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有時會被偽裝成辛勤耕耘。
──山繆．特魯特．凱西（S. Truett Cathy，美國企業家）
2018年，日裔美籍滑冰選手長洲未來代表美國隊出征冬奧，成為奧林匹克運動史上首位完成「三周半跳」（triple axel）的美國滑冰女將。她怎麼辦到的？不就是靠努力與毅力嗎？
長洲的父母在洛杉磯郊區經營壽司店，她在踏上滑冰界前，大部份童年時光，都在店裡的儲藏室度過。他們家請不起保姆，因此父母工作時，長洲就自己待在儲藏室做功課，寫完作業就在一旁的瑜伽墊上睡覺，等壽司店打烊。她認定自己就是在那裡學到努力和毅力這兩項重要的生存能力。她常提起父親清人不肯去度假，也很少公休，因為每當餐廳拉下店門休息，員工就沒有薪水可領。其實，就連她成功演出三周半跳的歷史性時刻，那晚她父母也在餐廳裡為晚餐尖峰忙碌。
長洲和父母一樣敬業，又積極進取，難怪她的奧運隊友們，像是奧運史上首位完成勾手四周跳的周知方（Vincent Zhou）等人都說「沒看過比長洲更認真苦練的人」。
長洲的故事似乎說明了一個核心信念：埋頭苦幹、努力付出，必有回報。我們一直以來都這樣教導孩子，當他們面臨人生中無可避免的挑戰與失望，還會更強化這個概念，強調下苦功是通往成功的入場券。
22美元的故事
我們家的版本，就是我從小聽到大的故事：我母親當初從台灣移民到美國的時候，口袋只有22美元，她靠著努力與毅力一路奮鬥，即使後來我父親去世，她成為單親媽媽，還是靠一己之力讓我和弟弟生活不虞匱乏。
許多家庭裡都流傳著這種家族故事。這種努力不懈的信念根深柢固，超越了文化界限。比如蓋克．菲利帕傑（Gac Filipaj），他是阿爾巴尼亞難民，在哥倫比亞大學擔任清潔工近20年，每天不斷拖地、清垃圾桶，儘管工作又累、薪水又低，他每學期還是會想方設法擠出金錢和精力去上一、兩門課；52歲那年，他以優異的成績畢業，獲得哥倫比亞大學的學士學位。
又或者像韓國科學家尚勳（Sanghoon，韓名音譯）在鄉下小村的小農場長大，每天必須徒步4英里上學，學校只有一間教室；但他靠著決心一路辛勤苦讀，最後考上數一數二的成均館大學，到首爾深造，成為核子物理學家。
社會階級議題如今正是焦點，這類故事提醒我們：儘管階級差異存在，仍可能有社會流動。出身不會限制人生追求，如果努力終能贏得期望的成就。
她努力、認真，卻還是敗給了種族形象
然而，實際狀況鮮少如此。我們不如再回頭看看長洲的實際遭遇。2018年奧運那場成功的三周半跳演出前，她曾突然被排除在2014年的奧運花式滑冰代表隊之外。長洲當時在全國錦標賽中排名第三，這樣的成績應該可以讓她搶下奧運代表隊的三席之一。然而，美國花式滑冰協會（United States Figure Skating Association）行使了自由裁量權，決定把這個位置給予在錦標賽中名列第四的艾希莉．華格納（Ashley Wagner），他們認為華格納比長洲更有勝算。
滑冰協會決議做這種替換，可說是史無前例。他們怎麼解釋這個罕見決議呢？其中一個理由是：23歲的華格納，相較於年僅20歲的長洲，更成熟也更有經驗。但其實該年全國錦標賽中，以黑馬之姿排名第二的波麗娜．愛德蒙斯（Polina Edmunds）當時才15歲，她經驗比長洲還少，排名卻在長洲之前。
也許美國花式滑冰協會真的是出於年齡與經驗，不讓長洲加入奧運代表隊。但實情恐怕更令人沮喪鬱悶，或許長洲未能加入代表隊，是因為她的外表無法展現出美國滑冰選手的完美形象──當年那三名入選的選手都是金髮白膚。滑冰協會雖認他們明顯的種族偏見，但否認之詞掩飾不了決議道出的真相。
苦幹實幹無效時，該怎麼辦？
無論目標為何，大家都告訴我們，成功的祕訣就是努力，埋頭苦幹最終大家都會看到成果。但我們內心深處知道，這句話未能道盡箇中蹊蹺。要是兩個人同樣苦幹實幹、拚盡全力，其中一個相較之下就是會比較成功，另一個人就是無法達到同等成就。現實也很可能如長洲2014年的遭遇，就算表現得比競爭對手更好，卻還是會被排除在外。
