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子關係

那些沒賺錢的徵信案,卻讓我得到最感人的報酬

徵信社的有些故事,與其說是案件,不如說更像某種「治癒」的良藥,讓我在處理過程中,不知不覺地治癒自己。 徵信社的有些故事,與其說是案件,不如說更像某種「治癒」的良藥,讓我在處理過程中,不知不覺地治癒自己。 圖片來源:Pongchart B/Shutterstock

徵信社的委託案件百百種,卻不是每種都像捉姦、偷拍那樣,時時充滿刺激與戲劇張力。有些故事,與其說是案件,不如說更像某種「治癒」的良藥,讓我在處理過程中,不知不覺地治癒自己,也讓我更相信世界上還有些單純的美好、單純的愛,值得我們為此,在紛亂的世道裡繼續抱存著選擇善良的勇氣。

委託的各式各樣項目中,有一種是:「尋人」。這是最困難、最容易失敗,也最不賺錢的項目。接下來要說的故事就是標準沒賺錢的案子,可是讓我賺到了金錢之外,更重要的報酬。

最好的生日禮物

委託人是即將迎來18歲生日的女大學生啞啞。

「我3歲的時候,父母就離婚了,我跟著爸爸,還有姑姑和奶奶。每次問他們媽媽的事,他們都不肯跟我講,所以才來找你們幫忙……」無奈之中,啞啞仍抱著最後一絲希望。

在爸爸家,「媽媽」這個詞就像《哈利波特》中不能提起的「佛地魔」,是一個禁語。關於媽媽的事,家人們對啞啞三緘其口,也不准她提起,沒有任何理由,彷彿提到了就會被詛咒。但隨著漸漸長大,她越發想知道自己的媽媽是誰、人在哪裡……

令人感動的是,同學們知道了她的願望,為了讓她過一個難忘的18歲生日,一群孩子東拼西湊地湊出一萬塊錢,開始一家一家地打電話,詢問各家徵信社是否願意承接這個尋母案子。

但「尋人」是徵信社的業務中,最吃力不討好、利潤最低,也最麻煩的工作,光成本就差不多要3、4萬塊。報價8、9萬元甚至更高,都是合情合理的數字。也因此,她們不斷碰壁。

「你方便提供媽媽的相關資料嗎?」

問清事情的緣起之後,也許是因為自己從小母親也不在身邊,對於孩子渴望家的感觸特別深,又或許是純粹被這群同學仗義的熱血情誼所感動,我接下了這件吃力不討好的工作。

我們得知了那位母親的名字,推敲她的年紀,並比對地緣關係之後,決定先從南部開始找。經過一番波折,最後終於在屏東找到了人!

「啞啞,我們找到你媽媽了!」 打電話告訴啞啞喜訊的那一刻,連我們都難掩興奮。

分別十幾年,母女倆終於又相見了。

剛見面時,彼此之間還有那麼些陌生。啞啞帶著幾乎快被抹光的記憶,握著媽媽的手。

「長大了……」

媽媽說出的短短三個字,道盡這十幾年間,來不及參與的幼兒園分別、來不及參與的小學天真、來不及參與的國中叛逆、來不及參與的高中壓力……歲月是太匆匆的凶猛洪水。從孩子的第一聲哭啼開始,就注定追不上時間的生與老。

「你現在過得怎麼樣?」

「你以前過著怎樣的生活?」

「有沒有被欺負?」

在太多的思念裡,每一聲呼息都小心翼翼。兩雙手握著,誰都交代不完那些錯失的光陰。

「我好幾次要去看你,但都被你爸阻止……」

媽媽說著抱歉,因為前夫揚言如果她偷看女兒,會對娘家不利。在法治觀念沒有很普及的當時,她只能獨自吞下對女兒的思念之苦。

所幸經過多年的牽掛與輾轉,母女倆終於重聚!記者也拍下這感人的一刻,成為社會新聞欄目中,一則小小的溫馨。

母親成為啞啞一生中最美好的生日禮物;當然,這群仗義的朋友們也是。

母親成為啞啞一生中最美好的生日禮物;當然,這群仗義的朋友們也是。圖片來源:SONTAYA CHAISAMUTR/Shutterstock

原來,媽媽在生命盡頭還掛念著我

剛考上大學的小帥留著一頭長捲髮,外型很帥氣。他的夢想是成為「很厲害的服裝設計師」,希望自己的品牌能夠走上國際舞台。青春的熱血與對未來的憧憬,使他顯得格外光采耀眼。

小帥委託我們幫他尋找生母。

「我很小的時候就被領養,對親生媽媽其實已經沒什麼印象,只記得有一次,我睡覺的時候,有個女人來看我,對著我又抱又親。那時候我才1歲多,但我知道她就是我媽媽……」

「1歲多的事情,你還記得啊?」我心想,這是太思念親生媽媽才產生的幻想吧……還是醫學上說的嬰幼兒「短期記憶」?

