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一句惆悵的話、上司一個不滿意的表情、整天沒有半點消息的男友……我們每一刻,都要面對無數個可能會在心上留下傷痕的挑戰。而我們會慢慢發現,究竟是哪一枝箭射中自己的時候,會使我們最痛苦。為了抵擋這些不知道會從哪裡飛來的箭,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心理防護網,而這就叫做防衛機制。
有些人的防護網很堅強,有些人則比較脆弱,防衛機制也一樣。有些人的心理防衛機制,能以獨特且有彈性的方式來化解心理壓力;同時也有一些人,會把這些壓力堆積在心裡的任何一個角落,或直接向外界宣洩。
前者稱為「成熟的」防衛機制,後者稱為「不成熟的」防衛機制。一個人不會只有一種防衛機制,這兩種防衛機制,會視情況不斷交替使用,即使面對相同情況,也會配合當下的心理條件選擇合適的防衛機制。不過,就跟每個人都有自己擅長的事情一樣,我們也有各自慣於使用的防衛機制。其中最常出現的防衛機制叫做「逃避」,意思就是我們會自動遠離造成自己心理壓力的狀況或對象,這又可以再細分為「認知迴避」和「行為迴避」這兩個概念。
逃避並不一定不好,畢竟比起放任自己撞上眼前的障礙,還不如退一步避免受傷。問題是退一步之後,我們通常會從障礙物旁邊繞過去,或不願意再嘗試跨越,並且努力遺忘這個障礙物的存在。但無論時間再久,眼前有個障礙物的狀況依然不會改變。所以精神科醫師通常會將逃避歸類在不成熟、不適應的防衛機制中。
爽朗的笑聲下,隱藏著怎麼樣的自己?
「我的作品寫完了,最近正在休息。因為拖了很久才交出去,現在感覺好輕鬆。」
文廷在會談時配合度很高,但每次要挖掘問題的核心時,她都會巧妙地把話題轉到別的地方去。聆聽個案想說的話是會談的基本原則,所以我一直很有耐心地聽她說自己的事,但因為好像一直無法切中核心,所以我也開始有點緊張。
「那下一個案子什麼時候開始呢?」
「我認識的導演請我幫他看一下劇本初稿,那是一部獨立電影,描述的是脫北者無法適應韓國社會,選擇重新回到北韓的過程,感覺很有趣,但還在考慮要不要做。」
「原來如此,那妳為什麼要煩惱?」
「嗯,我也不知道……就覺得有點怪?」聽到我的問題,文廷歪了歪頭。
「哪裡怪?跟那位導演一起工作很怪嗎?」
「不是,他不是那種不好相處的人。」
「那不然呢?」
「該怎麼說,我也不知道。交稿時間不趕、酬勞也不會不好……就只是……只是……沒有想做的感覺。可能是我想要稍微休息一下,對了,醫生你喜歡怎樣的電影?」
提出和會談無關的興趣問題,是文廷在轉移話題時使用的策略。今天我決定不要被她牽著鼻子走。
「是不是那個工作會給妳帶來壓力呢?」
本以為她會很快回答不是,沒想到她卻沉思了好一陣子才開口:
「對,有壓力。這種狀況不是只遇過一、兩次,我每次都這樣。感覺我還要繼續努力,哈哈哈。」
她爽朗的笑聲在診療室裡擴散開來,那笑聲似乎隱藏著對話不太方便再深入下去,希望可以就此打住的意思。我假裝沒察覺這樣的訊息,繼續追問下去。
害怕網路留言,甚至會為此失眠......
