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月,一位台灣40歲髮型師在社交媒體分享自己透過婚姻仲介,認識18歲越南女性,兩天內就確定以「生子」為目標結婚,總花費約70萬台幣。這則貼文引發熱烈討論,國際媒體也跟進報導。
仲介婚姻等同於買賣婚姻、人口販運嗎?台灣有超過20年的跨國婚姻現象,這次也出現許多新二代現身分享自己的成長過程。台大社會系教授藍佩嘉與新二代劉千萍更合寫了一篇文章,訪談了近60位新二代,都有過被同學嘲諷取笑、被老師另眼看待,而且不太願意透露自己家庭背景的創傷經驗。《獨立評論@闖天下》第68集就邀請到劉千萍來為大家解析:身為長期被社會忽視或鄙視的跨國婚姻發起者,這些「男性、父親」們為何總是保持沈默?他們有哪些壓力或苦衷,為何難以在社會中發聲?
髮型師的越南新娘,引爆新二代發聲
這次事件開始時,我剛使用Threads這個平台不久,也在第一時間看到那位髮型師的發文。當下並沒有太多不適。可能過去參與新二代倡議的過程中,我曾經加入一些踏入跨國婚姻的男性社團,看過裡面的許多討論,所以一直有在觀察這些男性的苦惱。
這次的髮型師事件之所以會引發熱議,一方面能因為許多人不知道,原來現在台灣還有仲介婚姻存在?這位髮型師外型看起來外型不錯,為什麼是採取這種跨國快速認識結婚的方式,而不是像一般人那樣在台灣交女朋友?接下來就開始出現許多「跨國婚姻是不是人口販賣」的討論,也從女性較弱勢的位置出發,去評價其中的道德議題。
可能因為Threads有許多年輕人使用,所以很多新二代出來談自己在跨國婚姻家庭長大的經驗。那幾天心情其實滿低沉的,覺得許多內容都涉及生命創傷的揭露、跨國婚姻家庭的矛盾等等。後來我與藍佩嘉老師討論到這個事件,整理了很多新二代的說法,與我們過去5年做的一個研究方談對照,發現這波新二代發聲中,可以看到幾個不太一樣的類型。對一般網友來說可能會覺得他們彼此差異很大、甚至立場相斥,但在我看來,其實都是在回應過去台灣社會對跨國婚姻家庭的汙名,以及呈現跨國婚姻家庭真實的家庭互動。

有自由戀愛幸福的跨國婚姻,當然也有不是這樣的
我們發現,許多二代會出來說「我父母親是自由戀愛結婚」,或是「雖然是仲介婚姻,但他們其實很相愛,我們家庭很幸福」。我相信,他們這樣說是想告訴那些不了解跨國婚姻家庭、或是以為跨國婚姻家庭只有一種樣貌的人,事情其實並不是像他們想像的那麼單一,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就算他們的父母的確是自由戀愛、或者夫妻關係的確是很平等的,他們還是會感受到這個社會對類似關係的汙名,以至於有事件發生的時候,他們就必須現身去回應這樣的刻板印象。在他們的成長過程中,一定也因為這樣,有過「是否該揭露家庭移民背景」的猶豫。
也有許多人出來指責這些新二代,說他們的幸福故事是一種倖存者偏差。這些人過去可能看過相關新聞報導。看到新住民女性結婚來台,特別是在早年很多制度還不齊全的時候,很容易進入不平等的關係中,發生不少悲劇,所以想去為這樣的弱勢移民女性打抱不平。這部分跟我們倡議過程中,希望社會大眾理解婚姻移民困境的部分是類似的。
但回到這個事件上,作為二代的心情可能更複雜,因為這些人明明好像是在為我們的媽媽說話,為什麼卻還是這麼刺痛我?我覺得問題在於,跨國婚姻家庭的組成其實是非常立體複雜的。我的父母親就是仲介婚姻認識彼此,但即便如此,我也不希望武斷地說他們就能代表跨國婚姻,或是仲介婚姻就等於買賣婚姻。

