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照

是誰在默默保護我們?──由社區互動織成的高齡安全網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1995年7月,嚴重熱浪侵襲芝加哥,市民用電量超過負荷導致變壓器故障,49,000多個住戶停電,許多市民為了消暑打開街頭消防栓,水壓降低,導致一些大樓停水。數千名市民因熱浪引發的各種疾病就醫,突如其來的大量病患讓各大醫院應變不及,7月14日到20日間,739位市民因熱浪死亡。

為防悲劇再次發生,美國疾病控制與預防中心對這次災難進行研究,結果發現,死者大多數是窮人與老人,特別是獨居老人。大部分死者的共同特徵是獨居、鮮少外出、無法搭乘公共交通、臥病在床,缺少社會連帶,家中也沒有冷氣。

然而,這樣的研究結論,似乎是將死因歸諸於個人層面問題。當時有位名叫Eric Klinenberg的年輕人,對這研究結果抱著疑問,為什麼罹難者即使熱得難受卻還是待在家中?他比對環境溫度、高齡獨居人口比例相當的兩個相鄰區域──北朗戴爾(North Lawndale)與南朗戴爾(South Lawndale),發現這次熱浪造成的死亡率呈現差異:北區為10萬分之40,南區不到10萬分之4。

他進一步探究社區的居住環境,發現北區缺乏商店,老人很少在外步行,就算出門也無處可去。沒有熟悉的店家,冷清、陌生、缺乏信任的環境讓獨居者求助無門,也不願意主動向陌生人請求協助。北區人口外流嚴重,社區一片死寂,地方經濟凋敝連帶讓社區內互動互信的社會網絡癱瘓。

而南朗戴爾區有許多小型商店,只要步行的距離,老人就能到達平日常去的店家,長年在此社區生活的居民和老闆、店員彼此認識,因為熟悉、信任,讓他們輕易走出悶熱的家,找尋有冷氣的店家待著,順便串門子。這些日常中不經意培養起來的友善社區氛圍,讓他們安然渡過熱浪。鄰里內的住商共生網絡,不知不覺在天災來臨時保護居民的生命。

Eric Klinenberg如今已是美國都市研究學者。這個著名的研究指出:失當、毫不考慮人性需求的都市發展計畫,如何一點一滴、悄悄地剝奪居民的生命保障與生活愉悅感。天災導致的死亡率不只是個人問題,更是社區層面的問題。

社區住商共生網絡是看不見的防護網

2010年冬天,罕見的超強寒流籠罩柏林,連續多日零下十幾度的酷寒與大雪,使得市區街上的積雪深厚,寸步難行。身障者、行動不便的老人根本無法外出,市區公共交通不時中斷,延遲,救護車鳴笛聲比以往更為頻繁。柏林各地方媒體每天呼籲市民主動關注住家附近的獨居老人,協助其生活需求,特別是代為購物。每次寒流都不時看到有街友凍死的新聞,這次連續多日的超強寒流,讓各區街友中心的床位供不應求。我所住的社區,有十幾家咖啡店彼此串連,主動提供熱咖啡與輕食給街友,鄰里的互助力量滲入各角落,補足公部門資源無法顧及之處。

無論是芝加哥1995年的嚴重熱浪,還是柏林2010年的罕見酷寒,或者台灣每年颱風引起的坍方、土石流,導致許多偏鄉、部落交通中斷甚至斷糧,只要天災一發生,最先波及的通常是經濟、年齡、健康和居住空間分配上的弱勢者,遺憾的是,這些族群常常重疊。天災讓我們清楚看見社會防護網哪裡出了問題,也點出強化地方互助網絡的重要性。

鄰里人際網絡無法全面防止天災,但能夠降低天災造成的死亡率。這兩個案例顯示地方微型商業與當地居民培養出的地方認同與地域共生關係,如何在危機時刻保護居民,特別是曝露在風險第一線的老人、病人、窮人。

除了緊急事件,在生活日常,社區鄰里也默默伴演著守護者的角色,鄰里間的熟識、信任與互助讓一切事物順暢運轉起來,讓年老、體弱的人有地方可去,找到生活樂趣、獲得陪伴、創造社會連結。如果鄰里沒有這個先決條件,當前許多國家,包含台灣正廣推的「在地老化」也就失去意義。

