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位於台灣當代文化實驗場 C-LAB的「ADA AWARDS新銳建築獎展覽」，迎面而來的第一件作品是一片彎曲的「簷板」，由木片組成的亭蓋模型，如果有個人站在下面，會讓人聯想到動畫電影《龍貓》，在森林裡舉著傘的畫面。
如此具有爭議性的作品，放在展覽的入口處，直接了當地告訴參觀者：「ADA思考的，是建築的可能性，而不是你多有名氣、在業界成就多高」。參賽者年齡上限設在45歲，為的就是讓推崇經驗主義的建築業界，有一個舞台能讓具有革命思維的創作者發聲。
這是建築嗎？怎樣的建築才能在ADA獲獎？——建築與非建築的辯證
建築似乎就該是一個容納人的盒子，那麼，一片彎曲的木板，是不是建築？
這個作品是「習森」，是一座「向大自然學習的森林風雨教室」，獲得特別獎。創作者郭恩愷在林場疏伐了4棵柳杉，將這4棵柳杉依材質特性切分、重組成了一座通透的教室。
這種做法有好幾層含義：疏伐是養護林場必然的程序，在不額外增加環境傷害的前提下，要在林場內蓋一座教室，直接運用疏伐下來的木材，是對林場的「最小干預」。為了徹底執行「最小干預原則」，郭恩愷一個人待在森林裡，與這座林場、與這4棵樹，進行了長達百日的共生與搏鬥。這個工序本身就違反了現代社會追求快速與績效的鐵律。
另一個層面是，探討「建築」的原始定義。稍稍接觸過建築史的人大概都知道，建築最原初的樣態，是人利用梁與柱，搭建出一座有頂蓬、可以避雨遮陽的亭。
「習森」就是這樣的一件作品，它的創作概念充滿詩意，將整個行動化約為：人、木、柱、梁、頂，沒了。一個人，顛覆了工業革命以來的、世人對「建築」的刻板印象。這不是蓋房子，而是一場行動藝術。
我很驚訝業主竟然願意支持實驗性這麼強的作品，這件作品的概念大大超越了「蓋一棟教室作為教育推廣用」。仔細查詢了相關資訊，業主是永泰林業和林務局新竹林區管理處。他們到底是被什麼說服的？
這個故事在展場中沒有說明，講座中也沒有討論到，只能抱著這個疑惑，看看未來是否會遇上解答。不過，這件作品至少還是一座建築物，另一個得獎作品「光電獸#26－你追我跑」，連建築物都不是，它只是光線和聲響，創作者是姚仲涵和曾睿彬。
他們用投射燈的光線「勾勒」整個基隆地景，以隆隆聲響呼應日治時期的基隆午炮（午炮是過去基隆港用來報時的設施）記憶。空間尺度超大，時間尺度穿越古今，創作概念極其宏偉。人在光線與聲響搭建的空間中，看見的是整個基隆的古往今來。你說它是不是建築？從文化地景的角度看，當然是。但這類概念性強烈的作品，光是入圍就引起建築圈輿論嘩然。
「我們是在評作品？還是看到『人』？」ADA工作團隊真心話
策展人蘇雅玲年紀很輕，一身工裝，低調的忙進忙出。如果不是在「ADA新銳之女力論建」的座談會上，由講座主持人吳宜晏指定發言，不知情的人經過她身邊，可能只會覺得是一位來打工的小妹妹。
蘇雅玲提到，入圍作品公佈時，網路上就吵起來了，要做這個展，困難的部分都不在展場裡。先是疫情期間很多案子進度延宕，本來很擔心沒人來、開天窗，結果在徵件的最後一週突然收到超過80件投稿，讓局勢大逆轉。初選委員篩出24件時，質疑的聲音蜂擁而至：「這是建築嗎？」「作品落選，是不是因為『太建築』？」「ADA的標準到底是什麼？」
評審委員張清華建築師回應：「評審標準，就是沒有標準。」創造力、整合力、對環境是否有影響，是這一次評選中主要關注的面向。
何黛雯建築師則分享，這次的ADA新銳建築獎，除了書面審查、去現地看作品，還要和創作者訪談。訪談關卡讓評審委員更直接理解，這個人為什麼會這樣想事情、他們是用什麼樣的信念和力量去執行計畫，在這個過程中，讓她也開始思考「我們是在評作品？還是看到『人』？」
過往討論建築，通常只聚焦在設計概念和執行的成果，但因為這道面談的環節，彰顯了「人」的重要性。人有情感。參賽者以為訪談是介紹自己的作品，但其實不是的。委員是透過訪談去了解參賽者是什麼樣的人、如何思考、怎樣感覺、關心的是哪些事情。因為這些，才是讓一個作品被發想出來、並得以落實的基礎。
也因此，訪談環節如何「呈現（performance）自我」就很重要，不少參賽者以為只有作品才是重點，卻忘了自己也是創作概念的一部分，而且是最重要的部分。
獲得首獎的陳冠帆、陳韻愉，是參賽者中最年輕的。但年輕不是他們獲獎的理由，得獎作品「嘉義實驗木場」是個巨大的挑戰。原本是一批爛得可以的日式宿舍，我在幾年前曾去勘查過那片基地，朽爛程度不一，怎麼看都是苦差事，卻也因此充滿了挑戰與可能性。「嘉義實驗木場」大開大闔，將這批日式宿舍重新整合成一座木藝學校，讓建築本身就是各式各樣木工藝的示範樣本。陳韻愉說，因為嘉義有7,000多座木屋，很多人家裡的老屋需要修繕，來到這裡就可以看到修理方式的樣本，選擇適合自己的工法。
「嘉義實驗木場」的結構創意極強，而且細節處處，在台北的展場中很難想像，必須實際到現場去感受。這也是這次展覽極大的挑戰。如何在展場中展出這些尺度、格局不一的作品，讓民眾理解？策展人蘇雅玲苦思良久，最後決定「我不替作品和設計者詮釋，讓他們自己決定怎麼呈現。」
因此，這個展覽中的文字量精簡到極致，只有圖面和模型。看得懂的就看門道，看不懂的就憑直覺，讓詮釋與感受的權力交還給作品與觀眾自身。
聽完1月7日ADA工作團隊與參賽者的座談「建改論建：ADA新銳之女力論建」，我想起艾茵．蘭德（Ayn Rand）的《源泉》，一位天才型的瘋狂建築師，與一位努力循著既有的軌道向上爬的乖寶寶建築師，兩個人纏鬥一輩子，也象徵個人創意與社會成見的永恆搏鬥。你覺得自己因為年輕、沒有資源，就算天縱英才，仍然什麼都做不成嗎？尤其在建築這麼燒錢的領域？
ADA新銳建築獎的存在，就是一劑強心針。即使是在大型事務所負責一個小小的專案也可以參賽，如果你願意為自己的傻氣勇敢，這裡有一群人，願意陪著你一起勇敢。
地點：台灣當代文化實驗場 C-LAB 聯合餐廳展演空間（台北市大安區建國南路一段177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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