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

移民之子真能善待移民?英國新首相蘇納克給我們的省思(下)

英國新首相蘇納克,標誌著殖民地人口從半邊陲一路到中心,透過資本和網絡一步步晉升社會階層的路徑。 英國新首相蘇納克,標誌著殖民地人口從半邊陲一路到中心,透過資本和網絡一步步晉升社會階層的路徑。 圖片來源:Shag 7799/Shutterstock

(上篇請見:印度裔在殖民母國抬頭了嗎?英國新首相蘇納克給我們的省思(上)

有趣的是,英國新任首相蘇納克(Rishi Sunak)、他的內政大臣布瑞弗曼(Suella Braverman,婚後冠夫姓)都是南亞裔的英國人,也可以說都是來自移民家庭背景的政治工作者。為什麼他們反而會支持緊縮的移民政策呢?

這個問題乍看之下似乎有邏輯上的矛盾,但事實上沒有。

默許階級世襲,「贏在起跑點」的優勢移民後裔

想像一下:在殖民地出生的年輕知識份子父母,在英國生下了他們的孩子。他們的祖先是被白人殖民政權從一塊大陸移動到另一塊的基層官僚或僕從,就像甘地的家庭。這對年輕夫妻受過良好的教育,他們是移民的子女,本身也透過專業技術和文化資本,移民到過去的殖民母國,補充當地的勞動力。另一種可能則是,移入過去帝國中心的個人和當地社會成員結婚,生育下一代。

移民的第二代和第三代,在相對寬鬆開放的自由氛圍中,可以保有自己的宗教信仰和文化。他們通常兼有來自祖輩的傳承,也有他們個人選擇的生活方式。然而,移民家庭因為種族、膚色或其他社會資本相形低落,往往更用力追求融入主流社會。我認為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會在保守黨中看到來自工人/移民家庭政治人物的原因。另一部分也是因為民主制度崇尚的政治正確思想,使得這些少數族群的存在成為必要。

這些移民家庭的子女真的是弱勢嗎?擁有良好教育背景、以技術條件移民的父母,通常深知教育與社會資本的重要性,往往願意在孩子身上大筆投資,讓他們去讀一年要付台幣數百萬的名牌寄宿學校,以便之後申請知名大學。結交富裕或權貴家庭子女,都有助於孩子「贏在起跑點」。

不妨想想大家熟悉的《哈利波特》,妙麗進入霍格華茲後之所以苦讀,除了本身的興趣,也是因為她的麻瓜血統受到歧視不是嗎?這樣的人可能更容易相信,掌握資本、獲得成功,就能實現平等。而這種菁英式的、再生產路線的思想,和保守黨老托利(Tories)階級世襲階層分明的想法剛好接軌,像一條拉鍊上的兩排鋸齒。

保守黨也在革新自己的形象,希望呈現出當代大多數人都認同的價值:多元團體代表、重視性別、團結成長。只是,新的最重要資本變成聰明的腦袋和卓越的能力,而最被認同的標誌就是學歷。當蘇納克在中學畢業會考當天清晨,於Youtube頻道上傳給學生們的加油影片時,他標示性的「模範生」氣質,就讓我聯想到那些權力者認為最可人的特質。

多重社會問題下,移民成為被犧牲的一塊

蘇納克在政治生涯剛起步時曾說過,「我從沒有結交過來自勞動階層的朋友」。他角逐保守黨黨魁、與另一名女性參選人競爭時接受電視台訪問,主持人重炒他沒有勞工朋友的階級爭議,他則帶著略帶迷人笑容,道歉說在從事政治工作之後交遊廣闊多了,那只是年輕時的蠢話。同樣的話強森(Boris Johnson)大概說不來,或者怎麼說也不會得到相等的同情,這就是身分資本的魅力。

蘇納克的模範生特質也反映在他對俄國與中國的態度上。他承襲保守黨的路線,特別對於文化相近的烏克蘭難民寄予同情,並希望在未來有機會重啟與歐盟的商業談判。蘇納克的邏輯不難理解,他的在位正當性來自於他將利用自己的專業知識,拯救英國的經濟與公共醫療系統,以免整個社會體系崩塌,屆時可能需要再次解散國會重新舉行選舉。

