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是個不折不扣的多語言社會。在華語、台語、客語、原住民語等台灣語言和英語、日語、韓語、越語等外語中，絕大多數台灣人可以使用其中至少兩個語言。因此，在日常生活中語言夾雜的頻率非常之高，最常見的是華語和本土語言的混用，以及在書寫或口語中加入英語的詞句。這在語言學上稱之為語碼混用（code-mixing）或是語碼轉換（code-switching）。
在雙語混用時，通常其中一個是主要語言，另一個是次要語言。在以台語、客語或原住民語報導的電視新聞節目中，就經常出現以華語為次要語言的語碼混用，通常是一些科學上的專門術語，例如「三聚氰胺」，或是較為冷僻的地名，例如「索馬利蘭」，因為在主要語言中尚未發展出相對應的詞彙。這凸顯出語碼混用有其工具性的功能。
然而，語言的選擇除了工具性的考量外，也承載了身份認同與意識形態。台灣在被不同語族前後殖民數百年的背景下，說話者對於不同語言的選擇與轉換策略，以及聽話者對此所附與的價值判斷，早已深入台灣人的潛意識之中。在政治、文化與商業上，這不僅是藝術，更是戰術。
為什麼韓國瑜說英文被討厭，李晶晶就不會？
2016年11月19日，名媛李晶晶在媒體訪談中，以中文夾雜英語單詞的獨特風格描述時尚精品；網民戲稱為「晶晶體」，紅極一時。2019年8月21日高雄市長韓國瑜拜會台北美國商會時，在開放媒體錄影的簡短談話中，也因為夾雜了若干英語，引起媒體的瘋狂報導，「晶晶體」再度暴紅。
但同樣是晶晶體，兩人在媒體與網路上的風評卻有天壤之別。前者被賦予「潮」或「萌」的路線，伴隨零星的負面評價；該名媛因此也樂在其中，從不改其言談風格。但是對於韓的嘲諷與訕笑卻是鋪天蓋地，當事人在事件過後也從未再有類似的發言。為何一褒一貶？其中原委從未有人探究。
在東森新聞的一則報導中，記者譏諷韓所夾雜的是小學生都會用的名詞，而李卻能活用名詞與形容詞。但事實並非如此，眼見為憑。我們比較一下2016年11月19日中天新聞中的李式晶晶體與3年後的韓式晶晶體：
Fashion，像你看social media，你看像那些blogger，fashion變成是像一個life style，我覺得是所有的life style的一些東西融入在一起，才會變成是fashion了。
因為你看它的strap比較寬、比較長，也就比較causal一點。那它其實也設計成我們可以自己customize、自己personalize到是我們自己的包包。像它這個strap上面可以換這些button、這些ornament，其實我覺得很特別。那為什麼有一些包包就特別有，特別這麼amazing。（李式晶晶體）
38年前，當我在大學讀書的時候，when I was the freshman in college，我晚上上班就在American Club。我白天是student，晚上是American Club security guard。所以你們一進來第一個就看到我了，I just sit there，I check the card，然後看一下你是不是member；if you are not a member, please just go away. 所以我的tuition and fee，我的大學的生活費，都是American Chamber pay me, OK?（韓式晶晶體）
韓所混用的英語顯然毫不遜色，卻被如此羞辱，為什麼？真正的原因被蘇貞昌一語道破：「以一個國民黨提名的總統候選人，在美國人的面前這樣講，我覺得是好像不那麼可愛，讓美國人笑死了。」這句話裡所透露出的洋人想像與價值判斷，正是基於台灣人普遍的價值觀。
在這種價值觀裡，面對台灣人，晶晶體可以是挾洋自重提高身價的工具；可是在洋人面前，如果英文沒有洋人的水準，可就是自暴其短不自量力，所以最好是先道歉：I’m sorry, my English is poor. 所以，韓國瑜有兩層失誤，以為晶晶體在與美國人的會談中具討好作用，還居然開放媒體錄影，讓台灣民眾看到。
蔡英文的英文，也在苦心經營形象
全台最善於操作台華雙語轉換的政治人物應該是阿扁，而最善於利用英語經營形象的，就非小英博士莫屬了。果然，韓國瑜晶晶體事件一星期後，蔡英文出席活動，致詞時也秀出晶晶體：
那TED講究的是說你有好的idea。你是用什麼樣的文字去跟他做association。要是有一天TED邀請我來做這個，我會feel very honored。
當天觀眾當然都是台灣人。「現場爆笑聲不斷！雖然沒說出口，但全場心知肚明，影射的就是致詞被笑的韓國瑜。」這是民視新聞的報導，甚具代表性。2個多月後，2019年11月19日，蔡總統受邀出席台北美國商會會員大會，十分巧合，但政治上沒有巧合。小英全程以英語發表演說，開放媒體錄影；當然，媒體又把韓國瑜的晶晶體消遣了一番。原來使用語碼轉換的成功與失敗，甚至可以牽動總統大選的結局！
台灣是個多語言的國家，但蔡政府的願景卻是「2030雙語國家」。台灣人用膝蓋想都知道這雙語是哪雙語，近9成的受訪民眾甚至贊成英語列為第二官方語的政策。這樣的語言價值觀，你認同嗎？
（本文原發表於2020年7月14日《國語日報》語文教育版，經同意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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