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行語的宿命跟所有流行的東西一樣,就是在一段時間後必然會退流行。但退流行卻有兩種截然不同的結局,一是逐漸消失,另一個是融入了主流。
台灣人現在染金髮或是棕髮,沒有人會說是流行或是跟風,因為染髮早已是稀鬆平常,有許多髮色可以選擇。但是70年代流行的大喇叭褲,無論是在一般人的穿著中或是在表演的藝人中都早已不復見。
流行語的「賞味期」
回顧2019年底「網路溫度計」調查的九年級流行語,前10名是「人+377」、 「2486」、「旋轉」、「是在哈囉」、「塑膠」、「呱張」、「咖啡話」、「潮他媽的」、「灣家」、「郭」。如今倖存的似乎只有「塑膠」,但已不再有流行的光環。
再看2019年的PTT 10大流行語:「1450」、「撿到槍」、「真香」、「卡韓」、「征服宇宙」、「芒果乾」、「氣氣氣氣氣」、「菸粉/小菸」、「辣個男人」、「遲刻魔」;成功進到主流詞彙的有「撿到槍」、「芒果乾」和「1450」。
2016年第一次統計的前10名是:「87分不能再高了」、「寶寶」、「洪荒之力」、「藍瘦香菇」、「94狂」、「假的,眼睛業障重」、「母豬教」、「這我一定吉」、「撩妹」、「哈妹」,其中只有「撩妹」幾乎已是一般用語,「撩」還可以單獨當動詞用。

可見,即便是流行度最高的新創語詞,在「賞味期」過後能成為俚語或是一般用語而繼續存活的實在寥寥無幾。「火星文」已是歷史名詞、「晶晶體」成了明日黃花,「是在哈囉」好像也GG了。還記得「像極了愛情」嗎?兩三個月前這句話在網路上快速竄紅,且直接打入主流文化,簡直夯到不行,可是現在幾乎銷聲匿跡,已經是「老哏」了。這太不像愛情了,比較像一夜情,更像是流感。
流行語的好發族群
除了有時效性之外,流行語的另一個特性是最容易發生於年輕族群。二戰後的嬰兒潮世代是國民政府遷台後的第一個年輕世代,外省第二代的眷村流行語也因此是國語的首批流行語,中文維基百科稱之為「眷村黑話」。
所謂的「黑話」,廣義的解釋就是流行於某一特定族群,非外人所能了解的話語。因為當時的資訊不流通,這些眷村第二代的流行話語從未能進入第一代的詞彙。雖然「哇塞」、「上道」、「蹺課」、「把馬子」、「被打槍」、「凱子」、「條子」等少數的用語,隨著眷村故事的小說和電影、外省藝人以及人口流動而傳入主流社會,但終究難逃俚語的宿命,無法進入正式的詞彙。
所以「網路溫度計」直覺的針對九年級生以及PTT族群進行流行語調查,是有道理的。任何一個人的語言,都必然會隨著生理、心理與知識的成長與衰退而持續不斷的改變。孩童時期是語言發展的關鍵期,必須從所接觸的語料中,建構出這個語言的基本詞彙與語法體系。但進入青少年時期後,在獨立意識與世代認同的心理與社會壓力下,行為上有意識的與無意識的創新與改變是常見的,在語言表達上的標新立異即是徵狀之一。
當今所謂的流行語,原來也僅流行於年輕族群,其重要的潛在目的就是建立有排他性的族群認同。因此,當主流媒體大肆報導,大人們也知道甚至開始使用這些流行語之後,年輕世代就必須另創新語才能做出世代區隔。2020年的流行語排行榜應該不久之後就會出爐,我們拭目以待。
看待流行語的態度
一個強健的語言必然會不斷的有新的詞彙產生。科學與專業上的新詞通常是刻意設計的,例如Covid(新冠肺炎)和藍牙(bluetooth);一般性的創新詞語往往是偶發的、隨機的,鮮少有人為刻意的操作。
但是,所有新詞的產生在語言既有的機制上都是有脈絡可循的。流行語中與語音相關的最為常見,例如,「377:生氣氣」、「2486:白癡(阿薩不魯,日語あさぶろ)」、「呱張:誇張」、「灣家:吵架(台語「冤家」)」、「郭:關我」;其次是語意的延伸,例如,「旋轉:耍/愚弄」、「是在哈囉:是在搞什麼」、「塑膠:無用之物」「咖啡話:胡言亂語(喝了毒品咖啡後說的話)」、「潮他媽的:潮個屁」。書面的網路流行語還可以玩弄字形,例如,「吉:告」,最經典的當然是「五體投地」的「Orz」。
既然在科學上流行語的發生是語言有機生態中的正常現象,我們就應當以平常心看待,無需排斥,更不應該醜化,也無需刻意吹捧或是過度模仿。然而,雖然在態度上應保持理性客觀,但是人無法避免對於不同事物的好惡情感,科學家當然也不例外。我個人一直覺得成人使用「不錯吃」這樣的表達法有些幼稚,可是不久前去看了一個電影,朋友問我「好看嗎?」,我竟然脫口回答「還不錯看」!嚇了自己一大跳。可是我對於表示感覺或是氣氛的「fu」卻又情有獨鍾,總覺得說起來特別有fu。
孔子說「惡紫之奪朱也」,莊子卻說「五色不亂,孰爲文采」。流行語非端莊典雅,顯非正色,但卻活潑多樣,為語言增色不少。所以最重要的是適才適所,運用得當。
(本文原發表於2020年12月1日《國語日報》語文教育版,經同意轉載。)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78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