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到新冠肺炎疫情影響，國外旅遊暫時無可能，因此發展國內深度旅遊成為熱門的話題。過去在高雄已小有名氣的「小香港」──左營果貿社區，最近也攻占了不少媒體的討論版面。
果貿社區位於左營軍港附近，前身為海軍眷村果貿三村，1965年完工時為南台灣最大的眷村。後來因房舍老舊、不敷使用，國防部於1977年核定眷村改建計畫，將果貿三村改建為集合式住宅，並於1984年完工落成，主體建築共13棟，劃分為果貿、果惠與果峰三里。
當初果貿眷村的古老建築雖然已經不復存在，但是為了取代古老平房所興建的果貿新大樓，具有相當獨特的特色：位於社區中心的第8棟與第9棟樓呈現雙C狀，圍成一個圓形，創造出了「圓頂天」的特色，其他棟樓則以彎曲狀環護於外側；而幾乎每戶都加裝了鐵窗，使大樓外觀看起來猶如密密麻麻、層層堆疊的籠子，因此也取得了「小香港」的稱呼。社區內幾家頗富知名度的眷村美食店，包括早餐店、餃子館、餅店等，更引人垂涎三尺。因此近年來果貿社區吸引不少觀光客駐足，成為高雄知名景點之一。
然而，眷村文化中最精彩、最令人嚮往的，莫過於居民們背後那大江大海、波瀾壯闊的生命故事，每一位居民當初跨海來台的變故與經歷，只能用悲壯時代下的小人物的血淚來形容。果貿社區居民大多為海軍眷戶，背後深刻的生命故事亦不例外。
筆者所任職的國立中山大學，兩年前承接了科技部「人文創新與社會實踐」研究計畫，旨在進入人口老化社區、進行地方創生、帶回地方活力。筆者與幾位師生一同進入果貿社區進行地方創生工作，在過程中與居民們從陌生到熟識、再到如家人長輩般親愛，同時也有機會進入那一層一層的厚牆、一格一格的鐵窗，飛進居民們的記憶中挖掘出不少珍貴的故事。在此與讀者們分享一些果貿社區與居民們的故事。
從建築到美食的獨特
來到果貿社區的人，很難不被果貿社區奇特的建築外觀所吸引。再深入一聊，還可以感覺到許多居民對於果貿大樓的建築品質亦是相當自豪。與里長、居民們聊開後，我們了解到果貿大樓彎曲建築、戶戶鐵窗的背後，以及優良的建築品質的背後，無一不是故事。
例如彎曲的建築，是要防止高樓住戶有機會觀察鄰近的左營軍港軍事構造，因此每一棟樓彎曲的角度都剛好讓住戶無法俯瞰左營軍港。而家家戶戶安裝鐵窗，則是因為室內的彎曲設計使得陽台空間相當寬敞，為了利用陽台、又考慮到安全性，因此必須加裝鐵窗。令人自豪的建築品質，則是因為當初果貿大樓都是由海軍工班弟兄一磚一土所打造，因此外表雖然樸質，但是用料與設計都特別可靠；據居民們表示，果貿大樓的每一堵牆厚度都是30公分起跳，堅固且隔音好。
果貿社區美食名店林立，但是仔細觀察，顧客多為外地人，本地人似乎並不怎麼外食。詢問了居民之後，我們得到了相當有趣的答案：「果貿地區最好吃的餃子，其實在我家！」「果貿地區最道地的蔥油餅，其實是我阿姨做的蔥油餅！」「果貿地區最香的饅頭，是我公公桿出來的！」
原來，果貿社區家家戶戶的廚房做出的都是眷村美食，難怪沒有人想外食！
