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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講「孝道」、「敬老」,他們如何在晚年獨立自主?我看見的英國高齡者生活(下)

英國樂齡人士的獨立生活,能為生命保留尊嚴直到最後,不會讓人在停止工作之後就失去自我價值,但人的壽命一旦變長,就會造成勞退休金帳戶和醫療照護預算沉重的負擔。 英國樂齡人士的獨立生活,能為生命保留尊嚴直到最後,不會讓人在停止工作之後就失去自我價值,但人的壽命一旦變長,就會造成勞退休金帳戶和醫療照護預算沉重的負擔。 圖片來源:upixa/Shutterstock

(上篇請見:做好退休儲蓄、不仰賴子女照顧:我看見的英國高齡者生活(上)

在英國老後獨居,亦可以採取雇用看護的方法,安排每週一次或多次讓看護上門協助。從日常採買、個人清潔護理協助到陪伴社交,都有私人看護公司提供選項購買服務,時薪從20鎊起跳。有些商業公司無法提供的內容,則由社會慈善組織、教會或者友誼網絡提供協助。許多獨居高齡者亦會配戴像是項鍊的警鈴,若發生跌倒意外等緊急事故時,只要按下警鈴,就會直接通知救護車和3位緊急連絡人。

協助獨居老人的非政府慈善組織,會由核心員工保管獨居老人的住所鑰匙,在意外狀況發生時使用。受過基本訓練的志工則定期前往家訪,每週1~2小時或每月4小時,協助內容包括教老人處理電腦手機等數位服務,也有家常聊天。一位獨居老人會搭配3到4位志工,這樣每個人的負擔不會太重,有些老人家也會安排晚餐聚會,讓平日留意他生活起居的各位志工、鄰居與朋友相互認識熟悉。可惜這樣的組織並不是每個地區都有,在老年人與青年人人口比例不算太懸殊的地區,才有可能發展這樣的服務。

英國青銀共居的溫暖與挑戰

我在租房子的經驗中,有好幾次青銀共居的體驗。老人將家中的多餘臥室以週為單位出租給學生和年輕上班族,共用廚房客廳衛浴等公共空間。若租客願意每週付出8小時的時間陪伴房東,協助他們採買、領藥、打掃,房租可低至每週30~40英鎊。這一類的安排並沒有定型化契約,但有NGO或房地產公司協助媒合。

我自己青銀共居的經驗並不是走明確的服務條款合約,而是與房東同住的租客彼此間溝通磨合出來結果。我把房東當成家裡的長輩,協助他們更新、提升居住環境品質,並且幫忙他們因為年長而不擅處理的事情,像是整理家中積存的雜物與過期食品,或是在家中需要重新鋪地毯時協助移動物品。但這種以租客形式的共居,對於年輕人來說其實並不輕鬆,如果已退休的屋主認為自己有權決定屋內所有秩序、不尊重年輕的住客,他有大把時間可以給租客帶來各種麻煩。

我遇到的情況並沒那麼嚴重,但也曾經發生過很無奈的情況。有次遇到房東不擅長打掃,但我無法忍受公共空間如廚房和客廳的髒亂,因此自己買了用具來清理,但卻造成房東不滿,認為我太愛乾淨,造成她很大的壓力。她認為,維持環境整潔是房東的責任,但她的標準顯然不符合我的標準;太過整潔的環境,也讓她覺得自己的房子好像不是她自己的空間。年長房東在調適環境方面的接受度比一般的房東來得低,相互配合協商對他們來說並不舒服,因此更傾向維持不變。我的經驗裡,若房東房客兩者住處可以徹底分隔,像是住在不同樓層,比較能保障雙方面的隱私與各自空間,也減少溝通的成本。

英國老年人通常不會要求別人讓座,也會坐在非優先座。圖片來源:Perfect Angle Images/Shutterstock

和老人同住對我來說有許多好處。我本身就喜歡跟長輩聊天,他們會教我一些事情、分享一些事情,即便政治立場或價值觀不同也不構成問題。老年人也透過跟年輕人相處增廣見聞。與其跟一些年輕的室友同住,可能會面臨帶朋友回家、開派對、用完廚房不洗碗等問題,和老人一起生活相對清靜簡單,互不干涉。偶爾能夠幫助他們做一些事情,自己心裡也會覺得溫馨。

一般而言,在英國,不管房產是否襲自父母,兩代人都會相互尊重彼此的生活空間。父母即便持有子女房屋的鑰匙,也會在造訪前事先詢問。「我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還多」這一類的評語,大概只能得到是否容易罹患高血壓的關懷,而不是權威。英國或者歐洲普遍的老人獨立特質,是他們並不覺得自己可以倚老賣老、或者應該得到敬老優惠。將孩童跟老人放在一起比較,代表未來的孩童更容易得到優先權。

