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世達賴喇嘛的哥哥嘉樂頓珠先生去年出版了自述代筆傳記《噶倫堡的麵條商》(Kalingpong’s Noodle Maker),揭露了這個半世紀以來為當地所熟知的製麵商,曾經擔任特使會見中國、臺灣與美國的政治領導人為西藏問題斡旋的秘辛。博巴難民除了務農和在冬季前往城市賣毛衣,亦有少數人攢聚或借貸資本開設小型工廠製造食品與手工藝品。由於投入製麵的成本不高,產品銷售市場穩定,製麵正是一項受歡迎的營生。

一碗麵條的鄉愁
在廣大的圖博,麵條(Thupak)與麵片(Thentuk)並非四處普及的食品,它主要盛行於藏東與中國接壤的地區。在藏語中,食用麵食的動詞是「喝」,因此可以得知一開始這些麵食是以湯麵的形式傳入藏地,其烹調和製造的方式隨著博巴的飲食喜好產生變化,而成為博巴飲食的一部分。我記得拉薩小茶館裡便宜的(人民幣)兩塊錢藏麵是煮熟的麵條加上紅燒口味的羊肉湯或牛肉湯,上面再放一些碎肉和蔥末。同樣的麵食可以在從西藏來的廚師手中重現。我在中國四川做過一陣子田野調查研究,也在青海、蘭州待過一段時間,每當我驚喜地發現博巴餐館菜單上有哨子麵、拉麵或抄手麵(有時還有包子稀飯),總是不合時宜地勾起我許多鄉愁與喜悅。
一般餐館供應的麵條和麵片已經換成印度一般習慣的分類:素食或葷食。前者加入白菜、紅蘿蔔、青蔥,後者加入羊肉末或肉片。你幾乎可以從一家餐館的菜單去分辨煮食的博巴是來自圖博或出生於流亡:我曾在南印度一家小餐館裡吃到和拉薩周圍農村製作的冷藏酸奶一模一樣的口味,感動驚呼之餘一問之下發現餐館廚師夫婦2006年流亡印度。
炒麵也是印度人最熟知的幾種「中國菜」之一,因此新鮮或乾燥麵條的供應不僅可以滿足居住在印度的博巴需求,也可以進入印度餐廳小吃店的廚房。幾乎在每個博巴定居營區或學校附近的社區都可以發現一家到四、五家製麵廠,這些製麵廠多半是家庭經營,員工不超過三人。康巴人喜歡的麵條口味跟拉薩人喜歡的麵條口味與粗細大不相同,主要在於蛋的比例。不同定居營區使用的小麥口感和生產期間的氣候狀況也會使得麵條和麵片口味略有差異,雜貨店、餐廳和家戶會指認包裝上的製麵廠標籤,直接向麵廠訂購。

涼粉、辣椒、糌粑和牛肉
除了麵,博巴還需要「粉(Pin)」,透明的粉絲可以和蔬菜或蘑菇一起烹煮,或者加入高壓鍋烹製的牛肉或羊肉湯中。麵粉、豌豆麵(粉末)做的黃色涼粉拌上食鹽、醬油和辣椒,就像夏天西寧街上受歡迎的小吃。達蘭薩拉的McLeod Ganj街頭和德里的Majnu ka Tila街邊一年四季擺著從中國運到尼泊爾再到印度的各種粉絲、麻辣火鍋湯底、四川郫縣豆瓣醬、午餐肉罐頭、牛肉醬……。流亡後,大吉嶺的藏人定居營區開始種植生產綠豆粉、花椒、木耳,這些產品透過博巴自己的網絡銷往各個定居營區。錫金和尼泊爾的藏人製作的辣椒醬或辣椒麵這些年來也有了自己的品牌。在博巴開設的雜貨店,你可以發現各種叫做Tenzin或者Tsering,用300ml半透明塑膠罐裝的各種家傳配方辣椒醬,上面用透明膠帶貼著自製的名片標籤。但我認為最美味的還是尼泊爾博卡拉博巴家裡自己種、自己曬,再用石磨磨成麵的辣椒粉。
圖博最普遍也最傳統的飲食糌粑(Tsampa)和肉(Shya)也改換了面貌。青稞,也就是高原大麥,在印度並不常見。在印度山區,人們種植大麥的目的通常是用來作為雨季時給牛羊的存糧。流亡後的博巴改用小麥或玉米等等定居營區容易取得的作物,曬乾、磨粉、炒熟製成糌粑粉。糌粑受歡迎的吃法也從揉合馬茶、鹽和酥油(犛牛奶油)的口袋乾糧,變成奶茶加上奶油後再放入糌粑的稠粥(Tsamtuk)。糌粑在文化行銷上也扮演了重要的角色,由於它具有代表圖博傳統飲食的象徵地位,許多提供遊客消費的烘焙坊會使用糌粑來製作西點蛋糕,吸引人嘗鮮,也讓顧客認為這是一種表達支持的方式。
大多數博巴不吃魚,也不吃有爪子的動物。過去在牧區用水煮簡單烹調的肉塊,人們用隨身的小刀削來食用。現在印度家家戶戶必備的,用來做masala chicken或者mutton biryani的高壓鍋,博巴用來做Shya。藏語中香料這個字包含各種調料,在拉薩,咖哩一直是一種街頭流行的速食。如此一來,流亡的博巴喜歡上印度的各種肉食烹調混和香料粉(meat masala, chicken masala)也就不令人感到意外。在印度許多邦頒布禁屠牛肉令下,大多數博巴社群還是有管道可以取得牛肉。羊肉是檯面上合法的葷食,牛肉則是家中烹調的主角。特別是在南印度的農業定居營區,博巴消費印度農村衰老淘汰的耕牛與乳牛,黑市牛肉價格比公開市場上的雞肉價格低廉。

