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婆婆的生日，一家人都來到我家為她慶生。我先生的弟弟和他前妻──我的小叔和前小嬸也帶著侄子們來參加。他們在幾個月前剛分居了，兩個侄子一個星期住爸爸家，一個星期住媽媽家，這樣的安排在在今天的瑞典很普遍。
小叔小嬸雖然無法同住一個屋簷下，但偶爾還是能聊天談笑，他們也盡量一起和孩子參加各種聚會活動。
吃完蛋糕，我們帶著孩子們去公園玩。先生和小叔和孩子踢足球，我和婆婆、小嬸在一旁聊天。婆婆看著3個孫子說：「我真幸福。好喜歡我的孫子們，也好喜歡他們的媽媽。」她一邊說，一邊輕輕拉了拉我和我小嬸的手。
小叔和小嬸決定分居後，試著隱瞞了孩子們一段時間，3歲的小侄子似乎沒發現異狀，而6歲的大侄子，有天聽媽媽和爸爸講完電話後，突然若有所思地說：「媽媽，你最近比較少和爸爸說話。」聽起來有點像是疑問，有點像是埋怨。
小叔搬離開家的那一天，我們都去幫忙。大侄子那天很安靜，看著爸爸的東西被一箱箱搬上車，他的眼裡有種孩子不應該有的悲傷。小叔小嬸給他一個又一個的擁抱，跟他保證他的天地還在，一樣深深愛他。搬完家，我和先生先回家。小嬸烤了一桌的杯子蛋糕，和孩子們用各種顏色的糖霜裝飾，然後全家人一起看了一部電影。晚上當孩子在床上入睡，小叔默默穿上衣帽，前往新居。
幾個禮拜過去了，侄子們忙著在爸爸家裝飾新房間，忙著在媽媽家烤麵包餅乾，每週、每天都值得期待。大侄子就像往常一樣和爸媽調皮耍賴，又恢復童真的笑容。
離婚對孩子來說，彷彿是一場被穩固大地背叛的地震
我公公和婆婆在十幾年前也離了婚。現在公公和女友住在離我們比較遠的城市，他們偶爾會相偕來參加家庭聚會，我婆婆也不介意。去年我公公想帶著女友去那個他和婆婆和三個兒子一起度過了多年暑假的夏日小屋。他寫信問我婆婆說，他想給女友看看他生命中最珍貴的回憶，可以嗎？我婆婆反覆思考了一天，最後和公公說，我知道這是你的自由，但是還是不想讓你和其他人去那個地方，希望你可以尊重我的想法。
我婆婆常和成年後的兒子們說，你們的爸爸是全世界最糟糕的老公，也是全世界最棒的父親。得知小叔和小嬸要離婚的時候，我婆婆沒有任何意見，只對小叔說一句話：你要記得，你對小孩每說一句他們媽媽的壞話，也許會讓你的內心痛快幾秒鐘，但也會讓孩子記得一輩子。
我兒子1歲多的時候，有天晚上大概是做噩夢，夜裡哭醒之後就睡不著了。我和先生把他抱到沙發上，和我們一起看電視。兒子坐在爸爸媽媽中間，左邊看看右邊看看，一臉的滿足，好像世界上沒有什麼可以傷害他。
這讓我想起一些很零碎的兒時片段，不知道為什麼一直留在我的腦海中。在全家出遊的車上，我坐在後座，看媽媽在前座剝橘子，給正在開車的爸爸吃。當時車內斜射的陽光和柑橘的香氣，就這樣凝固在我的記憶裡。
我父母雖然在我高中時正式離婚，但是很早就處於半離婚的狀態了。
在瑞典一份以兒童為對象的報紙上，有小專欄作家每週寫各種主題的專欄文章，其中14歲的Simon寫了關於他父母離異的心路歷程，筆調詼諧而溫暖。他的父母是在他7歲那年離異的，他和當時3歲的妹妹也開始一週和媽媽住，一週和爸爸住。
Simon形容7歲那年爸媽的離婚，就好像是一場地震。可不是嗎，爸媽對孩子們來說就像天和地，我認為用地震比喻父母離婚最貼切的地方，是那種被穩固大地背叛的心境。
而再大的震動也總會平息，過了一陣子，他們學會習慣有兩個家，兩套規矩，在不斷地試行錯誤下，新的模式也成了日常。Simon說，如果現在有人問我想不想回到以前那樣，和爸媽一起住，我一定會說不要！你覺得經歷過一次地震的人們，會想要經歷另一次地震嗎？如果你問我妹妹，她可能只會滿臉問號，因為她根本不記得和爸爸媽媽一起住的日子了。
在最後一段Simon說，7年過去，他長大了，也逐漸瞭解爸爸媽媽也是人，在這個過程當中，他們一定也有很多憤怒和恐懼，難免也有笨拙犯錯的時候，但是他們一直把自己和妹妹的情緒和需求擺在第一位，努力維持孩子和父母雙邊的正常關係，想到這，心裡就對父母充滿感謝。
以孩子為出發點，看待離婚這件事
今天婚姻的功能除了傳宗接代之外，更著重一種精神上的陪伴和歸屬，這也帶來更多挑戰，充滿衝突、協調和嘗試。離婚率提高是現在所有工業化國家面臨的共同現象，也引起很多興趣和研究。
在瑞典有許多以孩子為主軸的相關數據，例如原生父母離異的孩子占所有孩子的百分比。1970年代是父母離異的孩子比例增加最顯著的時期，瑞典數據局指出，這主要是因為工業化後，男女教育程度逐漸不相上下，大量女性進入有薪勞動市場，獲得經濟自主。這個數值的增長在90年代以後漸漸緩和，2000年來一直維持在25%左右，也就是說，每4個孩子裡，就有1個父母離異。台灣的單親家庭數據是以戶計算，單親家庭占總戶數的10%左右。