回到父母的故事,重新思考「仲介婚姻」這件事
我爸媽結婚的時候,我爸是40歲,我媽是20歲,年齡差很大,跟這次事件的主角其實滿像的。從小我並不會特別去問父母親是如何認識彼此,可能對於媽媽為什麼來台灣的原因好奇,然後才逐漸了解。我自己是到了高二我父母親離婚那一年,因為對我帶來很大的影響,才開始去思考:媽媽為什麼會選擇離開這個家?也開始去思考自己作為新二代的角色、尤其是作為「媽媽的女兒」的角色,我是不是小時候太少站在媽媽這邊為她講話?也是在那時候,才突然意識到我母親20歲來到台灣、要進入一個台灣人家庭有多不容易。
當時我對父親的家人是很不諒解的,會覺得他們對待遠嫁他鄉的母親有很多不公平、不夠寬容的地方。那幾年都陷入一種悲傷、內疚,卻又無能為力的狀況。很想幫媽媽多做些什麼,也想要去理解跨國婚姻家庭這件事。
我從大學開始參與新住民跟二代的議題,也看了一部非常啟蒙我的紀錄片──阮金紅導演的《失婚記》。那部紀錄片是我第一次看到媽媽以外其他新住民阿姨們的樣子,每看必哭,覺得裡面好多角色都能看到媽媽的影子,以及想到她作為一個失婚的婚姻移民,無論在台灣繼續生活或回到母國,都可能遭遇到不同的壓力。
但在《失婚記》裡,我也看到不同男性的身影。印象很深刻的是裡面有位印尼新住民受訪者,她跟丈夫在紀錄片裡看起來感情很好,會一起去參加一些新住民的培訓活動,但後來那個太太還是決定離婚回印尼,因為覺得有些價值觀就是無法溝通。那給我一個很大的啟發:仲介或許促成了像我父母親這樣的人認識,但這個金錢交易,不可能買到後面的婚姻經營。所以我覺得用買賣婚姻去評價跨國婚姻家庭,無論是不是仲介介紹的,都非常不公平。無論對其中的男性或女性,都是把他們扁平化成消費者與商品,而不是把他們當作人,去看他們為什麼選擇進入婚姻、又如何經營這個家庭。
回過頭來看我的父母,我可以理解到:媽媽有她的初衷,爸爸也是。在社會大眾看來,可能會覺得他們是弱勢者,不得不做出這樣的選擇,或是弱勢者選擇用更便宜行事的方式去欺壓另一個弱勢者。但我覺得這真的是要看每個個案的差異,例如兩人經過仲介結婚之後,夫家是否持續把女方當作是自己付了錢帶到台灣的,所以要全面服從?而不是一聽到仲介婚姻就覺得是人口買賣。
這次事件我最心疼的是看到一些二代非常共感母親的處境,但又覺得無能為力,於是開始否定自己:會不會是因為我的出生,才讓媽媽被迫接受這些不平等的對待?我想,我們的生命經驗沒有一個正確答案,我們的身份認同也沒有一個正確的答案。雖然可能在這個事件上有不同的回應方式,但新二代們不是彼此對立的,這些經驗不是用來互相否定的。不管每個人對跨國婚姻家庭的想法是怎樣,加在一起的整體才是跨國婚姻的樣貌。

跨國婚姻家庭中的父親為何沉默?
相對於共感母親的傷痛,「沉默的爸爸」好像是很多二代描述父親時候常見的敘事。我爸爸在外面是個交遊廣闊的人,他是工地鋪大理石地板的師傅,下班就跟底下的一群工人去喝酒。可是回到家裡,他也是一個偏向沉默的父親,對一些矛盾或紛爭保持距離。
我小時候曾經埋怨爸爸,不管是維護媽媽也好、小孩碰到困境需要求助時幫忙也好,為什麼他都沒有挺身而出?但長大之後,我覺得自己比較可以理解,就像這次Threads上的事件,我們的父親可能也遇到某種社會汙名,為他們貼上加害者的標籤,社會並沒有想進一步去理解他們做出這些選擇背後的動機與思維。二來台灣還是一個比較父權的社會,男性還是有很多包袱,尤其是我們爸爸這一代,要他去談「愛」或是家庭經營,對他來說都是很陌生的。
我爸爸是做工的人,也是家族裡最晚婚的男性,甚至在外交遊廣闊的形象,都可能讓鄰里或親戚對他品頭論足。甚至我從小就可以聽到很多人對父親偏向負面的評價。像我小時候成績好,親朋好友在誇獎我時就會開玩笑的說「哇,你家是歹竹出好筍」,我都會覺得怪怪的,你是在強調我是「好筍」,還是強調我父親是「歹竹」?像在這種時刻,我父親都是安靜的,好像沒有力氣、又或是沒有管道去反駁,去為自己的壓力發聲。這句話成為我理解父親的一個線索。就像我們也花了很多年才更了解母親、跟媽媽談她從母國來到台灣後的生活,那跟爸爸的對話可能也是需要時間來開啟的。
找回移民青年二代的自我力量
我們現在在進行倡議工作,也經常會被大眾問到,到底怎樣對待新住民、新二代比較好?我現在能想到的大概是,無論使用新住民、新移民、新二代這些名詞,我們都要記得:這群人之中是有很多差異的。光是能把這件事放在心裡、在認識他們生命經驗時對他們詮釋自己的方式給予尊重,我覺得就是一個非常重要的理解。
我們開設「新二代留聲機」這個專欄,當時想要去記錄跟發出新二代的觀點,就像留聲機一樣,在台灣這個社會記錄下有移民觀點的青年想法。一開始,我們這群有新二代背景的朋友多半是舉辦聚會、用社群提供心理支持,後來開始發現可以用寫作促使我們更脈絡性的去思考,從私人的生命經驗走向公共對話。接著也發現原來大家對一些公共政策是有想法的,那有沒有可能成為一個組織,讓想對公共發聲的二代都可以在這裡互相切磋意見,或是找到同伴,然後進行下一步行動?所以現在我們也成立了「移民青年倡議陣線」,透過組織對外發聲,也重新定義自己,把我們的力量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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