我們都曾被辜負，也都曾埋頭苦幹、交出最棒的成果，但最後仍失敗出局。要是我們肯承認，我們隱約意識到，成功實際上很少是論功行賞，不是取決於想法的品質、投入多少心力、擁有多少技能。很多能取得成功關鍵要素的人，包括重要的資源、金錢、時間、有助達成目標的建議等，並不一定是最有資格或想法的人。
13歲的牛津夢
幾年前，我參與一項志工計劃擔任輔導員。每位輔導員都要指導一位高風險少年，這些少年剛上中學，輔導員則在各自的職涯中已有成就。我們輔導員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在開學第一週陪伴輔導的少年，幫助他們適應新環境，協助他們有個好的開始。
我擔任塞瑞麗娜的「大姊姊」。那年她13歲，是個聰明又有活力的女孩，我很快就被她迷住了。我陪她去上第一堂課，那是開給新生的歷史課，我握拳為她加油打氣後，便安靜地坐在教室後面。
那是開學第一天，歷史老師解說上課的規定、簡述學年課程涵蓋的範圍。課堂快結束時，他發給每位學生一張卡片，要他們寫下自己想在中學畢業前努力實現的目標。他給了學生幾分鐘寫卡片，再把卡片蒐集起來，然後仔細閱讀，大聲念給全班同學聽。他要學生在卡片上寫自己的名字，但沒有念出哪張卡片是屬於誰的（謝天謝地）。
卡片上列出的目標大致如下：「我要加入美式足球隊」、「我想在《瑪利歐賽車》遊戲（Mario Kart）中打敗我哥哥」、「我的目標是存到能買下史蒂芬．柯瑞（Stephen Curry）的錢」（指的顯然是球鞋）。
老師就這麼一張又一張地把卡片內容大聲念出來，還逐一回應。他說：「對啊，你手臂強健有力，打美式足球正好──我想你辦得到」；「柯瑞？喬丹鞋有什麼不好？」老師接著又念了一張卡片：「我為中學生涯訂的目標是用功學習，獲得羅德獎學金，到牛津大學深造。」我立刻聽出那是誰的卡片，塞瑞麗娜之前跟我說過，她剛讀完一本書，講的是一位女孩獲得羅德獎學金去讀牛津大學，她還問我牛津在哪裡。我心裡頓時滿懷驕傲。
我這時卻注意到，老師念塞瑞麗娜的卡片時在竊笑。然後我聽到他輕笑著評論，「真是雄心萬丈，」接著低聲說道，「不要抱太高的期望。」我記得自己當時瞥了塞瑞麗娜一眼，她尷尬得滿臉通紅。
下課後，我把塞瑞麗娜拉到一邊，告訴她讀牛津大學是個了不起的目標，而且她辦得到，只要賣力打拚加上恆心毅力，沒什麼能阻擋得了她。但是幾年過去，即便她努力向上（我也不停鼓勵她相信皇天不負苦心人），離目標卻還差得遠，她懷孕了，連中學都沒有畢業。
這故事中有那麼一景，一直在我心頭徘徊不去：休學的那天，她因為讓我失望而跟我道歉（她其實沒有令我失望），並拿出中學第一天寫的那張卡片，告訴我：「我應該寫我想要成為啦啦隊的一員。我這種人靠拚命用功是進不了牛津大學的。努力不會為我帶來那種好結局。」
偏見背後的現實
若要說塞瑞麗娜和長洲未來因為旁人對她們的定見而處於劣勢，一點也不為過。歷史老師認為，塞瑞麗娜來自低收入社區，這女孩的夢想對她而言野心太大；美國花式滑冰協會的選擇，顯示他們做決策時帶著對年齡與種族的歧視。
然而，類似的有害定見，卻可能正是克服逆境的關鍵。如果創造優勢是解毒劑，那麼定見就是要解的毒，同時也是藥方的一部份。人類是受認知限制的生物，必須依靠感知來幫助自己組織、理解在世上遭遇的事物。我們的演化還沒有超脫「戰或逃」的反應，這些反應幫助我們遠古的祖先克服周遭危險，卻也對各族群造成偏見與不利條件。有時，我們的看法導致明顯的偏袒與偏見，例如，人事經理認定年紀大的人不懂科技，因此公然表示不聘用較年長的應徵者。
社會結構、組織機構不是有責任建立更公平的環境，讓不公不復存在嗎？這為什麼是個人的責任？社會、機構當然有責任，每個人都該盡一己之力改變體制，讓功績主義得以落實，有權力的人更該如此。但我們也得明白，不平等不會那麼快就消失。
