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景一:幼稚園裡,有小朋友大喊「老師,我不要拍照!」然而,為了對園所主管、對家長有所「交代」,老師們不得不一直拍照。倘若有些孩子堅持反抗、閃閃躲躲不想拍,老師只好偷偷拍。有老師說,一旦拍了教室一個活動或作品,所有小朋友的活動或作品就全部都要拍一輪,以免家長抱怨自己的孩子沒被看見,也避免家長對主管說三道四。園所裡不僅有「拍照獎勵制度」,還讓家長都先簽下拍照協定。
場景二:公園角落的公益健康體操班,大家一致的動作中,一位「志工」卻頻頻中斷原本的練習,三不五時從練功行列中走出來朝著大家拍照、錄影。原來,她們被要求拍照上傳,呈報每天的練習人數、狀況,即使這樣的行為對參加者其實造成干擾,也沒人提醒過。
場景三:參與社區大學的戶外活動課程,內容相當有趣,然而每次上課活動到一個地方,就要集合大家來拍團體照,算算至少拍了幾十張。奇怪,我是來上課的,不是來擺拍的啊!我向老師反映,他只給了一個奇怪的表情,至今我還是無法理解那是什麼意思。
展演性的社會與擺拍文化
拍一兩張照片留作紀念、當成評鑑或核銷需要,都是可以理解接受的。但是一直拍一直拍,甚至干擾原本的課程,好像反客為主,喪失了原本的用意,特別是在小孩子身上,甚至有侵犯國際兒童權利公約「兒少表意權」之虞。
許多「理所當然」都值得重新思考討論。社會的展演性(performativity)或擺拍文化是如何開始的?2000年以後,各種商業論述成為顯學,政府單位、學校、民間單位普遍流行運用,也醞釀著新自由主義政策的出現,接著,就以各種評鑑制度作為「品質控管」的管理手段。
特別2010年以後智慧型手機普遍流行,以拍照、錄影作為紀錄與品管的方式,成為低成本的工具。當攝影人人可以上手,或許慢慢的它也成為一種日常、一種習慣而不自覺,甚至成為一種「過曝社會」──有人天天曬孩子、曬雙親,但我們曾經問過她/他們是否願意被曝光嗎?
「一直拍一直拍」的現象背後,值得深思。更有趣的是,大部分的人也習慣於此,沒有覺得不妥,少數人就算不舒服也不敢說,擔心破壞團體和諧,或怕成為不配合的異類。

內耗的表演性社會,還有隱形的人權侵害
對於不太喜歡被拍的我,有時只是配合然後苦笑,直到2016年夏天有機會進入芬蘭教室進行觀察研究,老師第一句話就囑咐我:「若要拍照的話,不要拍到學生的臉!」這開啟我的個人影像使用敏感度,當時從來沒想過這些問題的我,立即被上了一課。
2019於德國漢堡舉行的歐洲教育年會更是讓我印象深刻。研討會門口的報到處,立了一面顯眼的告示牌,上面寫著:「我們會議將進行拍照或攝影,如果你不想被拍攝,請告知主辦單位注意!」研討會的本身就是教育的一部分,令人感佩。
表演需要花力氣,也需要耗人力。當整個社會都在進行展演式的操作,我們已經花多少力氣在這些不必要的人力物力浪費上?特別是人力物力資源其實有限。
我很想對公園健康體操班的志工說,「前面拍個1、2張,之後妳就專心跟著輔導員的動作一起練習吧!不需要每10分鐘就跑出來拍照,否則也浪費了這個可以健身的機會,不是嗎?」
我也想對之前的社大同學說,「人生很短,大家就好好一起享受大自然的過程、享受當下就好,偶爾一兩張照片回憶也足夠了!」
我也想對幼兒園的園長、老闆們說,「老師的專業是用來教學、用來輔導的,無理的強力要求老師整天為小孩拍照,甚至要求小朋友擺拍,只會讓老師們更無暇教學!」
我更想對幼兒園的家長們說,「老師每天時時刻刻拍攝你的孩子,反而沒時間關懷小孩、專注教學。請將教學的專業還給老師們!他們不是你孩子的專屬攝影師!」
不重實質的表演性社會,只會陷於內耗,甚至違反人權而不自知。敏感度需要被提醒而有覺知,更是需要練習的。就從現在開始,當我們要拍照前,記得先詢問:「可以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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