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年代軍人掌權時期的緬北，除了地方民族武裝盛行，還有二戰後留在緬北的國民黨軍隊，以及緬甸共產黨各據一方。各勢力之間衝突不斷，軍政府極力剷除地方武裝及緬共，國民黨也因不受緬甸當局歡迎而逐漸往泰北移動。混亂的情勢，導致居住在緬甸北部的果敢人不斷遷移，透過國民黨軍隊與親屬網絡，移動到緬甸其他城市以及泰北。
當時，泰緬邊境的管制並不像現今那麼嚴格。許多人選擇在半夜偷渡，躲在軍旅行伍、卡車後座的夾層，或是塞點錢給駐紮的軍人蒙混入境。他們在泰國各地打工賺錢，但沒有身分，生活在隨時會被警察逮捕的恐懼之中。
一位60年代在緬甸出生的果敢女孩，為了躲避戰亂，從小就跟著家人不斷遷移。20歲那年她偷渡到泰國，在曼谷打工賺錢。25歲，女孩與緬甸的男友約好見面私奔，卻被親戚拉著去見了台灣相親團，在一連串因緣下，最後透過婚姻落腳台灣。
這位女孩，就是我的母親阿秋。她的故事，可能也是許多泰緬女性的生命經歷。
阿秋漂流的一生
我的母親阿秋姓魯，出生在緬甸果敢，但她卻常說自己是在雲南的耿馬出生。地理位置上，果敢與中國雲南接壤，果敢人的組成與口音也與耿馬相近。我想，她大概就是在模糊的邊界出生的吧。
外公原本是種罌粟的。阿秋7、8歲時，由於政府禁止罌粟生意，因此他們一家逃到孟乃，做地方武裝游擊隊的生意。
阿秋家裡，上有2個哥哥，下有3個妹妹。她沒得讀書，從小就在家裡做家事。舅舅們中午放學回來，會跟著外婆去種玉米、稻米，阿秋也會負責照顧妹妹，背著她們繼續做家事。她10歲時，外公到深山裡做生意，帶乾糧給游擊隊，卻沒有再回來。她和外婆一起上街，帶著鐮刀和繩索謊稱要找牛，到處打聽消息，但最終也沒找到屍體。為什麼不敢明目張膽的找人協尋失蹤者？因為當時的社會氛圍，你不知道讓外公失蹤的人會不會就在身邊。
外公過世後，他們搬離孟乃，到大城市東枝生活。原因除了孟乃濕冷、環境不好，也是害怕當時的地方武裝勢力會把2個舅舅抓去當軍伕。大舅曾被抓到過2次，都是偷跑才回得來。當時外婆一肩扛起全部家計，靠著販賣小吃稀豆粉和醃菜維生，舅舅們則外出做工。阿秋也去有錢人家幫傭，做些煮飯、洗衣、打掃的事。
阿秋在東枝曾待了3戶人家，但都不太適應，常向外婆訴苦。最後一戶人家，阿秋稱她為三娘，家裡是開裁縫店的。阿秋在這裡待了7、8年，主要負責帶小孩。三娘待她不薄，讓她跟家裡的小孩一起上家教課，也讓她學了點裁縫手藝。她當時的夢想，就是當裁縫師。
2個舅舅在東枝待1、2年，就跑去泰國了。大舅在泰北的大谷地村種馬鈴薯，二舅到曼谷開計程車。外婆也希望阿秋能去泰國找工作。阿秋偷渡到泰國後，曾在大谷地的親戚家幫忙煮飯，後來又到曼谷的成衣廠繼續當廚師，住的則是工廠裡沒有床墊也沒有枕頭的簡陋空間。
重回緬甸，錯過的已經無法重來
讀研究所時，我以做田野之名，帶阿秋回到那個她將近30年沒有回過的故鄉緬甸。我們拜訪了許多親戚，當然也拜訪了三娘家。
阿秋懷念的三娘，早在2000年就因癌症過世。她曾到泰國想與阿秋見面，但當時阿秋已經嫁到台灣，兩人的最後一次會面，就停留在東枝。這次我們拜訪時來開門的，是阿秋當年帶過的孩子，現在也已經成家立業。那間房子的結構，仍是阿秋印象中的三娘家，但裡面的隔間打掉了，以前阿秋和其他工人都睡在那個隔間。廚房則依然保留著當初的模樣。
另一段行程，我們則拜訪了阿秋的初戀情人Aye Ko。當時，Aye Ko在三娘姊姊家的餅乾工廠做事，小時候兩人一起上過家教課。阿秋說，Aye Ko數學很好，她數學很差，所以Aye Ko都會教她數學。他們一起工作、一起讀書，也在附近的樹林偷偷約會。兩人約會時曾被外婆的朋友看到，馬上向家裡告狀，讓阿秋被強制帶回家，後來Aye Ko在阿秋家門前下跪，懇求讓阿秋回去工作，直到外婆氣消了，事情才算告一段落。
從10幾歲認識到20歲，應該算是青梅竹馬吧？阿秋跟Aye Ko純純的戀愛，就是牽牽小手、偶爾去看場露天電影。25歲那年，已經在泰國工作的阿秋和Aye Ko約好到清邁見面，打算兩人一起私奔回緬甸生活，不料Aye Ko在來泰國的路上被警察抓到，因此耽擱了好幾天；而阿秋搭便車到清邁，等不到Aye Ko，被親戚拉去跟來自台灣的相親團見面。當時大舅正要結婚，外婆打電話來說需要聘金，阿秋為了籌到這筆錢，毅然決然決定嫁來台灣。
