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七月底,九位來自大陸的大學生,遠赴台灣的眷村,探望十位抗戰老兵。他們把此次的訪談紀錄,整理成四篇人物報導。此外,參訪團成員之一的北京清華大學學生林曉雪,說明了他們來台採訪抗戰老兵的原委(全文見:我們來自大陸,為什麼我們赴台採訪抗戰老兵?),以下為投書系列第三篇:
7月29日,在臺灣採訪的第一天,我們在當地張聿文里長的帶領下來到了北投中心街眷村採訪眷村中的老兵們。
本組來到祖籍江蘇的許仲佐爺爺家中拜訪。許爺爺住在一條並不太吵鬧的馬路邊,但在屋內也能聽到來來往往的車輛和行人的聲音。許爺爺家中的牆壁上掛滿了爺爺親手寫的書法和奶奶的國畫。
許爺爺和許奶奶人都十分和藹可親,我們一進門就熱情地請我們坐下來,開始聊過往。
許爺爺是江蘇金壇縣人,家境很不錯,因此自小飽讀詩書,至今還能自己寫詩題詞。許爺爺家中下有一個弟弟,比許爺爺小一歲。早些時候,許爺爺從江蘇南下去考學校,弟弟就留在南京四中上學,後來加入了共產黨。弟弟是大陸一個十分有名的大學的最後一批學生,但是爺爺年紀大了也想不起那所大學的名字。

(可能由於弟弟的共產黨身份)那時候父親要和弟弟劃清界限,許爺爺父親哀求,可是弟弟也無計可施。後來許爺爺的父親就被鬥了。剛開始的時候被判坐牢,關到一個塔中,重病的時候才放出來,之後不久就去世了。後來弟弟又轉去念醫科大學,當人民解放軍。抗美援朝的時候,弟弟本來要被調去參加韓戰(大陸稱朝鮮戰爭),毛主席就講說這些幹部都是將來要用的,不能去,所以弟弟就沒有去。
文革期間,許爺爺的弟弟由於是知識份子而被鬥爭。當時弟弟很危險:過濾的時候分兩批人,一批是要死的,一批是要改造的。幸而弟弟是被送去勞改。勞改的日子十分苦悶:出去放鴨子,去的時候一百個,回來的時候還要一百個。後來領導知道弟弟是學醫的,就把他調去給人家看病,這樣就輕鬆了一些。鄧小平上臺之後,弟弟就被平反了,所以他對鄧小平十分尊重。
許爺爺弟弟現在在雲南的一所政法學校兼任副教授。許爺爺的弟媳原來從重慶的一所大學畢業,現在也是在政法學校當教授。雲南氣候好,弟弟就不想回家了。
許爺爺和弟弟有很多書信來往,弟弟在大陸過的不錯,至少算個幹部。許爺爺和他上次見面是二十多年前,是兩岸剛開放探親的時候。但弟弟在去年去世了。

現在許爺爺還有一個堂弟留在江蘇原籍,最近正在整理許家家譜,也有聯繫許爺爺。「做人不能忘本啊,」說到千里之外的故鄉時,許爺爺的聲音裡滿是遊子思鄉之情。他一邊用滄桑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著,一邊翻出一本豎排線裝的古典筆記本,要給我們看他用毛筆寫下的一首首絕句和七律。「閑雲野岫彌晨空,策杖吟哦碧樹叢。布穀聲中如夢喚,鶺鴒千里淚相同。」便是爺爺在思念弟弟、思念故鄉時寫下的詩句。爺爺提到,故鄉有一種鳥的鳴叫聲就是「咕咕歸巢、咕咕歸國」,聽起來就像「哥哥回家、哥哥回家」一般。
爺爺還向我們講述了自己一生的經歷。爺爺說,自己二十多歲的時候去參軍,但是在參軍之前跟著軍隊也逃難了一段時間。當時南京失守了,大家就開始東奔西跑地逃難。大家逃難的方向都不太一樣,到後面就失散了。有些人到臺灣又重逢,有的就從此了無音信。全國都亂成一團糟。那時爺爺才十一歲,逃到南京附近一個叫茅山的地方。但是許爺爺的媽媽由於裹小腳,逃難非常不方便,常常痛苦地邊哭邊逃,到後面實在痛苦地不願再逃了,就到宜興的二姨媽家去住下了。再後來,孫立人將軍來選兵,一批接一批地選走。孫立人來過之後,也有其他人來選兵,選上之後就跟著走了。有些人到軍校去,也有一些從此就下落不明了。許爺爺模模糊糊地記得自己當時在九十九軍下面的一個團服役,由於當時團裡人很少,就又被劃到其他地方去了。
民國三十八年的時候(1949),許爺爺跟著軍隊一起來到了臺灣。但是爺爺並非一開始就在臺北落腳。最初船繞著臺灣開,但是可能因為天氣原因,一直沒辦法靠岸。船先開到了高雄,大家上岸之後就睡在馬路上,有時下雨也還是睡在馬路上。然而下雨在當時的情況下已經不算是什麼困難了。在高雄沒幾天就又上船了,然後在基隆又靠了岸,但是沒有下船。最後終於在花蓮登陸,然後許爺爺他們就被安置在一所學校裡。當時團裡有一個團長、一個副團長,還有一個班長是管理士兵的,人數特別少。再後來,又到一個叫做湖口的地方去住了一段時間。

最後在臺北落腳之後,爺爺來到醫院工作。由於爺爺對社會工作比較學有專長,所以主要做一些服務病人、服務傷患的工作。後來經過熟人介紹,認識了許奶奶。許奶奶是臺北本地人,是普通的上班族。兩人經人介紹之後相處了一陣,覺得彼此很合適,於是就結成了夫妻。兩人婚後就搬進了現在住的這間房子裡,但現在由於眷村改造,爺爺奶奶不久就要搬去附近的公寓樓裡居住了。
除了回大陸觀賞祖國河山,許爺爺也時常回去探親。許爺爺的弟弟還在世時,許爺爺和家鄉的聯繫較頻繁,然而弟弟今年去世之後爺爺和家中的聯繫就淡了。當時不但爺爺奶奶會回大陸探親,許爺爺的弟弟以及弟弟的兒子、兒媳也曾來臺灣探過親。即便弟弟去世之後,許爺爺也仍和家鄉保持一定的聯繫。許爺爺給故鄉的抗戰「勝利紀念堂」題詞《建碑頌》並寄回了老家:「抗戰勝利/史跡輝煌/吾村先輩/熱業昭影/護村保國/捐軀慷慨/緬懷功德/永志毋忘。」
談及愛好時,許爺爺告訴我們他還是喜歡讀書寫字,也時常自己寫寫詩。爺爺很喜歡四書和《易經》,尤其是《易經》,爺爺很喜歡研究其中的哲理。年輕的時候,爺爺還喜歡鍛煉身體,常常跑步,因此現在即使年近九十,看起來還是精神抖擻。在訪談的最後,奶奶還給我們看了她近期迷上的撕紙畫,神采奕奕地講起了爺爺的對詩書畫的美學看法。

爺爺奶奶雖為經歷了整個動盪年代的歷史當事人,在耄耋之年仍然如此充滿生機、充滿對生活的情趣。作為手中仍掌握著未來的年輕人,我們有幸能零距離接觸一生動盪卻頑強生活下去的老兵爺爺,也備受感動。儘管力量微薄,但我們仍希望能通過本次訪談,或多或少地讓許爺爺以及其他像許爺爺一樣的老兵們感受到來自大陸、來自青年人的尊敬與關懷。
(作者為西安交通大學在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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