單就數據來看，單親家庭孩子的整體發展不及健全家庭的孩子，這是一個事實，也是標籤的來源。但是如果仔細推敲，會發現影響孩子發展的最關鍵要素，還是父母的教育程度和經濟情況。而由於「單親」和「貧窮」之間存在著很膠著的因果關係，因此單親孩子更顯得居於弱勢。「單親」和「貧窮」之間的因果，往往涉入「性別」因素。瑞典致力於給予女性發展經濟獨立的機會，讓離異後女性的腳步能站得更穩，各種兒童福利也讓單親家庭和一般家庭至少在經濟穩定這一點上的差距更小。
而影響孩子表現的另一個要素，是父母能給予孩子的時間，勞動權利和合理工時讓父母在工作之餘也能喘息、和孩子共處，對單親家庭來說更是意義重大。
除了經濟之外，孩子和父母的情感聯繫對孩子的身心發展也是一大關鍵。瑞典社會一般認為就算父母離異，孩子仍有和雙親維持感情聯繫的權利，只要父母沒有涉及重大問題，在離異後雙方都應該持續向孩子提供經濟和感情支持。在這個前提下，離婚後的住屋安排就成了關鍵問題，大部分的父母都會盡量住在附近，讓孩子來回更方便，減少影響。瑞典數據局2015年出版了數據彙整報告，記錄40年來離異後父母之間居住的距離和孩子與雙方居住的時間等數據，並從文化、經濟的角度分析。
在台灣，70%以上的單親家庭是以媽媽主理，而瑞典過去也有類似的情況，但是現在不管在距離和時間上，孩子們在父母離異後和父母雙方的關係已經不相上下。
受過傷，才讓我們更能體會世間的痛苦
父母離異在孩子成長中造成的創口是無法否認的。我自己結婚以來，一次也沒有和先生說過我們老了以後要如何如何，總覺得這些天真的遠景只會在未來變成笑話。每次和家人共度美好家庭時光時，也總有一部分的自己帶著狐疑，冷眼鳥瞰一切。原來幼時經歷過家庭不可逆的變動，可以為往後帶來這麼大的陰影，這讓我自己也很訝異。
然而，我想每個人的出身和際遇，多少都會給我們帶來一些優勢或是一些傷口，而我相信有時候受過傷，反而能讓我們更能看見、體會別人的痛楚，也更能察覺世間溫暖。
我在臉書上追蹤幾個瑞典育兒專頁，成員常提出育兒過程中的各種疑難雜症。記得有次有位剛離異的媽媽說，每次當她和女兒同住的那週結束，爸爸來接女兒的時候，她都會和女兒說媽媽會很想妳，但是她發現這樣做似乎讓女兒感到悲傷沉重，問大家有什麼好辦法？
這篇貼文下出現了一長串回覆。有的人說：與其在孩子離開的時候對他說我接下來每天都會想他，我會在接他的時候跟他說，我過去這個禮拜每一天都在想你喔！有的人說，我會計劃一些我和孩子都期待的事情，可能是看一部電影，或是烤肉桂捲，對孩子說，我好期待下次和你做這些事。我讀著一則又一則真實又有溫度的建議，不知道為什麼眼淚怎麼也止不住。
在瑞典鮮少有描寫理想家庭形象的兒歌。有首兒歌的歌詞分成以下兩段：
這個世界好大，而我好小，有好多東西等著我發現。我睜開眼看見媽媽，我的一天又開始了，我和媽媽的，我和媽媽的平凡無奇的一天。
這個世界好大，而我好小，有好多東西等著我發現。爸爸陪著我睡覺，今天又結束了，我和爸爸的，我和爸爸的平凡無奇的一天。
這首歌乍聽其實沒有什麼奇特的地方，而身為單親家庭的孩子，我馬上就察覺到作者對離異家庭孩子的細心體貼。
我曾參與一個瑞典的政治組織「女性遊說團體」，這個組織和國會中多位議員合作，致力於在立法機制中推動女性議題。有一次我們到斯德哥爾摩與合作的國會議員們見面，其中一位帶著我們參觀瑞典國會，走過瑞典國會這幾十年來在推動性平法律上的成就，並回答大家關於目前性別政策的問題。
在活動結束前，一個成員問她：妳最初為什麼會想要投身政治呢？60多歲的她回答：「我來自一個單親家庭，從小看到我媽媽的辛苦，我一直在想要怎麼樣才能讓她不那麼辛苦。後來我開始參加政治活動，發現法律和制度可以讓『家庭美滿』不再是女人和小孩擁有幸福的先決條件，可以讓常處於弱勢的母親，無論婚姻是否成功都能保持從容、自主，我相信這對孩子們也是最好的。」
聽她說完，我想起媽媽，也想起了那個還是孩子的自己。
每個人的出身和際遇，多少都會給我們帶來一些優勢或是一些傷口，而我相信有時候受過傷，反而能讓我們更能看見、體會別人的痛楚，也更能察覺世間的溫柔，並且透過這層體會，思考改變的可能性，給更多人力量，減少未來不必要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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