甚麼是高齡友善的社區生活?──地方零售店之必要性

地方微型商業增添多元的市民生活形貌並提升公共親密感,這也是許多外來資金挹注的大型觀光飯店、大型商城開發案,被批評「缺少在地連結」的原因。若商業活動和周遭鄰里沒有連帶,食材、員工都從外地的中央部門發派,同時賺取的利潤往外地輸送,能回到本地的利潤少甚至無,對活絡地方經濟不但沒甚麼幫助,甚至讓地方小店不敵競爭而倒閉,間接摧毀鄰里的社會人際互動網絡與地方親密性。

雖然大型賣場為地方帶來方便,也更加時髦美觀,卻無法完全取代地方微型商家的珍貴功能。鄰里小店保持古老商業本質中的社會性,必須和在地人強烈連結,透過面對面互動而創造利潤。地域共生關係讓商業交換過程連帶刺激社會資本的積累,協助維持社區人際網絡,而社會資本再回來支持在地經濟。當這些小書店、小雜貨店、小電器行關閉,也連帶導致鄰里生活機能萎縮。生活機能一但萎縮,有趣、熱絡、具有公共親密感的地方生活景觀也就逐漸消失。

擁有車、身體健康的青壯年人或許還無感,若是老人,就能明顯感受居家附近的小店關閉對他們帶來的不便,少了一個可以和人說話的地方,缺了什麼無法即時購得,地方記憶也隨著店關閉而流逝。當我們逐漸老去,行動變緩慢,身體機能退化,開始發現周遭環境對我們失去耐性,不再友善與方便。過馬路走太慢,就得忍受周邊不耐煩的喇叭聲,外出讓一些高齡者神經緊繃,感覺危險又麻煩。

社區營造、都市規劃往往忽略在地使用者,特別是老人的聲音。甚麼是高齡友善的社區生活?就得細心觀察高齡者一天的行程,從高齡者的視角來思考。

我那高齡93的爺爺已無法開車,外出都靠電動車。高齡者的外出時間常受限,例如避免在下雨天或天黑後外出,這是基於對交通環境的不安全感所致。同時老人也有空間移動上的限制,一些車速過快、車流量過多的地區不能去,所以快速道路的開拓、車流量變大也等於限縮了地方老人的活動空間。

所謂的方便、便宜,隨著不同年齡與健康狀況有不同的定義。對高齡者而言,追求一般人所認知的便宜背後是更大的成本付出。爺爺在整理相簿臨時需要膠水時,能夠自己騎電動車到斜對面的小文具店購買。就算約20分鐘車程的量販中心有賣10瓶一組的膠水,算起來較便宜,但對高齡者一點意義都沒有,他們只會說:「好遠啊!」「好麻煩呀!」

相較於年輕人習慣在網路上搜尋好評家電然後網購,偏鄉高齡者最重視的不是時髦的機種,而是能提供到府和及時售後服務的品牌。因為行動不便無法親自載送到市區維修,當寒流來時電熱水器碰巧壞掉時,地方電器行扮演無可取代的角色。鄰里店家和在地人因為彼此的需求與被需求,交織成商業結合社會的鄰里互助網絡。

我在爺爺身上看到未來自己也會面臨的生活情景。當我們逐漸變老,走不了太遠,就會越來越依賴住家附近的環境。這些長年在地耕耘的小型商家常是鄰里社交的結點,社交結點意味著老人能有更多的外出機會、更多談話與社群支持。小型商家若消失,連帶讓高齡者生活自主性也降低,取得生活物資得更加依賴旁人。每個人終究會老,鄰里的社會支持力量,每個人遲早都會需要。維護地方店家的多樣性,讓自己成為高齡友善網絡的其中一部分,未來的社會也才有可能善待老後的我們。

誰在幫我們照顧家中長輩?

醫療資源不足的偏鄉,透過社區連結降低社會風險更加重要。這裡人常說「台東人命不值錢」,東部重症醫師與所需設備不足,重大疾病患者必須往台北、高雄送,有些慢性病患頻頻往返,身心俱疲。活絡的鄰里能降低失能、失智風險進而節省醫療資源。許多東部鄉鎮因缺少青壯年人口,鄰里間老人陪伴老人成為普遍現象。因地處偏遠,就醫、購物不方便自然發展出鄉親共乘、代購的地方特色。

家附近有位阿公罹患失智症,有次獨自去車站買了往高雄的單程票,車站員工立刻打電話到阿公家中確認,家人急忙否認,趕緊把阿公帶回家。諸如此類的鄰里關照,是基於地方人情味自然發展出的互助保護系統。

還記得奶奶過世出殯的隔天,附近鄰居們一早就來陪爺爺說說話,看到桌上放了一碗不知誰送的粉粿甜湯,頓時對這個鄰里充滿感恩。老伴走後,朋友常來邀請爺爺一同聊天唱歌。鄰里的人際網絡,在家人因工作無法全天照顧陪伴時,給了長者最基礎的保障與情感支持,讓子女能安心工作,甚至有多餘的精力投入個人夢想。

假設如此的鄰里互助網絡能遍布全台各都市、鄉鎮,且自然地實踐在人的日常生活中,全台灣可減少多少失能、憂鬱、貧窮的老人?可避免多少孤獨死的社會悲劇?可降低多少醫療成本?可讓多少人擁有愉快自主的老年生活? 