美食背後，更是居民們的生命歷程與故事。果貿每一位居民都有著驚心動魄的來台故事，每一個故事都是一部血淚斑斑的現代史。而來到台灣、安頓下來後，日子必須要過下去，肚子要填飽，當時因為家家戶戶普遍經濟狀況不佳，因此三餐都是家裡開伙解決，因此每一位居民從小就看著爸爸媽媽作煮出一道道遠方的家鄉美食。每一道美食，每一個味道，都牽連著一串回憶、一串故事，許多居民說道，當初爸爸媽媽們往往是一邊做菜、一邊流淚思念故鄉。我們於2019年，陸陸續續記錄了幾位居民的生命故事與美食記憶。
趙阿姨的貓耳朵
現年83歲的趙阿姨出生於甘肅省徽縣，父親為當地地主，擁有不少店鋪。父親雖娶了三房，但趙阿姨卻為家中唯一獨生女。趙阿姨16歲時，國共戰爭爆發，為免遭受鬥爭，便與當時也才年僅32歲的母親，如同電影情節般，將金塊纏於腰上，經由陸路、空路到上海與未婚夫會合。在上海完成終身大事後，丈夫與軍隊一起撤退到台灣，趙阿姨則與母親搭船輾轉來到台灣高雄。
剛抵達台灣時，趙阿姨與丈夫暫居於七賢三路的旅社，直到分配眷村後始遷入眷村住所。而過去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千金小姐趙阿姨，也必須為了照顧家庭開始向母親學做家鄉料理，其中一道就是貓耳朵。
貓耳朵類似麵疙瘩，但非塊狀，而是用大拇指將小麵糰按薄至捲起來，就像小小的貓耳朵。用水煮熟後放入湯中，就是一碗熱騰騰的貓耳朵；趙阿姨最喜歡番茄蛋花湯，因此就是一盤好吃的番茄蛋花貓耳朵！
趙阿姨歷經過去沒有化學肥料、必須以人體排泄物灌溉作物，導致蟯蟲病盛行的年代；煮飯從政府配給的焦炭，到煤球、煤油爐，一直到現在的瓦斯爐，生活越來越便利。對這一切改變，趙阿姨有著深深的體會與感謝，因此常將知足感恩掛在嘴邊，感到「台灣真的太好，希望大家好好過下去！」
費老師的蛋餃
國共內戰時費老師的父親任職於聯勤兵工廠，帶著妻子與大女兒一路輾轉從南京、海南島、來到台灣，定居於高雄後，費老師出生。
費老師年幼時，一場雞瘟，迫使父親放棄原本養雞的生意，改為製作與販賣酒釀維生。酒釀的生意平順穩定，手頭上變得較為寬裕，在當時女性學歷普遍不高的年代，費老師的父親決定讓女兒一路念上大學。大學畢業後即報效軍旅，於屏東與花蓮地區共擔任了14年的教官生涯。民國78年，遇上花蓮師範學院大量招考師資班，費老師毅然決然轉入了截然不同的國小特教領域任教，一直至退休。
費老師拿手的酒釀，傳承自父親養大一家子的手藝；與市售酒味較濃的酒釀不同，費老師的酒釀帶有一股濃濃的甜味、以及淡淡且溫和的酒味，冷熱皆宜，尤其鼓勵女性多吃。另一道拿手菜蛋餃，傳承自費老師丈夫的家鄉江蘇。蛋餃的做法，是先將全蛋蛋皮煎至半熟，再加進絞肉、將蛋皮對折，形成有如餃子的形狀後，再以醬油燜滷20分鐘後上桌。費老師說道，過去由於蛋餃做工繁複、肉也不便宜，是逢年過節才有的佳餚之一，但在經濟繁榮的現代社會，蛋餃也已經成為了一道不平常的家常菜。
呂老師的安徽糰子