「可以具體說一下哪裡讓妳有壓力嗎?妳不是說共事的人很不錯,條件也不差嗎?那究竟是什麼給妳這麼大的壓力,讓妳想避開這個工作呢?」我刻意強調「想避開」這幾個字,然後等待她的回答。
「嗯……我覺得成果會讓我很有壓力,想拍出一部好電影,就一定要有好劇本,也就代表我必須要創作出好內容。」
「意思是說,妳覺得自己參與的電影一定要成功嗎?」
「確實是這樣,而且是要跟其他人一起合作,所以更有壓力。」
她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情一樣,我用一副明白了的樣子點點頭。
「但成功和失敗,是用怎樣的標準來評斷的呢?」
「什麼意思?」
「通常電影是用觀影人數來判斷成功與否,但獨立電影應該不太一樣吧?」
「對,沒錯,跟商業電影相比,獨立電影更看重作品的藝術性。」
「那妳怎麼看這部作品的藝術性呢?」
或許這是她想迴避的問題,文廷好像很不舒服似地換了好幾次姿勢。
「就……有影評、有電影記者會來評價,就算不是他們,到入口網站上去搜尋電影的資訊,就可以看到短評或是一些留言不是嗎?」
「妳會找這些東西來看嗎?」
「對,有空的時候我就會找來看,只要一句負面評語就會讓我很不安。」
「看來妳很在意別人怎麼看待妳參與製作的電影。」
這次她並沒有立刻附和我,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比想像中更長的沉默。我的直覺告訴我,這已經碰觸到她不願意面對的內心問題,我想應該給她一點整理思緒的時間。就在診療室沉重的空氣漸漸讓人覺得有壓迫感時,文廷開口了:
「對,醫生說得沒錯,評價比成果更加重要這句話也沒錯。每一部電影不是都會被評分嗎?那個分數就像成績單一樣,最近不知道是大家變得比較嚴苛,還是我的能力不如以往,我的作品很少高於平均。」
原本開朗的聲音蒙上了一層陰影,而且細微地顫抖著。
「評分比想像中低的時候,妳會怎麼樣?」
「看到有人評論說『無聊』的時候我會失眠。一方面也很生氣,覺得『這個人懂什麼,為什麼這樣評價我的作品』,也自我安慰說電影無聊不完全是因為我。但我還是會一直去想自己還有哪裡不夠好、還有哪裡該改進。有時候還會翻來覆去幾個小時,然後在凌晨起來坐在筆電前面,打開劇本的檔案去讀劇本的內容。」
究竟自己具有價值的證據在哪裡?
「妳想找出有問題的部分嗎?」
「不,我想找出好的部分。我會把被導演稱讚、被同事讚賞的部分找出來反覆閱讀,然後像唸咒語一樣對自己說『我沒有錯』、『我不是不會寫劇本』。」
文廷低著頭,把整張臉遮了起來。說這些話的時候,她就像是陷入當時的情緒一樣。每一個案子結束後,要接受不特定多數的評價,對她來說是很大的壓力。從這點來看,確實能夠理解她下意識拖延工作進度的原因。因為成品出來後,要接受某種形式的評價,聽到負面評價時肯定會很難過。很多人都和文廷有類似的遭遇,但並不是所有人都會感受到相同的痛苦。那究竟為什麼只有她會這麼在意評價,甚至因為這些評價而受傷?
受他人評價所苦的人,內心通常都認為自己不值得受到尊重。為了反駁這樣的想法,這類的人會不斷渴求正面評價,我們通常形容這種情況叫「自尊低落」。會不會外表看起來開朗樂觀的文廷,內心其實受到自尊低落的問題所苦呢?一想到她在黑暗的凌晨,面對著發光的筆記型電腦螢幕,反覆閱讀自己受稱讚的部分,就讓我覺得很難過。文廷自己也知道,這樣的行為只是一種自我安慰。
但她還是無法停止這種行為,那一刻,她迫切地想要找出自己具有價值的證據。
文廷深深嘆了口氣,用低沉的聲音說:
「這件事情我第一次跟別人說,周遭親友都覺得我是個很酷的人,我也希望自己看起來不受拘束。但現在有點……覺得這樣的自己很丟臉。要是他們知道這樣的我,會說什麼呢?要是他們知道其實我對每一個評語都很敏感,而且每次都會因此受傷……」
認為別人知道自己真實的一面會開始討厭自己,這是因為認為真正的自己沒有被愛的價值。有這種心理機制的人,通常會把真實的自己嚴密地藏起來,創造出一個別人會喜歡的「假的自己」。假的自己在每個人的身上都會以不同的形式出現,文廷所建立的虛假形象,是「不在乎他人目光,很酷的人」。
我冷靜地說:「因為妳今天鼓起勇氣說了這番話,所以現在我能夠稍微了解妳的問題了。我想,妳創作到一半一直去做別的事情,或許是因為妳害怕案子結束之後看到別人的評價。妳覺呢?」
文廷一句話也沒說,只是默默點頭,而且眼角微微泛紅。
「但最重要的並不是別人怎麼看待妳的作品、妳這個人,而是妳自己如何看待自己吧?」
「你的意思是說,我必須要知道自己怎麼看待自己嗎?」
「對,如果妳對自己太嚴苛、太扭曲,那就要立刻糾正這種想法,只要知道妳認為自己是怎樣的人就好。要馬上找到原因可能不太容易,而且那也可能是妳不想面對的事情,但我們還是可以努力看看。」
文廷關上診療室的門,她轉身離開的背影,看起來比以前更加無力。現在文廷心裡感受到的,是吐露真實心聲之後的暢快,還是在身為醫師的我面前,無法保持自己酷酷形象的自責呢?