蘇納克所面臨的環境問題也相當危急。英國本身能源無法自足、海平面上升可能淹沒民居房屋影響民生、氣候影響農業生產與糧食供給的風險超乎以往,新政府需要有綠色新政介入,降低風險,但並非是用增加社會福利支出的方式,而必須從產業發展另闢財源。可以想像的是,蘇納克領導下的政府將採取務實措施,布置國內資源,管控利率與房市,穩定年輕納稅人口,同時必須與眾多透過倫敦金融長期累聚財富的跨國人士斡旋,發展他看好的區塊鍊經濟。移民之所以成為問題,是因為移民經常被當成代罪羔羊,可以拿來開刀,宣洩沮喪不滿的情緒。而事實上,缺乏效率的邊界管控措施已經占用了英國一部分的國家發展資源,這是人道主義團體也同樣詬病的情況。

蘇納克所面臨的英國環境問題也相當危急。圖片來源:Marius_Comanescu/Shutterstock

蘇納克給台灣移民社會的啟示

10月之後的英國,英鎊逐漸開始止跌,重視氣候變遷的新國王、新的前殖民國與前殖民地關係(依舊緊密)、新的首相、新的國際政治企圖心……這篇文章藉由梳理這個代表著改變的年輕面孔,想要點出這些變化深藏著大英帝國的殖民歷史與遷移軌跡,標誌著殖民地人口從半邊陲一路到中心,透過資本和網絡一步步晉升社會階層的路徑。

這個保守黨政府會跟先前的保守黨政府有很大的路線差異嗎?未必。但是蘇納克獲得首相席位的意義,會被那些族群、甚至是國境內以外的政治體用什麼方式解讀,對於關心社會轉型和去殖民運動的人來說都值得繼續觀察。

另一方面,英國的例子也讓身在台灣的我們思考:新移民的子女會不會成為未來重要的政治工作者?安家落戶定居台灣的移工,是否也將會走向偏保守、提升經濟社會資本為主的個體發展策略?他們會選擇融入主流政治,或組建團體代表他們自己?日本和香港移入台灣的常駐民或新移民,對台灣整體的政治觀念帶來什麼樣的影響?

台灣的地方選舉剛落幕,特別是從基層的議員與里長選舉結果中我們可以發現,現在台灣人對於代表自己、為自己服務的人物,抱有什麼期待和想像。我希望在我眼中帶有移民社會色彩的台灣,對於政治工作能耐和績效評估,能夠少一點過去「會讀書會考試做道德完人就能統治」的想像,多一點切合現實的評價;對於代表自身的形象,能夠有多一點超越種族血緣關係的想像,否則將不可避免地一代一代去區分這是誰的孩子、默許階級世襲。

想像改變、想像發展、拒絕被地緣政治完全制約,從公民身分想像一個真正想要的願景,然後思考要怎麼去達成,難道不可以嗎?這是我花了好幾個小時,寫一個千里之外的外國首相的故事的動機。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2210

獨立評論

每週四,精選觀點直送信箱!現在就訂閱獨立評論電子報

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流亡與共生代表離開了靜態穩固、減少工業化生產成本風險而產生的秩序與制度、以關係性的互動而非地域性的定居團體為社群基礎;它也代表了人因為出生在不同地理與社會結構中所經驗的不平等被放大,並且經由動態介入來重新平衡。

林汝羽,臺北中產家庭出身,讀過且喜歡經濟學、社會學和人類學,教了幾年語言和文化之後回到學術研究的脈絡處理環境變遷、資源政治、主體性與霸權問題。我的研究關注移動性、結構暴力、邊界與權力、物與情感,特別是國家、個人、控制遷移的現象。我感興趣的地理範圍從喜馬拉雅和印度,拓展到中亞、北極圈、美洲和撒哈拉以南的高地與(前)牧人。說故事的練習讓我不斷反思,也幫助我的中文不要退步。我在文中所分享的視角與經驗,是希望對讀者有幫助。歡迎來信指教:[email protected]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

流亡與共生代表離開了靜態穩固、減少工業化生產成本風險而產生的秩序與制度、以關係性的互動而非地域性的定居團體為社群基礎;它也代表了人因為出生在不同地理與社會結構中所經驗的不平等被放大,並且經由動態介入來重新平衡。

林汝羽,臺北中產家庭出身,讀過且喜歡經濟學、社會學和人類學,教了幾年語言和文化之後回到學術研究的脈絡處理環境變遷、資源政治、主體性與霸權問題。我的研究關注移動性、結構暴力、邊界與權力、物與情感,特別是國家、個人、控制遷移的現象。我感興趣的地理範圍從喜馬拉雅和印度,拓展到中亞、北極圈、美洲和撒哈拉以南的高地與(前)牧人。說故事的練習讓我不斷反思,也幫助我的中文不要退步。我在文中所分享的視角與經驗,是希望對讀者有幫助。歡迎來信指教:[email protected]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