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許多人，特別是格魯派藏傳佛教信徒、世界各地的圖博人來說，這個月或者這一年最重要的大事，就是第14世達賴喇嘛發表了正式聲明：達賴喇嘛的轉世制度將繼續，而喇章－噶丹頗章信託基金會（Gaden Phodrang Trust）是唯一有權認定轉世的機構（ “sole authority to recognize the future reincarnation”）。
達賴喇嘛的這份聲明為何重要？
這樣的聲明有兩個重要背景。首先，關於轉世與否、如何轉世、轉世可能誕生的性別與地點，多年來達賴喇嘛在訪問中曾給出各種不確定的答覆。2011年時他開始思考是否繼續轉世的問題，這次確認的文告中他則是這樣說的：
在過去14年裡，藏傳佛教各大宗派的領袖、西藏人民議會及藏人特別大會、藏人行政中央、各民間團體、喜馬拉雅山麓居民、蒙古國與俄羅斯境內的佛教寺院與民眾、中國大陸等的華人信眾，以及亞洲各佛教國家的廣大信徒，皆自發性地以文書形式，滿懷誠摯地懇請：必須延續達賴喇嘛尊者的轉世體系，並說明為何要延續的理由。尤其是來自西藏境內的藏人團體及個人，透過各種渠道，皆以口述或書面等各種形式誠心祈求，必須延續達賴喇嘛尊者的轉世體系。有鑑於此，我根據民眾的誠摯願望，決定延續達賴喇嘛尊者的轉世傳承。
因此，第14世達賴喇嘛的傳承與過去不同，有明確的、全球性的民意基礎。
再者，指定噶丹頗章（或譯甘丹頗章）的做法，等於是宣告中國政府無權決定下一任轉世靈童人選。達賴喇嘛本人已經多次表示，他的下一世會出生在中國以外的自由地區。中國政府一直以來都對外宣稱歷任達賴喇嘛皆經過中國政權認證，所以中國共產黨政府作為中國政權的繼承人，有合法權利對達賴喇嘛轉世靈童的認定做出最後判斷。雖然說身為藏傳佛教信徒並統治中國的滿清王室早已在1911年徹底下台失勢，而信仰馬列主義唯物思想、1949年才建國的共產黨有權力指定宗教領袖，這個說法在邏輯上很荒謬，然而因為達賴喇嘛這個角色數百年來都是上百萬圖博人追隨的領袖，在政治或統治技術上，控制這個人選都等於掌握控制西藏的有力工具。
對於數百萬圖博人和數萬名非圖博人宗教信徒來說，第14世達賴喇嘛此舉為他們避免了可能發生的認知混亂，也意味著避開暴力事件再度發生的風險。在過去不受外來政權統治的西藏，達賴喇嘛與班禪喇嘛是互相認定的精神領袖。第14世達賴喇嘛於1959年逃離西藏、暫居印度，將隨他出逃的難民和留在境內的藏人視為己任，持續發揮全球影響力；第10世班禪喇嘛則留在西藏境內，繼續擔負領袖責任。1967到1977年班禪喇嘛被判為政治犯下獄，出獄後繼續以失去自由的方式活著，直到1989年逝世。1995年，達賴喇嘛按照傳統，在印度宣布當年6歲的根敦確吉尼瑪為第11世班禪喇嘛，隨後這個幼兒和他的家人就被中共政府帶走，失蹤至今。中共政府另立堅贊諾布為第11世班禪，但這位中國指定的班禪喇嘛不受圖博人信賴，目前擔任中共人大代表，參與「中國式民主」，未來還有可能附議黨的選擇去「認證」下一位達賴喇嘛轉世靈童。因此我們或許可以這麼想：下一任達賴喇嘛不會在中國統治範圍內出生、而且中國政府無權認定轉世靈童，或許可以避免再多兩個圖博生命受到政治力量擺布。
從歷盡滄桑的難民領袖，重新成為幼童
轉世是佛教與印度教常見的概念。在轉世的信仰中，生命是延續的，此世與前或後有連結，可能是事件的，也可能是意識的。達賴喇嘛是一個活佛，意思是他來到這個世間是為了給世人帶來智慧與幫助，這是他做為人類的生命方向，這個方向到下一世也不會改變。因此從這個生命意義來看，將活佛視作是世俗世界、包括政治與經濟方面種種問題的對策或解答，或許已經偏離軌道了。
活佛轉世的尋找、認證與找到之後的培育，是一種數百年傳統發展出的文化儀式，不應因文化上的不同而否定其存續。佛教徒追求離苦得樂，上師是陪伴與導引信徒解決人生任務的重要他人，對於人們精神生活的豐富度與心理健康有重要的影響。正常的上師會勉勵追隨者追求智慧（對經典的理解）、持守戒律（控制自己的行為與想法，遵守承諾不做壞事）、重視善良，而不是告訴信徒「你生命中所有的事情聽我的就對了」。
