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蔥油餅的要求,有點病態的偏執,藉由不停地街角尋覓,歸納出滿足自己的好吃蔥油餅版圖,發現新亮點的時候就像中樂透,而且反覆去購買並觀察他們的生意好不好,某種程度來說,很像迷戀蔥油餅的跟蹤狂。
蔥油餅大概可以列入我本人很主觀的「肚子有點餓的正餐與正餐之間」的點心選項排名前五大。我以為的「點心」定義,應該是在腦中出現一絲絲「餓」的念頭,但還不至於從身體實際發出飢腸轆轆的進食需求,僅止於把那一絲絲餓的念頭稍加安撫就好,最重要的是不要影響到一下個正餐的食慾,那才夠格稱之為點心。
有可能是從小的養成訓練,「正餐吃不下」往往是惹大人生氣的導火線,尤其媽媽煮飯那麼辛苦,小孩卻因為點心吃太飽而對正餐的滿桌菜色毫無動筷子的念頭,雖還不至於發展成孝順不孝順的大問題,但餐桌的氣氛就是會變得很奇怪。
因此,我以為的點心,可以是一片蔥油餅,一塊紅豆車輪餅,一小份臭豆腐,一碗豆花,一個豬肉餡餅,或一個韭菜盒子,一個水煎包,類似這樣的份量。
大學畢業之後,我在一間家族色彩很濃的公司上班將近10年,所謂家族色彩很濃,倒不是因為公司高層都屬於同一家人,而是員工之中,很多人都有親戚關係,某部門經理是另一個部門主任的叔叔,某課長是某專員的姐夫,或誰的姑婆恰好是誰的舅媽,某個地方辦事處的處長是常務董事的表弟,類似這樣的親戚關係樹狀圖,我也是經過許多年才清楚大致的輪廓。像我這種看報紙徵人廣告面試進去的員工,在公司無親無故的,反而是極為稀有的少數。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親戚關係和員工關係的重度重疊,辦公室氣氛很像家族聚會,尤其到了下午4點鐘前後,幾乎每個部門都在吃點心,頗有拚場較勁的意味。
那幾年也就把我的「小餓」生理時鐘調整到4點鐘左右就開始嘴饞。通常外勤同事會在那之前回報他們周圍的點心座標,而部門也會有嗜吃愛用的美食地圖,有時候拱主管請客買單,有時候男同事中午休息玩牌輸贏賭資就當作點心基金,後來演變成發薪日按照薪資比例交點心費,不過主管請客的機率很高,動用到點心基金的機會不是太多。
有點小餓的下午4點鐘,類似小籠包,車輪餅,水煎包,煎餃之類的熱食還頗受青睞,其中最受歡迎的是位於忠孝東路大陸大樓旁邊的廢鐵道,有部小貨車賣的蔥油餅,一大張可以切成幾小片,麵粉不知下過什麼厲害的功夫手勁,油煎之後,外層稍許焦脆,內層麵粉呈現「牽絲」的細條狀,抹上店家特製辣椒醬,跟青蔥的味道互相擁抱,簡直絕配。
後來廢鐵道整建為大型停車場,兩邊陸續進駐高價餐廳,我也離開那家公司,極品小貨車蔥油餅也就下落不明,成為夢裡才能回憶的美味。
有一次在極餓狀態下,吃了士林捷運站附近榮華菜市場入口的蔥油餅,他們的做法是把一人份的麵團壓平放入熱鍋油炸,油鍋裡的麵團膨脹成米其林輪胎寶寶那樣的奔放形體,最神奇的是,如果客人點了加蛋蔥油餅,那顆蛋也是單獨入油鍋,最後不曉得用了什麼樣的俐落快速功夫,讓「它們」擁抱在一起,就連我站在油鍋旁邊,那炸蛋與炸蔥油餅快速合體都只在眨眼之間,相當神奇。
畢竟是很饑餓的狀態之下,飽含熱油的蔥油餅當然好吃翻倍,這跟某次與朋友開車一路塞到宜蘭,餓到渾身發軟的情況下,吃了傳說中的三星蔥油餅一樣,已經不是「小餓」解饞的程度,而是直接要求兩份,吃到粗飽。
我就保持這種在路旁發現蔥油餅攤子就淺嚐一片或兩片的習慣,剛起鍋的,熱呼呼的程度最好,冷的蔥油餅難免減分,但也有麵皮功力不好的,吃起來「扁而黏」,那就掃興了。
台南老家附近的眷村市場口,到了下午會有幾個攤子出來做生意,一個賣臭豆腐與豬血湯,一個賣炸雞排,另一個賣小籠包、蘿蔔糕、韭菜盒、豬肉餡餅跟蔥油餅。這裡的蔥油餅擀成小圓盤狀,厚度足,煎過的麵皮口感卻很有咬勁,很接近多年前我愛吃的忠孝東路廢鐵道小貨車蔥油餅。這眷村市場口的蔥油餅很便宜,常來光顧的熟客大概都懂老闆娘的規矩,買蔥油餅一次說清楚要不要加蛋,要不要辣醬,要不要醬油膏,除了紙袋之外,要不要另外套一個塑膠袋。熟客跟老闆娘之間一來一往,好像交換什麼密碼或繞口令,又像唸著Rap,十分有趣。
關於蔥油餅,也有人偏愛口感較硬的薄片型態,咬起來卡滋卡滋的,我自己是沒辦法適應,過去跟蔥油餅交往的經驗變成吃食的偏執,好像也勉強不來。我喜歡吃得出麵粉恰到好處的表面焦脆而內層Q彈鬆爽的層次感,可以牽絲成細條狀的當然最好,那是我心目中的蔥油餅逸品。
最近倒是注意到蔥餅,看起來是蔥油餅的堂兄表弟之類的親屬關係,體積小了點,接近餡餅那樣的圓扁狀,可能是進烤箱烤過,口感較為緊密扎實,而蔥餅非得趁熱吃不可,冷掉之後,牙齒的力道要多加一到兩級,也容易噎到,但也有可能是我那早已被蔥油餅制約的偏執與牙齒功力問題,不是蔥餅的錯。
寫著寫著,腦波好像發出小餓的訊息,我要出門找尋蔥油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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