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記得我的祖母蘿絲住進安養院的情景。自從我的祖父過世之後,她的精神就愈來愈不正常,而且需要全天候的照顧。
在她住進一間私人安養院(英國國民保健署的機構都沒有空位)之前,我曾去醫院探望她,當時她的眼神狂亂,神智不清。就跟罹患失智症的人普遍都有的症狀一樣,她也會問起早就過世的人,並將她周遭的人跟已逝的親戚搞混。她把我當成我母親;把我母親當成她的姨媽;她的亡夫西德尼則是在晚餐時遲到的那個人。
我那富有魅力的祖母曾在1980年代數次贏得選美競賽,但她在安養院時,頭髮卻是一縷縷散落,穿著二手運動褲和不同顏色的襪子。一個高高的粉藍餅乾罐放在一張廉價的刨花板梳妝台上,是唯一一件我能認出她從家裡帶去的物品。除了餅乾罐之外,我還注意到她的床。那是一張窄小的灰色折疊床,很容易移動、搬進或搬出房間。我熟知的祖母會在雙頰抹粉,熱愛鮮黃色,而與她的美學相比,那張床是如此廉價又樸素。
蘿絲祖母沒有在安養院活很久。每次我見到她,她都變得更瘦小、更虛弱,也與周圍的人更加脫節。令我難過的不只是祖母像幼鳥一樣大張著嘴巴,狼吞虎嚥吃下任何餵給她的難吃流食,也不只是這個體型纖瘦、眼小如珠的女人坐在我的對面,熱切地盯著我的雙眼,一遍又一遍地懇求:「妳要帶我回家嗎?拜託帶我回家。」令我難過的還有安養院住民之間不同程度的區隔。整潔乾淨的新住民看著四周,好似他們無法相信體面的人居然會徹底放棄自己;已經住一段時間的中間住民很迷茫,一下子知道自己是誰但一下子又不知道;還有完全遺忘自我的住民,就像蘿絲祖母一樣,他們的存在只剩下從一間房換到另一間,由看護穿上或脫掉薄薄的羊毛衫,然後被擺在房間的一角,任憑時間流逝。
穿著制服的女人在這些老年男女周圍移動,她們看不到每個人的差異,也不會記住這些老年人對於口味、座位、同伴的偏好。在她們大笑,跟彼此閒聊夜生活時,就好似蘿絲祖母與另一名當天沒有後輩來探視的老太太是可以互相替換的一樣。她們的照顧並不殘忍,但很冷漠。這些老人在餵食期間就像牛隻一樣被聚集起來,沒有任何事物能顯示他們是獨立的個體。
害怕社交死亡、害怕自己的存在不再有意義
並不是所有老年人都會罹患失智症,不過失智症就跟阿茲海默症一樣,近期也被認為與寂寞有關。即使身處人群之中也感到寂寞,而非只是處於社交孤立的狀態,這種狀況被視為失智症的預測因子之一。
寂寞是一種完全主觀的情緒狀態,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可能在人群中感到寂寞。老年人有許多其他身心上的疾病,可能導致他們所需要的──包括陪伴、實質上的支援、情感與性方面的滿足──與他們所獲得的之間出現脫節。這種脫節代表孤立的老年人因為獨處而出現的不適感受,與日常的社交活動有所關聯,如沒人幫你在早晨穿衣、幫你購物或倒垃圾,也能代表存在於安養院及小村莊的寂寞感:這是一種對於有共鳴、有參與感的人際連結所產生的深沉情感需求。
我們需要更多研究探討老人與體弱之人的寂寞感,他們因為缺乏面對面的社交互動而感到寂寞;我們也需要探討住在偏遠鄉村地區的群體,他們的家人為了找工作而搬離,另外也要探討已經喪偶的老年族群。雖然多數研究聚焦在都市地區的老年群體,以及他們與鄉村地區群體的差異,但更有許多老人在貧困的濱海村莊及旅行拖車營地過著退休生活,他們不僅在社交上孤立又孤單,也存在經濟剝奪、身體限制、心理疾病的問題。
老年人寂寞感的核心並非獨自一人的狀態本身,而是與他人的情感疏離。寂寞老人的刻板印象佔據了主流地位;對於老化人口的憂懼──即日益分散的社群和負擔過重的英國國民保健署無法照顧老人──助長了對於隨著高齡化人口結構而來的寂寞流行病所形成的論述。將寂寞歸因於老年的假設也大有問題,因為這成為一種自我應驗的預言。對寂寞的恐懼引發了將寂寞視為一種必然且負面之人類境況的道德恐慌,並將這種道德恐慌延續下去。瑞典有一項研究檢視了老年人對衰老與照護的看法,發現健康老年人普遍恐懼自己會失去認同感,成為「缺乏任何有意義關係的無足輕重的人」。
害怕社交死亡、害怕不再以有意義的方式與他人共存,正是對寂寞與老年的恐慌核心。這意味著保持與外界的密切聯繫、與他人的連結,以及持續處於社交及家庭網路的中心,就是避免老年寂寞的關鍵。然而這件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超過100萬長者,可能一個月都沒跟人交談
隨著英國人口──更普遍來說是西方世界人口──逐漸高齡化,老年寂寞如今被視為一種經濟「定時炸彈」。隨著人口老化而來的是相關的實際情況、成本,以及對更連貫的健康照護與社會照護體系的需求。