阿秋嫁的台灣男人，就是我的父親。兩人認識一個月後，在泰國辦了婚禮。由於外婆和阿姨們都還在緬甸，因此整場婚事都由泰國的親戚協助處理。結婚當天，Aye Ko戲劇性地出現了，就像八點檔的戲碼，終究遲了一步。阿秋向婆婆說要去見個朋友，戴著滿身珠寶首飾去跟Aye Ko見面，兩人相擁痛哭。Aye Ko對阿秋說，既然都結婚了，那就聽媽媽的話吧！那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直到30年後才再度重逢。
30年過去，Aye Ko與原本雇主家的親戚結婚後又分居，現在開了一間修車廠。兩人互相分享近況，也詢問親朋好友的消息，有些人還在，有些人去了瓦城、仰光，有些人則先走了。在餐桌上，Aye Ko回憶，自己當時其實有些錢，可以讓阿秋不必遠嫁台灣，但阿秋說，已經來不及了。他也說當初知道阿秋要去泰國工作，自己曾追著車子，希望阿秋不要離開緬甸，但終究也無法挽回。說到這些老故事，兩人的眼眶都紅了。
阿秋感嘆，自己以前就是太聽媽媽的話，家裡窮，她沒辦法放下不管。比起愛情，阿秋更在乎家庭。但她也說，反正彼此都成家了，這份愛也只能放在心裡，以老朋友的身分見面，至少知道彼此都過得好，就好了吧！
異國媳婦，在台灣努力生根
阿秋一開始決定嫁到台灣，是希望可以拿到身分證後在台灣工作，賺錢寄回娘家，沒想到嫁過來的第一年就懷孕了。阿秋說，她當時每天躲在房間裡哭，想要把孩子打掉。一方面她還不確定和自己結婚的男人是否真的值得託付；另一方面，一旦生了孩子，就無法出去工作了。
沒有家人和朋友在身邊，還不熟悉這裡的環境，好在公婆與親戚都相當照顧她，才讓阿秋不那麼孤單，慢慢學習台灣文化，認識夫家的長輩親戚。生下我的兩個姊姊之後，她也開始在阿公開的麵攤幫忙，逐漸能說一口流利的台語。
在麵攤工作有了積蓄，阿秋開始寄錢回家。因為無法經常回去看望家人，都是透過在台灣的親戚回泰國時代為轉交。第一次回娘家，是大約結婚5年後。夫妻倆常為了她要拿錢回娘家而吵架，但阿秋逐漸成為麵攤主要的經營者，因此丈夫也拿她沒辦法。
過去只要外婆家裡需要幫助，就算跟別人借或是標會，阿秋也要出錢幫忙。大舅吸毒成癮無法工作、二舅染上愛滋病，母親都會偷偷塞錢給他們。二舅過世後3個女兒交給外婆照顧，孩子的花費也是由阿秋供應。對阿秋來說，嫁來台灣不僅是為了過更好的生活，同時也要為娘家的家人提供更多協助。然而外婆過世後，她卻因為遺產問題和大舅起了爭執，讓她心灰意冷，也不想再回去探望。
「為了十萬塊」──跨國婚姻的謎題
很多人說跨國婚姻是把女人視為商品的買賣，鄉里間也經常傳說哪個人家的「外籍新娘」又跑走了，把小孩留給夫家照顧。我常常思考，阿秋跟我爸爸的婚姻，真的一點愛都沒有嗎？
確實，經跨國婚姻來台灣的東南亞女性，的確有一些是想透過婚姻為娘家付出。但，每段婚姻都一定要先有感情嗎？過去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甚至政治聯姻等多種方式，離我們都不遠，只是我們剛好活在自由戀愛的年代，才會對東南亞跨國婚姻提出質疑。而在所謂「逃跑」的背後，也必須看見這些女性面對的是「必須工作賺錢給娘家」和「必須做個好媳婦」的拉扯。
我問過阿秋，當初沒有想過逃跑嗎？她說因為她自己從小就沒有爸爸，所以也不想要讓自己的小孩沒有母親。另外，阿公跟阿嬤都很疼她，阿嬤一直想生女孩卻生不出來，因此把這個媳婦當作女兒看待。我不能說阿公跟阿嬤是多完美的家庭，我的大姊剛出生時，他們也曾反對阿秋出去工作。但後來她在照顧孩子跟經營麵攤之間找到了平衡，一直到現在。
最後，阿秋和她的台灣丈夫之間，也就是我的爸爸之間，真的有愛嗎？我想也許有吧！但那不是轟轟戀戀的戀愛，而是家人間的細水長流。我想，婚姻從來就不只是「愛不愛」可以解釋的一種關係。
這是我母親阿秋的故事，可能也是很多泰緬女性的故事。她們走過戰亂、遷移，透過婚姻等不同管道來到台灣。她們是女兒、是母親、是職業婦女，更是台灣與東南亞土地上，一個大時代的縮影。
（作者畢業於清大人類學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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