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等教育

教學評量分數低,全都只因「太認真」?大學裡的翻轉教育沒那麼容易

在教學過程中,一群大學教授花了許多力氣讓課程更多元,但期末的教學評量分數,卻令人沮喪。這些負評背後,可能有什麼原因…… 在教學過程中,一群大學教授花了許多力氣讓課程更多元,但期末的教學評量分數,卻令人沮喪。這些負評背後,可能有什麼原因…… 圖片來源:HelloUG/Shutterstock

在高教十多年來的課程實驗,我發覺:當老師更用心規劃課程,特別是不採用學生熟悉的傳統教學模式、而是耗費心思想出各種創意教案,學期末的課程教學評量或教學意見調查分數,往往愈低!

一開始以為只有我有這種感覺,也沒機會跟同業討論。但這幾個月來,跟教育部資科司人文社會與產業實務創新鏈結計畫「iLink」的多校老師交流,發覺這其實是大學教學現場正面臨的困境。

「習慣、不麻煩」的路,是多數學生的選擇

「我從來沒拿過這麼低的分數!」一群大學教授們在學期末、課程早就結束的6月中下旬聚在一起,思考如何以創新作法連結課程與產業。然而令大家沮喪的是,儘管花了這麼多力氣調整內容,讓課程更多元,希望學生更能具備關鍵能力、逐漸理解真實社會與職場的樣態、與產業連結最後的「成績」,也就是老師們學期末的教學評量分數,卻是令人「切心」。這對教授們是一大打擊。

教學的沮喪背後,其實是工業時代,以為「輸入」(input)任何新的教學,學期末應該就會看到學生立竿見影的「輸出」(output)。然而,學習從來不是這回事。

「有效學習」(effective learning)的發生,從來不是動物實驗中的input-output,而是涉及人類社會中更複雜的諸多面向,例如學生的學習準備度、教室中的學習氛圍、學生的組成等。

有教授分享,這是「該課程有史以來人數最少的一次」。有些學生一看到教學大綱寫著「課程會進行差異化教學」,也會進行與產業連結的各種學習活動,就直接在選課時跳過。也有許多學生雖然選上,卻在開學第一週後紛紛退選。

即使選了課,多數學生還是選擇「好走」、「習慣走」的路。一位教授的課程規劃將學生分為A、B兩組,A組是大家習慣的「上課-考試」傳統模式,B組則設計許多小組活動、實作體驗,並有更多實務產業連結的過程理解。我們以為大家會對豐富的活動感興趣,但出乎意料,學生竟然更希望被分到A組。

這些現象背後,可能不是單純以「躺平的一代」就可化約解釋。如同之前一位修通識課「教育探索與自我學習」學生的留言:

這門課程不同於傳統的課堂教學,它強調非傳統的學習方式和高度的課程彈性,課程設計鼓勵我們走出教室,通過實踐和自我探索來學習。這種學習模式雖然彈性,但對我來說並不容易,可能因為我已習慣傳統的課堂模式,老師授予知識、學生背誦記憶,所以一開始我有些不適應。有別於其他課程有讀書就有分數,在這堂課我反而會不曉得如何才能得高分。這是我認為困難的點。

即使選了課,多數學生還是選擇「好走」、「習慣走」的路,要學生改變學習方式,其實並非易事。圖片來源:Tirachard Kumtanom/Shutterstock

負評背後,是新型態教學面對的「學習準備度」問題

在新型態教學過程中,可能會有一半或一半以上的學生適應不良。到最近幾年,我也才逐漸理解在學生在課程期末評量中,把分數打得極端低、或在意見欄抱怨「老師講課很少、課程不夠結構化、不知道在做什麼」,這些負評背後的強烈情緒反應,有什麼可能的原因。

畢竟,以前只要坐在那邊聽,就可以輕鬆收穫許多「知識」,現在卻突然出現各種實作,還要課堂導讀、小組討論、要寫方案、做訪談……因為不熟悉,或者突然要做很多事、很忙而焦慮不堪。部分學生因此產生情緒,發洩在Dcard版面或課程教學評量上。

這跟學生的學習準備度有關。要學生改變學習方式,並非易事。學生找不到熟悉且「容易」的學習方式,找不到熟悉的教師結構性(structured)講授,因此可能覺得麻煩、抓不到重點,或者要花許多力氣。教師很可能先被教學評量的成績打得東倒西歪,最後乾脆退回到最保險、最安全、最容易,也最能拿「高分」的教學方式。

學生需要理解這種非傳統學習的重要性,而大學裡的創新教學,也需要更多制度上的支持。圖片來源:BongkarnGraphic/Shutterstock

解鎖學習慣性,需要時間與說明

教學作為田野,這些經驗教導我,類似的翻轉課程,比一般課程更需解釋教師的教育哲學、策略及目的即使在學期初講過,仍須在不同斷點,一直不斷地解釋、說明每個教學活動安排的用意。因為大多數體制內的學生需要更多中間能力的培養,來促成進一步的學習,或者他們只是需要一些理由來說服,理解這種非傳統學習的重要性(特別是在真實世界裡)。

不作為的作為、不講授的教學,可能是更辛苦的。不說,學生也不會知道我們課程設計的用意,也可能不知道自己做了活動、感受了期末方案,對自己的意義是什麼,反而無法達成課程的預期目標。

解鎖學習慣性需要時間、需要解釋,而這些都是要關照學生的情緒──面對模糊的焦慮。

大學裡的創新教學,需要更多制度上的支持。倘若校方依然僅用教學評量分數來評斷老師的教學成果,願意多做一些的老師得不到獎勵就算了,更可能因為學生的負面反應感到挫折,最後很可能乾脆放棄,回頭走最傳統安全的路。這其實是高教整體發展的損失。

在教學過程中,我們選擇了一條難走的路。這條路上,教學評量分數不會漂亮,但這是一場教育文化改造運動。走得很慢,路上很多荊棘,但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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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身雲林農家,在鄉野泥土中打滾長大,留學英國劍橋,肉身體會階級與族群的作用力,當過自由時報財經記者、NPO工作者、松山家商夜間部社會科教師。不將任何事情視為理所當然,總能在銅牆鐵壁中找到行動的縫隙,現為政大教育學系教授兼招生辦公室執行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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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身雲林農家,在鄉野泥土中打滾長大,留學英國劍橋,肉身體會階級與族群的作用力,當過自由時報財經記者、NPO工作者、松山家商夜間部社會科教師。不將任何事情視為理所當然,總能在銅牆鐵壁中找到行動的縫隙,現為政大教育學系教授兼招生辦公室執行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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