實際上的問題,不只是人們的壽命更長而已(女性平均達到82歲,男性平均達到78歲),英國老年人的比例也有所增加。在1901年,65歲以上的人佔英國人口的4.7%;到了1961年,該比例變成11.7%。這項數據還在持續上升。
從狹義的經濟觀點來看,人口老化的問題是高比例的人口將有多年時間生活在縮短壽命的疾病與失能中,包括高血壓、心臟病到糖尿病和癌症。在過去數十年內,寂寞已經與這些問題、身心疾病,甚至老年人的死亡聯繫在一起。不只是老年人與病人可能經歷強烈的寂寞感,他們的家人與照護者也不例外。
在危及生命或慢性病,以及對孤單的恐懼下(無論老少皆然),會讓人們感到寂寞的正是這些情況引起的存在性問題,從「我會死嗎?」到「我會掉頭髮嗎?」和「誰會照顧我?」,還有他人對疾病的不安所帶來的脫節感、醫療行業使用的疏離語言,和身為倖存者而產生的意外寂寞感。
透過疾病產生的孤立會形成一種情緒上的寂寞感,在缺乏慰藉的情況下尤其如此。此外,所有形式的社交孤立都可能引發寂寞感,如果社交孤立不是自主選擇的話,這種現象又更為明顯。這種現象經常發生在行動不便、親朋好友過世的弱勢老人身上,特別是「老老人」(超過80歲的人)。英國國民保健署網站警告,老年人「特別容易受到寂寞與社交孤立的影響」。
Age UK有一項對抗老年寂寞的聯合行動,根據他們的資料,英國有超過200萬名75歲以上的長者獨自生活,超過100萬名長者可能在超過一個月的時間內,都沒有跟另一個活人交談。當前估計結果顯示,住在社區裡的老年人有10%到43%都經歷了社交孤立,有5%到16%感到寂寞。80歲以上的人有50%將自己定義為孤單的人。隨著既有的家庭分散模式持續存在,但預期壽命卻逐漸增加,這種狀況可能會在未來幾十年內更加惡化。
得不到幫助的沮喪
對於住在偏遠地區、缺乏朋友和鄰居、成年子女搬走的人,以及住在鄉村地區、生活在貧窮或虛弱之中的人而言,這種孤立現象必然是有害的。當尋找同伴的一切努力都失敗的時候,獨自一人並不會令人感到自由或提振精神。對於許多長者而言,應對失去親友的情況與憂鬱症、焦慮症等心理疾病,以及寂寞感和身體不適,也是生活中需要面對的現實。
然而,儘管英國有大量老年人面臨這些重大困難、心理健康問題、生理健康問題、寂寞感、孤立感──而且政府也承認這些問題──但未獲得滿足的需求卻依然存在。
許多需要照護的老年人一直缺乏系統性的照護。有時他們需要的照護是生理上,有時是情感上的;也常常同時需要這兩種照護,就跟我的蘿絲祖母一樣。有些老年人罹患慢性疾病如阿茲海默症、糖尿病或關節炎,日常健康在多重方面都受到負面影響,還有些老年人需要有人協助穿衣、洗澡、進食、購買日用品、打掃、看醫生,這些老年人往往都缺乏照護。有些人獲得社會照護援助;其他人則從家人、朋友、鄰居或私人雇用的醫護人員那裡獲得協助。在一項近期研究中,一位婦女莫妮卡描述了獨自生活、行動不便、痛苦的關節炎、疲勞所帶來的無助感:
因為呼吸困難,我無法走很長的路。這陣子我走得更慢了。我現在有一根拐杖,但有時用拐杖走路很困難。我很難把日用品搬進家裡、將日用品扛到樓上──我會摔倒好幾次。我現在沒辦法一口氣搬太多東西。但我其實沒什麼親朋好友可以打電話聯絡,請求他們過來幫忙。這大概就是為什麼我感到深深的孤立。
在這種情況下,孤立變成寂寞並不令人意外;還有什麼更確切的方式,能比需要時無人幫助更容易令人感覺自己與其餘整個世界脫節呢?數十年來,英國大眾一直意識到國內老年人的需求未獲得滿足,卻沒有足夠的途徑來瞭解這種未獲得滿足的需求為何如此普遍。
這在某種程度上反映出需要照護的人缺乏信心,期望也很低。在一項倫敦市中心貧民區與郊區老年人的研究中,研究人員對75歲以上的人進行了每20人選1人的抽樣調查。其中有24%的案例曾尋求協助,而18%的案例曾獲得協助。當受訪者被問及為什麼他們不尋求協助,他們列舉了退縮、聽天由命、低期望等理由。提供服務時出現問題的經驗是另一項決定性因素。
換句話說,許多老年人覺得沒有必要表達自己需要協助。當他們尋求協助時有人回應,所獲得的協助也不夠。而當支援遲遲不出現時,人們需要很大的毅力才能持續尋求支援。
好書推薦:
寂寞的誕生:寂寞為何成為現代流行病?
作者:菲伊・邦德・艾貝蒂(Fay Bound Alberti)
譯者:涂瑋瑛
出版社:商周
出版日期:20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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