強化社區連結,減緩社會不平等

當人與人的連帶減弱,鄰里喪失功能,產生的風險成本便轉嫁到個人、家屬、政府身上。暢銷書《下流老人》作者藤田孝典在書中提及,許多個案淪為下流老人不只是因為經濟困頓,還有嚴重的社會關係貧瘠,缺少資訊接收渠道,例如不知道政府現有補助可申請來救急,甚至被詐騙。有些獨居者一有病痛無法自行就醫,拖到病情加重,龐大的醫療費用讓人陷入無法挽回的經濟困境。

「下流老人」不只是個人問題,更是社會制度的問題。其中社會制度,包含許多失當的社區營造策略與城鄉開發模式,讓社區原本自然發展的互助互信網絡流失,鄰里的基礎防護網逐漸被削弱。高齡化浪潮下,如果社區無法在第一線幫忙照顧老人、阻止問題蔓生,蓋再多醫院與安養院也不夠,只會讓公部門、醫療照護人員、家屬越來越疲於奔命。

除了日本,同樣超高齡國家的德國,一樣面臨高齡貧窮化的問題,主因是退休金不夠用,尤其部分工時、低薪勞動者更容易面臨高齡貧窮的風險。然而德國目前照護人力仍嚴重短缺,許多高齡者社會關係疏離,無法全面抵擋高齡貧窮的衝擊。目前德國各地推動的地域經營(Quartiersmanagement),工作重點為強化鄰里人際網絡,從第一線減少高齡化引發的各種個人風險,透過鄰里的資訊傳達與人力善用,降低老年人的生活成本。各地積極推動的社區專案,例如鄰里好朋友、老青共居、代間互動,皆是以社區為單位,運用社區原有的資源,媒合不同世代、各族群的長處,強化社區的社會資本與基礎防護網。

社區營造不能只偏重硬體增設,最核心目標在於透過各種策略提升不同族群間的互動,提高鄰里信任。這種公共信任,不是指每個鄰里成員彼此都很融洽,而是就算沒私交,請求幫忙時也不會覺得難以啟齒;就算喊不出對方名字,也能理解並主動協助。若一些富含美意的住宅設計,如老青公寓或社會住宅,處在缺少公共親密感與公共信任的社區環境,很可能還是不同族群各過各的,鮮少往來。因此,並不是把不同人放在同一居住空間就會自動融洽了,還需透過各種社區方案強化地方認同,增加居民間對話、理解的可能性。

一般認為M型化社會的主因是收入差距拉大,事實上另一個加速中產階級減少的原因,在於許多不當的都市設計與商業發展計畫,讓鄰里原本能自然產生的社會支持功能流失。鄰里疏離讓許多個體一旦遭受意外,就跌入貧窮線之下,不幸成為弱勢。彼德.杜拉克在其著作《旁觀者》裡描寫生命中幾位重要的人,第一篇主角是他的奶奶。他的奶奶就算身體不適,還是喜歡每天在鄰里間走動,四處探望朋友。這位管理學大師從奶奶那學到最珍貴的啟示即是──「對人關心、尊重不同技藝、注重社區連結,沒有了這些價值,也就沒有中產階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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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工作者、德語譯者。德國柏林洪堡大學社會學博士,主修城鄉發展、社會資本、社區研究。紀錄普羅之聲,尋找普世價值,著迷於在街頭巷尾揮汗奮鬥的小人物們,相信好故事連向內在、連向世界。著有《看見池上,看見時代》、《池上二部曲:最美好的年代》、《關於池上的幾種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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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工作者、德語譯者。德國柏林洪堡大學社會學博士,主修城鄉發展、社會資本、社區研究。紀錄普羅之聲,尋找普世價值,著迷於在街頭巷尾揮汗奮鬥的小人物們,相信好故事連向內在、連向世界。著有《看見池上,看見時代》、《池上二部曲:最美好的年代》、《關於池上的幾種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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