在公車上,老年人也通常不會要求別人讓座,也會坐在非優先座。因為公車上有各式各樣的乘客,有的人推著嬰兒車、有的人帶著大包小包的行李、有的人帶著導盲犬、有的人乘坐輪椅、有的人患有精神障礙疾病而由看護帶著外出社交,觀察他人和自己的需求相互配合,不曾發生過什麼老人攻擊年輕人要求讓座的事。

醫療照護的負擔

人的壽命一旦變長,就會造成勞退休金帳戶和醫療照護預算沉重的負擔。國家與家庭像兩道力量,分攤日漸增長的照顧需求,單靠低價的移民勞動力填補,是否是唯一的解決之道?在這兩篇文章中,我回顧幾個不同方向,觀察英國照護工作供給與需求的個人所知,介紹一些可能在台灣比較少見的心態和行為模式。這些習慣和政策法規的設置,反映出不同社會文化可以接受的倫理價值觀,並沒有哪種方式比較好,但不同的養老方式,可以看出在規劃與生活退休後到死亡這段時間,其實有很多種不同的可能。

我沒有提到的部分,還包括許多中產階級英國人退休後選擇到西班牙、地中海地區或泰國、馬來西亞購買房產,在當地度過晚年,或者不斷搭乘郵輪環遊世界,以規避越來越高的房租與能源費用。醫療與健康是維持老後生活品質的必要條件,英國醫療保險基本是產生的花費越高、給付就越高,醫療手術較少是使人貧窮的負擔,醫療品質也不需擔心。

英國日漸增長的照顧需求,只靠低價的移民勞動力填補,是否是唯一的解決之道?圖片來源:Stock-Asso/Shutterstock

在其他國家養老,可能需要通過私人醫療機構獲得有品質的服務,但回到英國治療,通常喜憂參半。因為在英國,通過公立健保系統尋求醫療協助,通常需要拖很長一段時間(可能好幾個月)等待,才能在公立醫院見到專科醫師,而在私人醫院雖然速度較快,卻可能要付出幾十倍的費用。所以在英國養老未必完全隨心所欲,就跟在其他地方一樣,要對政治現實無法改變的事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我自己感觸最深的是沒有孝道觀念的社會,以愛和金錢維繫關係的品質,它去掉遵守道德規則的形式化壓力,使得關係品質的變異性可以相差很大,也有可能造成孤獨與社會福利的黑洞。

我認識的兩位男性看護,一個是穆斯林、一個是基督徒,作為男性,他們自認為投入照護工作的態度和勞動和女性並沒有特殊差異,可能少了女性更容易切入私領域溫柔親人的某種預設,但他們為照顧的對象帶來幽默歡暢,不同的工作者提供不同風格的服務。他們說同事中也有許多人是斜槓,例如一週2天做看護、1天做搖滾歌手駐店演唱,2天在園藝店工作等等,滿足他們不同方向的興趣、金錢需求與自我發展願望。看護的薪水不高,作為正職,會讓他們覺得自己的自我價值稍微被低估,可能因此在工作中更努力去尋找意義,或者隨著年紀漸長,從照顧自己家人的對照中找到安慰。而做為外國人從事這項職業,有時平衡了在主流社會生活遇到的歧視,讓他們從照顧工作中感覺到自己的力量。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總是需要有願意暮鼓晨鐘念下去的人。如果不是家人,是否就是國家?然而國家過去偏重國家發展基礎建設公務人員,厚此薄彼的退休政策是否符合公平正義的原則,又是更大的課題。

但另一方面,尊重彼此界線的方式或許能讓關係總會有轉圜的空間,獨立生活為生命保留尊嚴直到最後,不會讓人在停止工作之後就失去自我價值。另一方面,讓移民提供照護服務的社會,本質是空洞的,在現代社會中由國家和市場以外的第三種力量組織社會團體、介入照顧工作當中的非醫療面向,或許能為老後生活帶來更多安全感與盼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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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汝羽,臺北中產家庭出身,讀過且喜歡經濟學、社會學和人類學,教了幾年語言和文化之後回到學術研究的脈絡處理環境變遷、資源政治、主體性與霸權問題。我的研究關注移動性、結構暴力、邊界與權力、物與情感,特別是國家、個人、控制遷移的現象。我感興趣的地理範圍從喜馬拉雅和印度,拓展到中亞、北極圈、美洲和撒哈拉以南的高地與(前)牧人。說故事的練習讓我不斷反思,也幫助我的中文不要退步。我在文中所分享的視角與經驗,是希望對讀者有幫助。歡迎來信指教:[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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