呂老師出生於台灣澎湖，初中畢業後進入了高雄師範學院就讀。畢業後回故鄉服務時，透過親人的介紹認識後來的丈夫。丈夫為安徽人，於海軍服役，國共內戰時叔叔嬸嬸隨著國民政府來台灣，自己則隨著軍隊轉進到台灣。呂老師和丈夫雖在菊島相識，但結婚卻在高雄，其後請調高雄，便一直定居於港都，擔任國小老師直至退休。
安徽糰子是一道安徽地區的家常菜餚，是過年必備的食物，取其「團圓」之象徵。將豬肉剁碎，拌入煮好的黏黏軟軟的糯米，加入鹽巴、醬油、五香粉等多層次調味，揉成一球一球的丸子，沾上蛋黃液、麵包粉，進鍋炸熟，即可上桌。因為調理方式是炸的，為了趁熱好吃，通常都是年夜飯第一道上桌的菜。
眷村還沒改建時，呂老師丈夫的叔叔嬸嬸，總是在孩子熟睡時，在院子做這道料理。出身澎湖的呂老師，起初並不會這道料理，但越吃覺得越好吃，於是向嬸嬸學做這道安徽名菜。
這道菜總是能喚起呂老師很多的回憶，包含以前在舊眷村與叔叔嬸嬸的時光、與自己孩子一邊分工合作一邊聊天的時光、孩子長大各奔東西後全家人從海外回來團聚的時光，象徵了家人的凝聚力，和過年的歡樂、感恩與惜福。
劉阿姨的蔥油餅
劉阿姨出生於山東青島，因為織得一手好毛線，並以此授課，大家都親切地稱呼她為「劉老師」。
劉老師4歲時，在國共戰爭中隨著舅舅、母親與妹妹來台，搭著永豐艦先到定海，再到澎湖，最後落腳高雄。母親一到高雄港，既感傷又茫然的哭著，說回不去家鄉了，舅舅則安慰道：「船既然開到這邊，就在這邊過日子吧……」於是舉家在旅社住了一兩年後，輾轉搬進左營區的復興新村。
劉老師毛線手藝的啟蒙老師是在海軍服役的父親；父親因為在軍艦上服役需要，對於繩結相關的技能非常熟練，劉老師從小就跟著父親做中國結。之後，在「家庭即工廠」的代工年代，政府派專員到家家戶戶教導民眾織毛線、賺取外快，因此劉老師的毛線工藝更形精進。自民國70年附近，劉老師便開始於手藝行教授織毛線，至今已30多年。目前，劉老師仍不斷在針織上精益求精，到處買書、參加高階針織班等。
在料理方面，劉老師回憶小時候，母親平均每兩天做一次饅頭，做出來的饅頭又白又香，附近家戶都想來學；客人來時，必以水餃與蔥油餅招待。當時生活清苦，家中孩子必定都得幫忙分擔家事，劉老師跟在母親旁邊幫忙，因此傳承了母親精湛的山東麵食手藝。而婚後，為著公公與丈夫喜愛桌菜，更訓練出面不改色就可以做出滿桌菜餚的功夫。
劉老師最令朋友津津樂道的故事，是身為貼心的女兒，每年父親生日時都做出同等於父親歲數的壽桃，一路一直做到84個。劉老師拿手的蔥油餅，用熱水和入麵粉中，揉出麵皮，再加入些許健康的橄欖油、大量的蔥、黑胡椒，對折、擀平，再對折、再擀平，製造出一層一層的口感。之後放入鍋中煎至金黃就可起鍋，享受清脆充實的蔥油餅！
惠貞阿姨的涼拌蘋果
高齡已87歲、但身體依舊健朗的惠貞阿姨，出生於河南。父親是聯勤兵工廠的員工，因此幼時隨著父親的工作不斷搬家，出生後幾個月從河南洛陽搬到湖南；8歲時對日抗戰終了，再從湖南搬到湖北武漢，上學途中還可以在名聞遐邇、有江南四大樓之一美稱的黃鶴樓玩耍；16歲時，又因國共內戰而遷居到海南島。所幸這一路上皆未遇戰火，並且在海南島結識來自天津的丈夫、完成終身大事。