我又有些離題了。
第14世達賴喇今年已經90歲了。在90歲這一年，他決定為自己規劃下一世。對我來說，這跟超級受歡迎的偶像規劃下一次演唱會或見面會有點類似，只是這位偶像並沒有希望你購買他的產品或演唱會門票，他覺得人們還非常需要他，他得再來一趟。
在歲數從8字頭邁向9字頭的末尾，他也出版了他個人的生命自述第二輯。在第一輯《我的土地，我的國家》中，達賴喇嘛從他的視角寫下自己如何變成一個政治難民，同時又必須是一個領袖。第二輯的標題是《為無聲者發聲》，中文版剛剛出版，我還沒有拿到，但我猜想他意識到自己這個歷經滄桑的聲音即將消逝、轉為童稚，他要用文字填補未來15世幼童成長過程中的可能空白。我是他的粉絲，我喜歡聽他講話，想到他將要離開變成嬰兒、再回到這紛紛擾擾感覺都沒有更好的世界，我有點想哭。
被保護的轉世認證機制
從最早的達賴喇嘛轉世認定以來，第15世達賴喇嘛可能是第一位這麼正式公開、制度化而且有避險機制的幼兒。歷史學家研究在達賴喇嘛轉世成為正式制度之前，西藏的活佛本身就已經在不同轉世之間有連結，存在神聖性。那麼未來第15世可能會怎麼樣被發現呢？
噶丹頗章信託基金是一個在印度的註冊團體，它的前身是達賴喇嘛過去統治時在首都拉薩的住所，類似於他的「中央決策行政組織」，過去由貴族與僧侶（或同時既是貴族也是僧侶）組成，現在當然已經幾乎都變了。我們或許可以想像這個頗章的意思是他的「自己人」。桑東仁波切（Prof Samdhong Rinpoche）是目前頗章公認的資深主理人，預期會由他來承接神諭並組織尋訪隊等各項任務。桑東仁波切今年也80多歲了。以世俗的董事會制度來處理重要的傳承儀式，除了顧全知識與經驗權威，同時也減少一對一指定的風險。
與達賴喇嘛相關的基金會還有兩個，分別註冊於新德里與瑞士，屬於慈善團體，受到該國政府內政部管轄。這兩個基金會通常被視為處理達賴喇嘛相關事務的辦公室，以及流亡西藏政府駐外的正式代表。
儘管不再自居政治領袖，達賴喇嘛本身還是對藏人有很大的號召力，特別是14世達賴喇嘛的各項政治成就，包含將治理制度民主化、推動成立議會、建立民選總理制度、持續關照流亡海外與境內的藏人、甚至擴及全球佛教徒與世界和平，還有不間斷地宣傳中共在西藏地區治理對藏族文化造成的傷害。傷害並未隨著經濟與土地開發、甚至是生態保育而停止，人們的心理健康依然遭受威脅（藏人也不是唯一受到威脅的群體）。20世紀後半，整個圖博社會被中共統治後遭遇的不自由，也充實了達賴喇嘛對於圖博與圖博人的意義。或許是因為這樣，達賴喇嘛這個角色必須繼續啟動。
想像未來在眾人保護下的15世達賴喇嘛
第15世達賴喇嘛會是個怎麼樣的小孩呢？我猜想他或她可能是跟AI自來熟，所以讀書考取佛教博士學位說不定比較快。他或她的思想可能早熟而敏銳，或許不再需要在幼兒階段就跟父母分開。印度的流亡藏人社會已經有成熟的基礎教育設施與活躍的社群文化，如果出生在這裡，他或她可能會比較幸運、成為可以開心自由上學的藏族小孩，或許也會在一個不斷自我反省、具有犧牲精神的環境中，思考自己的圖博意識與勝利的意義。雖然我希望，但我不確定他或她能感受到許多身為人的快樂。我想，因為各種已做下的選擇和已許下的承諾，他或她必然會成為一個偉大的人。流亡西藏社群與政府組織已經在澳洲、美國與英國深耕多年，我想他們都會成為15世的現代護法，就像14世說的，如影隨形。
如果第15世達賴喇嘛在印度出生，那麼印度政府也要準備好接住這個幼兒和他代表的意義，不論是在對中關係上、對國內數萬名流亡藏人的社會上，或是對於它自己作為後殖民先進國家的歷史。我等待繼續觀察世界強權與印度對於這項決定與發展所做的回應與準備，我想保持樂觀。
未來半世紀將是西藏社會發展經歷巨變的時代吧，對台灣來說其實也是的。每個生命劇烈轉變的時刻都像一場誕生，值得慶祝與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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