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的某個週末，我去參加勵馨基金會舉辦的「身世告知交流會」兩場演講其中一場──「被收養人經驗分享」。我們已經跟女兒做了很多身世告知了。她雖然才6歲，也大概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但我還是好奇被收養人的心路歷程，於是來參加這一場活動。
在收養之前，我讀過一本由Mei-ling Hopgood所寫的《被抱走的女兒》（原文是Lucky Girl）。作者是個記者，文筆很好，現在在西北大學任教。她的原生家庭是住在台東的金門人，在嬰兒時期就被住在美國密西根州的養父母收養，家裡還有兩個也是被收養的韓國兄弟。書的精華部分都在寫她去台東見原生家庭時的衝擊。這書說的有點雜，不只是被收養人的心路歷程，也有很多文化衝擊，但裡面描寫的對養父母的愛與孺慕之情非常令人動容，她與她原生家庭姊妹的互動也很有趣。人生歷程的必然與偶然，真是令人唏噓。
今天的講者是陳映雪（化名），是個六年級生，年紀大約與我相仿。她是個心理諮商師。說自己之所以會走上心理諮商的道路，主要是因為她從青春期開始意識到自己的不快樂，想要解決自己的問題。她的背景與Mei-ling Hopgood有些類似的地方，都是原生家庭生了很多孩子，而且前面幾個都是女生，兩個人都是排行比較後面的女兒，之後生母也都各自生出了一個男孩。相當於是在生兒子的「過程」裡，最後因為經濟負擔而被出養的女孩。映雪今天沒有說太多這個性別與排行的問題，但在Mei-ling的書上寫得很清楚。
在收養家庭中成長，卻不斷與原生家庭比較
映雪在出生不久時就被收養了。她有一個同為被收養的哥哥。養母在她小學三年級的時候，由於她哥哥的關係，意識到太晚做身世告知會成為一個問題，於是帶她去原生家庭認親。她當時並不以為意。當她跟好朋友說自己是被收養的時候，她的同學說「好可憐喔！」她卻跟同學說，「不會啊，過年的時候有很多紅包可以收。」她每個暑假都會去原生家庭住個兩三天，過年也會回去原生家庭見面。
到了國中，在自我型塑的過程中，她漸漸變得不開心，而且開始形成「我是個掃把星」的信念。她的原生家庭原本很貧困，而她的收養家庭很富有。她的生母曾偷偷去看她的生活，在那個蘋果非常昂貴的年代，看著養母用蘋果泥做副食品來餵她，就放心多了。
然而，她的養父在她6歲的時候過世了。在那個沒有健保的年代，為了治病耗盡了家裡的積蓄。養父過世之後，養母只好自己工作賺錢，而且工時每天長達12小時。她的哥哥住校，而她則成為一個鑰匙兒童，常常一個人待在家裡。有時候忘了帶鑰匙，就自己一個人在門外找樂子，一直等到媽媽11點回家。很諷刺的是，她的原生家庭後來因為經商成功而致富，生父後來成為一家中小企業的董事長，乃至於全家移民澳洲。
於是，她覺得自己是個掃把星。她來了收養家庭，收養家庭就家道中落，而原生家庭卻飛黃騰達。心裡低落的價值感，讓她與對原生家庭姊姊與弟弟的比較一直耿耿於懷。她的原生家庭姊弟只有讀到大學，但是她後來讀了研究所，不只是心理諮商師，也是老師。這種學歷與成就上的超越，讓她在心裡暗喜。
但是，心裡的洞不會因為這樣就填滿。她有一任前男友，曾論及婚嫁，但是她心裡非常在意結婚的排場。原因是她的生母給弟弟辦了一場完美豐盛、派頭十足的婚禮。她冀求這樣的婚禮，但前男友的家庭沒法給，成為他們分手的一個原因（但她有強調這不是主因）。她現在的先生，當時在辦婚禮的時候，能夠給出一樣豐盛有派頭的婚禮，對她來說這個很重要。不能輸給弟弟，不能輸給原生家庭。
國三時，她與養母某次口角之後，她說她要離家出走，回去原生家庭。養母說那你就去吧！她一邊收拾行李的時候，一邊知道自己其實走不了。那不是她的家。這裡才是她的家。所以，就一邊哭著睡著了。隔天就一切如常地生活。
她是個嬌嬌女，養父母對她都非常疼愛乃至縱容，縱容到生母看不下去，跟養母說這個要教、那個要教。生母在過年前帶她去買新衣，她一個意見都說不出來。但是養母帶她去買衣服，就是充分做自己：這個不好看、那個好、我還要什麼……。養母因為工作的關係，能夠陪她的時間不多，但她給映雪充分的自主權，鼓勵她盡量求學，能念就繼續念；相對之下，原生家庭覺得女生會做家事就好，書不用念太多。養母工作很辛苦，也請映雪一起分攤家務。但當這個嬌嬌女擺爛不做的時候，養母也是撿起來做。
她於是跟我們說，那些擔心被原生家庭搶回去的想法實在是想太多了。這種朝夕相處、從小養到大的歷程、情感與依附，是無法取代的。對她來說，媽媽就是養母，叫她養母對她來說很奇怪，只有生母是需要修飾的詞（「生」或「原生」）。