首先，有些人（而且永遠都會有這種人）就是刻意不想改變制度，不幸的是，不管在哪個群體裡，這些人往往就是最有權勢的人。研究顯示，即使現狀有顯而易見的問題，個人還是會傾向支持、合理化現狀，尤其是那些在制度中的既得利益者。這些人會用大家耳熟能詳的說法來把制度不公合理化，例如，「如果你下足苦功，就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出人頭地，就看你有沒有動機、才能和毅力。」
根據紐約大學應用心理學教授艾琳．戈弗雷（Erin Godfrey）的說法：「位處頂尖的人傾向信奉功績主義，因為這表示他們的成功合情合理。」在社會中處於有利地位的人，較有可能相信制度公平，也會認為沒有改變制度的理由。
第二，我們高估了人們實際上對需要改變之事有多關注，也高估對改變的辦法有多了解（包括那些看似支持改變的人）。研究顯示，大多數的成功人士都有盲點，某種「優勢盲點」（advantage blindness）。因為他們一直享有特殊待遇，特殊待遇在這些人眼裡於是顯得很正常，他們無法想像還有什麼替代方案。
第三，即使人們真的修正了制度裡的某些要素，但是其他要素仍會被保留下來。哈佛大學的社會學家張樂天（Letian Zhang）察覺，不管NBA 籃球員的表現有無變化，他們在同種族的教練指導下，都會有較多上場時間；教練若投入更多時間訓練與自己不同種族的特定球員，該球員的上場時間也會隨著訓練時間而增加；一旦讓教練改指導與前述球員同種族的另一名球員，教練的偏見程度馬上就會回到原來的狀態。
再看看那些致力正面迎擊偏見與騷擾的倡議行動。儘管這些倡議應是出於善意，但公平競爭環境研究所（Level Play Field Institute）的芙瑞達．卡波爾．克雷恩（Freada Kapor Klein）和愛麗森．史考特（Allison Scott）等研究人員發現，倡議引致的結果好壞參半。公司致力創造性別平等（通常會給白人和亞裔女性帶來不同的好處），其實可能會使非裔與西語裔女性遭受更多與性別有關的偏見與騷擾，還會遭遇其他普遍的冒犯行為。
正如《紐約客》雜誌（The New Yorker）特約撰稿人凱蒂．沃爾德曼（Katy Waldman）所言，「人們決定不再容忍偏見時，偏見並不會因此消失。它只會尋找躲過偵測的方法。」舉例來說，你因為富家子弟較負擔得起測驗準備課程，所以揚棄標準化入學測驗。但你也要明白，富家子弟還負擔得起更多的體育活動、社團、家教輔導和志工體驗。
創造你的專屬特權
導引他人對你的看法，創造屬於你的特權，這才是讓認真努力有更多收穫的方法。就像那些投資建議說的：「讓你的錢替你賺錢」，我們也應該讓自己的苦功將我們帶向成功。心理學家沙伊．大衛達（Shai Davidai）和湯瑪士．吉洛維奇（Thomas Gilovich）將這形容為「逆風」與「順風」。你必須要下苦功努力，那是必備要件，但是，一旦你替自己創造優勢，就是製造了順風，讓你能更有效的從努力獲得更大收益。逆風則是作用相反的偏見與不利因素，讓人更難成功，或許仍能到達目的地，但可能要多花上很多時間、甚至也許更痛苦，而且最後可能會耗盡心力、倍感挫折。所以，要為自己製造順風，讓認真努力發揮更大價值，把逆風轉變成順風，用行動讓自己變強，不要坐等他人來說你的努力還不夠。
這麼做聽來似乎虛假、甚至不誠實，如果你已經被制約，相信埋頭苦幹才是唯一關鍵，尤其會覺得不真誠。但你應該特別提防的，是這樣的替代選項：讓別人來決定你的命運。你為什麼要任憑別人偷懶地用些許資訊就形成對你的假設？你何不自己去告訴他們你是誰？如果你等著他們自行「修正看法」，那就是把命運交給運氣，期待別人付出努力，你讓自己成功與否取決於別人對你的定見與特質的歸因。你的努力很重要，但引導世界了解你的努力有多重要，是你自己的事。
你手上的牌是別人發的，但你自己才是打這手牌的人。你拿了一手牌，但決心不讓人說你拿了一手爛牌，這不是虛偽。用新的信念取替舊信念，每個成功的人，無論起點為何或面對什麼劣勢，都是從這新信念出發：未來會比現在更好，而且我有能力讓未來更好。