回憶起海南島往事，惠貞阿姨說，當時海南島上沒有多餘的房舍可以容納民眾，就一家一個車廂地住在火車上，且因為當地物資缺乏，結婚時連鞋子都是母親親手縫製。3年後，國民黨撤退來台灣，驚險中，惠貞阿姨搭上最後一艘船，來到了台灣高雄。
初抵台灣，惠貞阿姨與當海軍的丈夫居住左營自勉新村，當年軍人的薪水不高，一個月的薪俸大概百來塊，要養活一家子人實屬不易。好在當時居住在前鎮區的公公於聯勤兵工廠擔任中醫師，三不五時補貼些加菜金，一路這樣撐過艱難的時期。
惠貞阿姨多才多藝，曾擔任過平劇演員，手也極精巧，家中滿是由自己巧手所做出來的手工藝品，有紙雕、編織作品等；烹飪方面，舉凡餃子、韭菜盒子等傳統麵食，一樣也難不倒惠貞阿姨。至今在台北的兒女仍忘不掉媽媽的味道，時常盼望著媽媽北上、大展廚藝。炎炎夏日，惠貞阿姨最喜歡料理一道「涼拌蘋果」：將肉絲、薑、醋、醬油、糖等食材蔥爆放涼後，加上切成細條狀、泡了些許鹽水後的蘋果，攪拌均勻後即可上菜，沁涼消暑，齒頰留香。
陳阿姨的珍珠丸子
民國21年出生的國慶寶寶陳阿姨，出生於台南學甲，10歲時舉家搬遷至澎湖，繼而在澎湖就學、工作、結婚，直到民國90年丈夫過世後，才搬到高雄定居。
在那個「女孩子嫁人後就是別人家的，給女孩子念書是浪費」的年代，因父親及母親的開明思想，獨排眾議地讓聰慧的陳阿姨一路念到澎湖最高學府──馬公高中。畢業後的陳阿姨到部隊擔任繕打員，主要負責國軍與美軍顧問團往來文書之英文繕打。
進入海軍工作後的陳阿姨，認識了長她7歲、在「海軍第二造船廠」工作的丈夫。丈夫祖籍安徽，20多歲時帶著寡母、跟隨部隊播遷來台，而兩個弟弟因來不及撤退，自此天各一方。
陳阿姨的婆婆溫柔和藹，對媳婦相當疼愛，對於孫子更是悉心帶大，讓陳阿姨能與丈夫在外專心拚事業。孝順的陳阿姨夫婦，銘感在心，因此當婆婆逐漸年老、牙口不好之時，陳阿姨為了增加婆婆食慾、又能顧及營養，因此開始學做「珍珠丸子」：飽滿的內餡除了絞肉外，為了增加營養度及香氣，還加了紅蘿蔔、香菇及蝦米，拌勻後用湯匙挖上一匙，再用手整圓，接著放在泡了一晚上又晾乾的糯米上來回滾動，使丸子外面裹上一粒粒晶瑩剔透的糯米；最後在電鍋外鍋倒入一杯水，蒸個15分鐘左右，當香氣逐漸飄散出來，潔白如珍珠、財源滾滾、富貴團圓的珍珠丸子就大功告成！
果貿社區的一人一味、一磚一瓦，都充滿了曲折又精彩的故事。能夠有機會挖掘並分享這些故事，我們心底充滿滿滿的溫暖。下次若是各位讀者們來到果貿社區，隨口跟路邊的居民聊聊，或許也能挖掘出豐富又精采的生命故事！
後記：對於所有敞開胸懷迎接我們的果貿居民們，我們致上最真摯的感謝，謝謝您們，也請讓我們一起繼續努力、為果貿創生。本文中所記載之故事，分別由國立中山大學「人文創新與社會實踐」計畫左營區博士後研究員楊真宜、研究助理余凱倫、研究助理趙芳儀與筆者採訪與紀錄，謝謝你們。
（作者為國立中山大學政治經濟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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