愛自己竟是這麼困難的事
近來我們的生活中常聽到「自尊」這兩個字,這是自我尊重的縮寫。所謂的自我尊重,意思就是認為自己具有值得受到尊重的價值。我們通常相信,他人的評價與認同會決定我們的自尊。所以總是認為外表、學歷、職業、財力等外在條件較為出色的人,自尊一定也比較高。這句話並非完全錯誤。畢竟和一般人相比,外在條件出色的人比較容易獲得他人的認同。身邊有一些會對你說「你好酷」「你很厲害」的人,確實對自尊有正面的影響。
但決定自尊高低的,其實是自己。
問題在於自己用什麼角度看待自己。自尊低落的人,會認為自己有很多缺點,也因此不斷尋找反駁這個想法的證據。希望從別人的話、表情、手勢當中,找出「你其實是個不錯的人」這樣的訊息,對跟自己有關的評價也會特別敏感,這可以說是一種為了降低心理上的痛苦,到處尋求止痛藥的方法。
但真正觸動雷達的,其實是完全相反的訊息。因為「我不夠好」這個想法已經在心中扎根,所以會用比實際情況更加負面的態度,去解讀對方釋出的訊號。即使獲得好評也無法坦然接受,甚至誤會其中隱藏著其他的意圖。即便千辛萬苦接收到正面訊號,效果也不持久。由於對自己的負面想法具有強大的力量,所以外界來的正面訊號也只能暫時壓抑這種心情,最後還是會繼續去尋找下一個對自己說「你沒有不好」的人,讓人不斷渴求他人的稱讚與關注,陷入認同中毒的狀態。
陷入認同中毒狀態的人,會呈現兩種面貌:第一種是誇耀自己能力。仔細想想,我們身邊是不是至少有一個會將成果誇大,連小事都拿出來炫耀,讓別人感到很不自在的人?這種行為就是建立在下意識認為如果不這麼做,別人就不會認同自己的恐懼上。
這種人就像是在用全身吶喊:「你看,我絕對不是個不好的人,快點稱讚我。」
另一種則是讓自己配合對方,變成對方想要的樣子。這類型的人會隱藏自己的想法和情緒,營造出他人喜歡的形象。也因為這樣,這樣的人通常被認為很親切、很善良、很有魅力。精神分析學家唐諾‧溫尼考特(Donald Woods Winnicott),將這種壓抑自己真實情感,努力讓自己配合周遭情況的狀態命名為「假我」。這時產生的情緒壓抑,可能是有意識的,也可能是無意識的,但無論屬於哪種情況,他們都會在不知道自己真實情緒的情況之下,將周遭人士的情緒表現、對情緒的要求當成是自己的來接受。
文廷的假我就是「不在乎他人目光的淡然」。每個人都有一個程度不同的假我,問題是這樣的假我會逐漸吞噬真我,在生活中所占的比重越來越多。這麼一來,人會漸漸被內心缺乏些什麼的不滿足、認為自己很虛假的空虛感所困擾。透過假我接受他人關心之後,文廷便無法脫下那張面具。要營造出與真實心聲正好相反的形象,那會讓人感到多麼慚愧?或許因為難以承受這樣的情緒,所以就連羞愧感都被壓抑在潛意識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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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為什麼總是感到很受傷:五個精神分析的真實故事,帶你找到不斷逃跑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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繪者:有隻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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