃避它，抑或藉著許多方式麻痺自己。唯有接受它，當成是試煉和考驗，是此生主要學習的功課以及讓自己成長的機會，如此才能轉化痛苦，溝通與放下。
當覺得徬徨無助時，可尋求自己信任的人，說出心中的恐懼、不安、焦慮或絕望，將心中壓抑的情緒完全解放，在眼淚與哀痛宣洩後，可以撫平一些心中的傷痛。「放下是最難的功課，放下是一種過程，而且需要時間」，因為愛一個人，所以會依戀與執著，在害怕面對死亡的背後，有著對哀傷與分離的深層恐懼。不過，適當的溝通具有治療的力量，家屬與臨終者之間應真誠相待、說出彼此心中的感受，談論死亡的問題且平靜看待，才能讓彼此真正放下，並接受死亡。
要明瞭，當親人死後，留下來陪伴我們的，是埋藏在心中的愛。死亡並非結束而是開始，它是生命的延續，也是永生的意義。昨日已逝而明日尚未到來，我們必須把每一天當做是生命的最後一天來過，即使死亡來臨時，我們已做好準備，就能平靜的接受。
一般對宗教有信仰的人較能以正面的觀點看待死亡，會經由宗教討論生與死的課題。沒有宗教信仰者可以用「愛」來支持，當心中充滿愛，對未來就不會感到恐懼。生命要有意義，必須要活得實在，也就是完全地接受當下經驗及情感的表達，包括痛苦或快樂的感受，也就是完全地自我接納。與他人建立真誠關係並做建設性對話，會在生命的最黑暗期帶給我們希望的曙光。而最重要的是，要建立人生的方向和目標，讓自己活得更積極、更有意義。
親愛的，我相信您在背地裡流過無數的淚水、度過無數個失眠的夜晚，我們都了解您的辛苦，所以也誠摯地願意與您一同捱過這段痛心疾首的日子。莫擔心、勿害怕，因為您不是孤單一人！人生無常，生老病死就像自然界萬物的興起或凋零，我們都會一一走過，人生旅程，或早或晚，有甘有苦，只希望能記住且也深深體會在生命中的那些美好。您和孩子的相遇，不也是如此美好？不論今生來世，有緣再聚。所以親愛的，節哀並無法順變！適時而合宜的哀傷反應，方能助於漸進地發展出接受事實的態度、重整生者與死者的關係、學習新的角色技巧，以面對未來人生。
（作者為南華大學生死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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