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一則幼兒園教師要求幼兒排演聖誕節的活動影片在網路引起討論。有人覺得影片中的老師毫無愛心，不尊重孩童；但也有人認為這是幼兒園所常見的事情，老師也沒有崩潰或虐打孩子，不算是不尊重與不專業。
我無意評論哪一方的見解正確，也或許說我也沒有立場去評論，因為單從一個影片來評論，資訊實在不太足夠。但我想要從這個事件分析一下幼兒園的「表演文化」。
官員愛來、招生愛看，老師壓力大
高中以前的教育階段當中，幼兒園的各種表演活動絕對是最多「成人」參與的（越往上的階段人越少）。除了孩子天真的模樣讓家長喜歡，也因為多數家長都會出席，所以許多大型幼兒園的活動甚至會有公眾人物出現，「長官」們藉著送禮等原因被請上台致詞好久好久，台下本來就沒有耐心的幼兒則等了更久更久。
有些在市區的園所，每次畢業典禮都會有不少「大三員」到場（議員、委員、官員），學校都必須安排他們上台講話，活動的各項細節也不能馬虎。長官來了，孩子有時還被迫中斷表演，讓主持人介紹長官，聽他們的「祝福」；而多數長官在頒完獎、致詞結束後，就匆匆離開。有時我都懷疑，到底誰才是這個活動的主角？所以，與其說讓幼兒上台表演，演出現場可能隱含著更多的政治文化，表演的場合也務必要求完美，細節、時間都要控制精準。如果過程有疏忽怠慢，現場的老師就會承受上級的壓力與責備。
除此之外，幼兒園的表演也是一種重要的「招生考驗」，活動越是精彩動人，就能讓人覺得孩子在園所的生活豐富無比。當家長看到孩子光鮮亮麗、整齊劃一的展演，就會滿足的覺得孩子好棒，拿起手機瘋狂拍照。而當這些表演成功捕捉家長的目光，自然也會口耳相傳，吸引更多人想要來就讀。園所為了達到這樣的招生目的，每一次的演出當然就是需要仔細安排，表演的品質、程序流程都馬虎不得，最好讓每個家長都感動落淚。因此，如果表演不夠精采動人，老師又勢必得承受園方的壓力與責備。
殊不知，在這種光鮮亮麗表演的背後，孩子與老師要付出不為人知的代價。
活動的主角「孩子」反被遺忘
幼兒階段的孩子，因為各方面發展尚未成熟，他們的專注力、理解力、聽從指令的能力都還不是很足夠。我相信業界的老師都明白，要帶領這些孩子準備大團體表演活動，絕對不是用溫柔的口令與柔軟的身段就可以順利完成。因為當我在溫柔的時候，孩子可能已經被旁邊的溜滑梯吸引過去了。
第一線的老師被這種結構性的因素壓迫著，最後的結果，就如同我們看到的：老師只能使盡方式、「要求」孩子好好表演。
回到原點來看，我們所看到的各種演出背後，都是要付出的辛苦的練習與排演。當然，這點辛苦對大人來說還是可以忍受的，但我們是否思考過：為什麼社會這麼希望看到幼兒上台表演？我們只是想要滿足自己看到孩子的可愛模樣嗎？還是因為孩子真心地想要表演、讓人看見自己的成長？在幼兒階段的表演，到底要看的是成果展現？還是孩子為了表演而願意努力準備的過程？準備的過程中，該關心的是表演對幼兒的教育意義？還是應該要仔細要求每一個演出的細節？
如果家長間不要用展演的成果來評斷幼兒園的好壞，園所是不是就不會用這樣的方式來要求演出品質？如果這些公眾人物可以不要在幼兒園演出的時候假裝自己關心孩子、實質只是在意選票而出現在（幾乎所有到場的公眾人物都不會認真把表演看完），園所是不是就不用承擔被長官責備的壓力？沒有了這兩種外部的壓力，老師是不是就不用急於要求表演的品質，而是在過程當中好好陪伴孩子，體察他們想要展現的情緒，然後給予具有教育意義的支持與教學？
別再把孩子的表演，當成滿足大人的工具
在幼兒階段，學習過程的重要性永遠大於結果。一旦外部壓力逼迫老師只能關注表演的外在品質，老師基於工作的職責，也只能硬生生的切割掉自己認可的幼教專業。最後這些負面影響都會落在幼兒身上。
這真的不會是「老師個人的問題」，而是整體幼兒園文化、家長文化與展演文化等的結構因素交互作用之後產生的「真實現象」。任何一位專業的老師，在這種情境底下，都很可能會產生與影片當中相同的行為。
所以，如果真的要避免這樣的事情再度發生，單從影片去檢討老師是沒有意義的／我們要從整體的社會文化結構來思考，才可能不讓這種情形繼續壓迫老師與幼兒。
是以，筆者針對這個事件，希望提出幾點想法：
給家長：不要再用外部表演的絢麗程度來斷定幼兒園的好壞，也不要一直期待幼兒園逢年佳節就舉辦表演，這種要求只會壓迫孩子在學校真正學習的時間，陷入不斷排演的噩夢。如果很想看孩子表演，我建議家長多到幼兒園陪伴孩子演練，這樣才具有親子教養的意義。
給公眾人物：不要利用這種教育場合來拉抬自己的聲勢，造成園所舉辦活動的壓力。如果真心尊重與關心孩子，請低調、不要打斷活動進行，如果來了就認真把表演看完，不然就不要來。也請體諒老師帶孩子的辛苦。活動的主角是孩子，不是你們這些人作秀的地方。
給園所：盡量減少這種大型的表演活動，降低對教學的干擾，讓老師能回歸本業，好好陪伴孩子。辦活動不是老師的本業，做好行政支持才是真正對孩子有益的事情。
給老師：不要管那些奇怪的表演與政治文化，好好陪伴與教育孩子，關注孩子在展演過程當中的努力與感受。培養孩子理解表演活動的意義，比要求他們整齊劃一的動作還重要。
最後，我想向社會大眾分享：絕大多數從事幼教的老師，我們都有一顆關愛孩子的真心，有時候我們對孩子嚴格，是純粹對他們用心，希望成就他們更好的未來，多數的時候我們都是會對孩子溫柔，並能與孩子建立起許多正向的依附關係，而這也是我們幼教老師的專業跟職責所在。
但是當前台灣對於幼教老師制度的關心卻跟關心孩子的程度成反比。沒有合理友善的制度，老師有再多的愛心也不夠折磨，只有完整的結構與制度，幼教現場才不會成為考驗老師愛心能量的修羅場。
我們樂見大家對幼教現場的關注，但也更希望大家多從結構面來思考，該如何讓幼兒教育的現場變得更好。
（作者為全教總幼委會主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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