事實上，她的生母曾經跟養母提議把她接回去，畢竟當時家境已經是180度的翻轉，而養母卻過得辛苦。但養母拒絕了。
找尋不開心的源頭
在某個薩提爾的心理諮商的時候，講到被收養的歷程時，她忽然意識到她是「被挑選的」。這是她的心結的初步釋放。她在求學與工作上的種種成功，她的養父母給她的愛，那種「被挑選」的的價值感，讓她之前那種掃把星的意念有初步被放掉。但這還不是究竟的解決。
她一直被比較心驅使著。不同的生命狀態之下，有時候覺得自己是掃把星，有時候覺得自己是被挑選的。編這些故事都是理解自己的努力。兩個家庭的家境的翻轉，與她並沒有關係，但她會把這個翻轉因果化，編出了一個掃把星的故事。她的努力，都在證明她不是掃把星，她是有價值的。
還好，她很誠實地透過心理諮商直接面對自己。而非盲目地努力「追求價值」。
有兩件事，關鍵性地讓她徹底釋放。第一，是她成了自己的家。成家的效果不是透過忙碌而麻痺自己。而是她終於有種清楚的意識：不管是否是被收養，自己的命運都是掌握在自己手裡。第二則是學佛，佛教的宗教信仰與佛法的原理，讓她比較清楚這些因果流轉的虛幻性、清楚人生的意義與否、乃至能去除這些比較心與對價值感的執念。
最後，她問我們是否知道她為何在過去（從國中到成家與學佛之前）一直不開心？
她說，真正的原因，她後來才知道，其實是在成長過程中的被疏忽。養父過世後，養母不得不從事長時間的工作獨力扶養她與哥哥。那個從小學起就長時間獨自在家的生活，導致一種日積月累的深層的不開心。即使她知道養母的愛與辛苦，她還是將這種不開心編成了一個「掃把星」與「被挑選」的二元對立的故事。要一直到很後來，才明白這種生活經驗的、身體體會的傷，才是不開心的源頭。
她明白養母的辛苦與愛。她甚至可以理解，養母的存在幾乎是為了她而來。她說到她媽媽背喪很久，在她身旁睡的時候，常常暗夜掉淚，也跟她說過「如果不是因為你，我早就跟你爸爸一起去死了。」但這樣的愛，也是一種深層的遺憾，母女一起承擔的遺憾。
最後，映雪下結論的時候，跟我們說，她到後來才明白。收養根本不是重點。收養只是個明顯的事實，導致人們在編故事的時候，圍繞著這個事實打轉。每個人都不一樣，映雪的故事也跟Mei-ling的不一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課題。在「一般」家庭長大的人也會有自己各式各樣的課題。凡是從比較與價值感出發，人生的課題就只會更多，而非減少。
映雪從收養出發，漸漸看清楚自己的人生，不再受此束縛。她說，每個生命都會自己找出自己的出路。她給我們的建議，就是把小孩養好教好，底打好了，自然比較有能力應對未來的挑戰。教出有禮貌的好小孩，貴人自然會出現來相助。
以上，就是我對她的分享的摘要。這是個寶貴的、富有啟發的人生故事。
諸相非相：釋放意義，才會讓人自由
在忙碌的生活中，我的女兒可以說是我研究事業以外的重心。我不太會去想收養這件事，但有時候想到了，會想一下，到底什麼叫做爸爸。對我來說，這些稱呼只是名相。爸爸的意義，可以有基因的部分，這個我沒有給。但對於她的成長的意義，我能做多少就做多少。我不能保證她的未來不會有回顧童年的心傷，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最終還是她要掌握自己的命運。
有接觸佛法的人，常會有種出離心，說這個世間一切無甚「意義」。有些朋友聽到這些話，會覺得好像我很灰暗，擔心起我來了。但真的，沒有什麼好擔心的。這種對於「意義」的釋放，才會讓人自由。金剛經所謂「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就是這個意思。當人自由了，又回到人間做「實事」，這個就是菩薩。當然，我們離菩薩的境界非常遙遠，不能妄稱。只是菩薩作為一個典範，非常令人嚮往。收養，只不過是在人生因緣和合之中的一種可能性。連身體、我、父母與眾生都只是相而已，那麼收養也只是一種相而已，一樣的無關宏旨。只是，在現實生活中，「收養」一事容易讓人因比較而生執念，進而產生許多「意義」上的困擾，所以在釋放上可能有些考驗、需要下些功夫。
修習「奇蹟課程」的太太問女兒，「什麼是真的？」女兒說，是「永遠不變的東西」。太太又問，「什麼是永遠不變的東西？」女兒回答說，「愛。」這些在現在，其實都是不知所云的鸚鵡學語。但總有一天她會明白：人生很複雜，而每件事都有其道理。但事事都在變化，我們不要去抓住那會變的東西。而是要嘗試去看見那不會變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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