重新創造你的優勢
被殘忍踢出2014年奧運代表隊後不久，長洲給自己寫了以下這段話：
那些文章把我自己的話變成了武器，對著我轟炸。我無法理解那一連串標準，以粉絲之名就有權評判，我曾仰望的人批評著我，我穿什麼、我吃什麼、我的身體。競爭。為了什麼？
我每天自問。『為了再次施展她那些老把戲，長洲耗心費力，實在慘不忍睹，讓人不忍聽聞。』這些話對我真是一箭穿心。大家都告訴我不要去聽，但這些話就在我自己的腦海裡浮現盤旋，我怎麼能不聽呢。透過別人的文字讀這些話，不過是在印證我最大的恐懼罷了。
我們都知道長洲在2018年冬季奧運會完成了三周半跳。她認真苦練克服逆境的故事，引我們深深著迷。但以上這段話道出了她在逆境中的感受。她在爭議中被打入冷宮，被迫離開2014年美國奧運代表隊，至今仍冰心刺骨。
長洲的確下足苦功。但只下苦功還不夠，否則她在2014年早就可以進入奧運大賽。那還需要些什麼呢？要成為鬥士，沒錯；要堅忍不拔，當然。不過她在接下來的4年裡意識到，要成功進入奧運殿堂，不能只靠苦練與技巧，還取決於奧委會認為她的努力與技巧形成什麼樣的觀感與代表什麼特質。看來技巧純熟，也許不錯；但美國滑冰奧運隊是否能有一套獨特的演出，以菁英之姿吸引大家的興趣與目光，而不會給人陳舊過時的感覺，是另一回事；這個形象是由亞裔美籍選手、還是金髮滑冰選手來體現，意義又有何不同。
長洲決定要自己引導大家對她的看法。她要講的故事，不是2014年選拔國家代表隊時發生什麼事，而是一名運動員在她的競技項目中如何超越極限。長洲的故事講的是她對運動最原始的熱愛，講的是她如何讓三周半跳臻至完美、加入表演曲目，不僅讓自己進入奧運選拔、更讓美國隊因她備受矚目。長洲為自己的特質創造了屬性，以她能掌控的方式影響媒體關注的角度，同時也讓美國花式滑冰協會感受到壓力，不能再把她排除在外。
長洲那篇談論自身恐懼的獨白，展現她有創意、有思考的天性，讓人覺得她有藝術氣質、體貼溫暖，認為長洲成熟圓融，而不是年少天真。我們看到長洲為了完成三周半跳所下的苦功、投注的心力，就連結到她可能是沉穩莊重、堅持不懈、有潛力在奧運奪牌的選手。這個轉變成為長洲計劃進入奧運的關鍵。當長洲成為個人觀感與特質的掌控者，灌輸她想要的形象與特質，引導媒體到有利於她的方向，她就創造了優勢。
儘管可能有人認為，這不過是塑造個人品牌而已，但長洲為自己創造的優勢遠遠超越單純的行銷。長洲究竟做了什麼？她明白自己的價值，她清楚在空中旋轉三周半的價值，也清楚這項技巧如何提升團隊的價值。長洲還知道，在人們讓她踏進機會之門前，在人們還不相信她的價值之前，她得先用自己的故事與性格營造喜悅，所以她攤開自己的經歷與特質。她承認自己職業生涯中的爭議，並表示：「每個人都會犯錯，我當然也有起落，」但長洲也強調那沒什麼好丟人的，她承認生涯曲折起伏，並說：「我不怕向大家展現真實的我。」
長洲持續導引大家對她的看法，藉著「你不必一直保持完美狀態。你只要從挫敗中站起，繼續前進。」這類的推特貼文，讓人把她視為是坦率、真誠、貼心的運動員。她持續前進，將逆風轉成順風。
我過去十年職業生涯裡，一直在研究功績主義的迷思，但更重要的研究是，世界永遠不可能完全公平，風險與失敗在不同人身上的影響也不同，所以我們該如何行動。我研究過，人們了解觀感是把雙面刃的影響，以及如何透過這種覺察替自己培養有利條件。我還發現有很多方法，可以讓自己巧取有利條件，也就是創造優勢，超越那些看似既有優勢者，以及還不懂得替自己創造優勢的人。
我在此引用我父親的一段話。我還是個小女孩時，一抱怨自己在運動方面比其他孩子差勁得多，父親就會跟我說：「如果你要上場，那就綁好鞋帶。繫好鞋帶，準備上場。」那麼，就讓我們準備上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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