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流亡社群當中從事華語教學從來不是我主動要求的志願。海外志願服務這幾年在臺灣變得相當受歡迎,以一種學習兼服務的活動內容逐漸成為學生成長過程當中追求的經驗體會之一。儘管如此,我卻不十分明白付出了勞動卻不需要報酬是什麼樣的邏輯;假如不要求報酬,那麼勞動者所給出的服務是否也不需要達到專業標準,只要盡其所能即應該被接受?
在達蘭薩拉,想要久待的旅人通常非常難找到有酬的工作。許許多多的外國旅客、佛教徒爭先恐後地想要在此地參與志願服務,為改善難民的生活,特別是教育、職業技能訓練、推動西藏議題上盡一份心力。在臉書公開的地方、社團網頁上、鎮上咖啡店或者網咖的公告欄,許多自由業者會刊登自己的專門技能範疇,不管是文案書寫、商業攝影、架設網站、專案管理、甚至是網路購物。然而在供過於求的就業市場上,通常只有低階勞力性質的工作常態性開缺(這種低階勞力性質的工作又通常被外省前來打工的同鄉團伙包工)。
給流亡藏民的漢語教學
在達蘭薩拉的難民學校與政府單位研究智庫從事教學進入第四年,我才第一次從一位中國朋友口中聽到所謂「語言教學」的真相:「妳要是在McLeod Ganj(上達蘭薩拉、流亡藏人聚居區)的街上被男性搭訕說要學語言,十之八九是想跟妳上床。」她強調:「特別是那種說要去妳家,或是邀請妳去他家的。」
我也從兒童教學到成人教學的差異上掙扎。2012年的藏人漢語教師培訓結束之後,9名教師只有8名實際前往分發任教地報到。2年過後,目前只剩下2名教師分別在北印與南印服務。在人員流動難以控制、契約即使有罰則也無法執行、薪水無法與實際就業市場匹配的種種條件下,機構對人力資源訓練的投注變成一種賭注,最終我們只能寄望用教材彌補其他教學必要條件的缺乏。
一個計畫的失敗固然有千百種原因,值得慶幸的是,孩子學習語言的興趣不減。2013年8月份印度人力資源部(教育部)通過新版中等教育課綱,將漢語納入中學選修外語之一,拉大了流亡藏人學校課表安排的彈性。西藏兒童村學校選擇將有興趣學習的學生統一安排在同一所學校,於六、七、八年級各規劃一個班,每個班每週至少有100分鐘的學習時間,使用臺灣正中書局出版的兒童華語教材,使用拼音、繁簡體並行。直屬於教育部的模範學校則是每週至少有3堂漢語課,每節課約45分鐘,使用中國五省藏區協編的漢語課本,省略過度政治化的內容。
2012年當我開始在西藏兒童村學校作為志願者之一,為他們訓練漢語老師的時候,我明白自己的專業素養與教學訓練都不足,但學校當時無法在就業市場上找到比我更合適的免費勞動力,因此只好把我將就著用。教流亡藏人孩童學漢語,我認為最重要的是讓孩子將來有信心「讓自己被他人清楚地理解」。坊間的對外漢語教學課本通常從「你是哪國人?」開始,對難民來說並不適用。無國籍人士本身不屬於任何一種尋常的社會人群分類,如何為了這群人的存在,去打造一份不帶任何預設立場的語言學習資料,成為我這幾年來的關心焦點。語言,在西藏與中國的梗概上,變成一種哈柏馬斯論互為主體性的方法命題。我們只能面向著未來與希望而繼續堅持。
從語言走進文化理解
語言同時也是文化的載體。今年開春後我在研究智庫進行教學,教學已然成為我的一種回饋研究對象(作為一個整體),以及進行社區服務的方式。我將費孝通的「差序格局」、文化相對論、叫魂和共產黨的民族進化論融入教學,因為學術研究本身就是一種除魅的過程。與我年紀相仿,從事中國研究(或者研究中國治理下的西藏)卻不會說漢語的研究員們需要重新調整視角、和我一同在我建構的課程內容中行旅,他們個人內心對於中國的感覺、對於共產黨政府的評價、對於本身身份認同與那片不得其門而入的雪境之間的情結……使得課程進行有如怒海行船,一會兒前進,一會兒退後。
漢語在90年代初,達賴喇嘛公開表述藏人需要學習此道之前,是被視為敵人的語言。大部分流亡藏人也只了解一個大中國的歷史,無法分辨臺灣、香港與中國的差別,在情緒排斥中先陷入對方陣營的政治邏輯論述。對於教學者來說更加困難的是,學習者未來的交際對象是說北京話的官,或是於藏地生活的漢?
漢語,或者叫它中文,或者叫它華語,是一種形象精緻、聲調優美的語言。學習者在練習重新使用口腔的各個部位與氣息、與聲帶搭配發音的過程中,逐漸融入一種美感與韻律,更重要的是,文化邏輯當中,對我而言,學習藏語亦若是。
我在課堂上翻譯著流亡圖博詩人的作品,慢慢一步步更加了解我面前的學生。這些已然長大的孩子,情感左右著思想,思想又導引著情感。Buchung D. Sonam在「西瓜裡的頭顱」這首詩當中說:
把你的頭裝進西瓜裡
你自成一個世界
淡紅色的汁液汩汩湧動
像輛車開進你的耳朵
那黑色的種子鑽
進你的眼睛像藥粒投入瓶中
你的視線停滯
聲音消磁
話語癱瘓
可是汁液搔著你的舌
流下你的喉
我手中有一本厚重的書
將打碎你的西瓜頭
藏地的問題不再只是單純的民族問題,它是一個發展問題,是城鄉差距,也是治理邏輯的與時俱進。我協助眼前的轉山者讀懂道路的指標,接下來的旅程只能由他們自行前往。
藏人有句諺語說:「འབད་བརྩོན་ཆེན་པོ་བྱེད་པའི་སེམས་ལྕགས་ཧྲེང་བརྡར་ནས་ཁབ་ལ་འགྱུར་ཐུབ།」 恰恰好,漢語中我們也有這樣的說法:「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繡花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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