難民製造,難民消費
除了飲食,博巴自己的宗教信仰需求、來訪的香客和觀光客也催生了手工藝製造業。製香、唐卡繪畫、木工、風馬旗的製作等等滿足寺院與民生的需求,其中唐卡與藏香也成為受歡迎的外銷品。特別是近年來,由於中國的藏傳佛教徒大量增加,印度流亡藏人繪製、有達賴喇嘛或者大寶法王簽名的唐卡在中國市場上可以賣到相當高的價格。Tibet Handicraft Center開始於1963年,原名Tibetan Women's Handicraft Center,生產合作社於1969年正式向印度政府註冊,去掉了名稱中的Women's。從60到90年代初期,幾乎每個博巴定居營區都有Handicraft Center的分支工廠,地毯是主要的商品,後來亦囊括了製香、佛像鍛造與唐卡繪畫、唐卡裱裝與裁縫,以及售價較為低廉的圖博風格家飾品。
一條地毯從打樣、手織、剪毛到完工,至少需要一個月,織工以結數計算工資,不需固定上下班。在70到80年代,家中的母親在Handicraft Center織地毯,父親在軍隊當兵,是許多定居營區家庭的收入圖像。Handicraft Center強調自己的產品優秀耐用,呼籲消費者以購買代替援助。在地毯廠營運的高峰期,Himachal Pradesh邦政府甚至聘請博巴難民技師進行技術指導。90年代後期國外的訂單急遽減少,同時博巴出國打工者眾,多數定居營區內的地毯製造廠現已關閉,或者縮小編制並加入印度織工。在Mcleod Ganj 鎮上Dolma Chok附近的Handicraft Center工廠,你仍然可以見到這些婦女的身影──工廠仍然是從圖博剛到印度,缺乏語言能力與學歷的女性庇護工作場所。

雖然理解那些貼著「Made in Tibet」標籤的印度製圍巾,我佩服那些有著企業家精神的獨立創業博巴難民,不管他們做的是麵條、線香、馬克杯、筆記本、印有圖博國旗或者標語的設計服飾、冥想座墊、手提包、油炸點心或者銀飾。在南印度的Honsur和Mungod博巴定居營區有一些製造點心的小型工廠,我覺得很好奇,為什麼這些爆米花、油炸圈、香豆(imli)甜食打不進印度市場。7個博巴大姐坐在樹下,圍著兩鍋甜豆忙著打包,一邊阻止一隻叫做Dawa的母牛發饞靠得太近。大姐們從週一到週六每天工作6小時,每人每天工資150盧比。由於負擔不起貨物進入跨邦市場的商品稅,也因為在藏人定居營區當中有安全的我群消費者支持,一個小企業的規模只能到達這樣。
博巴過去是農人、牧人,精明的商人,現在他們在印度或者歐美受教育後進入各行各業,但在核心難民社群當中,你很難看到一個菁英願意放棄移民西方作為一個難民為社群持續貢獻。身為難民的難處是你不知道何時要離開你現在親手建立的一切,當你在一個地方紮根營生,你害怕去想有一天你將不得不離開。房屋、牛羊、家人和寺院,博巴一路拋棄珍貴之物抵達生存。手工藝產業的沒落象徵保存傳統文化的政治考量與募款策略必須回到人生存的現實處境──博巴作為政治難民在這個「長久的暫時」當中該如何考量社群整體發展的前景?博巴難民幸運地在印度擁有工作權與自由移動的權利,想像若難民群體僅能依靠收容國的政府補助維生,生活在限制圈地當中,他們的物質條件與精神文化又將落入怎麼樣的境地?
每個製麵商、每條地毯、每一炷香,都有一個人生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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