「我也只記得這件事,其他的記憶都模模糊糊的了,所以才希望找到她,看看她現在過得好不好。」

眼前的小帥像是想證明自己長大了,終於可以跨過高牆,看看牆外的世界──那個有媽媽的世界。然而,那是時間築成的一道陌生之牆,令人在碰觸之前,隱約感到躊躇不安。

這個案子很棘手。關於生母,除了那一刻美好的記憶外,小帥僅知道她姓「關」, 其餘資料一概不知。我們只能依循小帥當初的送養資料,先追查生父的下落。

小帥的父親住在南部鄉下一處老舊房子裡,像古早時期的阿嬤家,連門鎖都沒有的那種。唯一帶給屋子一絲隱蔽性的木紗門,也因年久失修,透著朽木的潮濕氣息。明明是大白天,房子卻透著一股陰冷。

「有人在嗎?」我敲敲門,拉高嗓門詢問,並推開一點點縫隙,希望能把聲音傳進深不可測的屋裡。

沒多久,有個男人來應門,帶著滿身酒氣。

「請問您還記不記得,您有一個兒子?」我表明來意後,便開門見山地問。

男人歪著頭想了一會兒,接著激動地點頭:「有有有!」

小帥的父親表示,孩子是過去和一位姓關的女友所生,早已沒有聯絡。

得到資料後,我們便開始進行戶政調查,最後卻發現這名關姓女子早已過世。而離世的時間,正是在一歲多的孩子被領養後不久。

原本小帥希望委託案不要讓養父母知道,怕他們傷心。但礙於生母早已過世,若希望得知真相,還是只能詢問養父母。

「他們說,媽媽那時候得了胃癌,沒剩多少時間了,希望在離開之前可以見我最後一面……」

其他的部分就如小帥所描述的記憶一樣:媽媽抱著他,親了又親,親了又親……

那是一位母親最後的訣別和掛念。那一個個吻落在小帥的心上,烙下愛的印記,也落下遺憾與思念。

後來,我們嘗試找到生母的墳,但資料實在過少而沒能成功。我一直為小帥覺得很可惜,但他說:「至少知道媽媽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還掛念著我,那就夠了!所以我一定要成為很厲害的服裝設計師,讓天上的媽媽看見!」

攜著這份念想,那眼神堅定又閃亮。

委託人猶如我心中一塊塊失散的拼圖,在幫助他們找到家人的同時,我彷彿也在過程中,找到那一處消失已久的缺憾。圖片來源:Pongchart B/Shutterstock

從別人的故事,完整殘缺的自己

這樣的故事也許像是一則則心靈雞湯裡,相似的幾個;這樣的劇碼背後,人們的不得已,又或是人性的懶散、嫉妒、愚昧所造成的不負責,從某個角度看來可能令人嗤之以鼻。

但事實上,無盡的疑問、一次次自我懷疑的抗爭,在反覆掙扎裡找不到的答案,好奇、思念或不甘……只有當事人才知道這一路跌跌撞撞地走來,究竟需要經歷多少時間的摧殘和心理失衡的磨難。

心理學家阿德勒寫過:「幸運的人用童年治癒一生,不幸的人用一生治癒童年。」不管如何被治癒,至少我們都找到一些可以好起來的方法,希望這些修復的時間都不會太長。希望我們都能謹記著被愛的永恆,將其作為鼓舞勇氣的力量,持續選擇內心覺得正確的善良。

接下這類案件,並非是要顯得自己多麼神聖。我自認為這輩子做錯過很多事,成長過程也不盡完整,而如同文章開頭提到的,「與其說是案件,不如說更像某種『治癒』的良藥」,委託人猶如我心中一塊塊失散的拼圖,在幫助他們找到家人的同時,我彷彿也在過程中,找到那一處消失已久的缺憾。

我在一個又一個轉彎處遇見他們,給他們一把打開真相的鑰匙,而他們給了我一塊拼圖;我們各取所需,然後在下個轉角,互道再見。

當他們向我說「謝謝」,其實在那一刻,我也彌補了那麼一點點,關於我的童年和成年後的自己。小時候的我沒辦法幫助我自己,而看著他們,像看見一片片殘缺的自己。至少,我可以幫幫他們。

「請讓我幫你吧!」我這麼對委託人說,也這麼對兒時的自己說。


好書推薦:

書名:宅爾摩斯萬事屋
作者:謝智博(徵信社阿宅)
出版:寶瓶文化
出版時間:202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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