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兒子上一家瑞典的公立幼兒園,他的班上很多孩子有非瑞典背景。而每逢班上孩子或是其父母出生國家的國慶日,全班就會一起慶祝。
各國的國慶慶典常與國族主義脫不了關係,然而老師說這個活動和國家主義無關,重點是帶著孩子們在地球儀上找到一個遙遠的地方,然後用耳朵聽,用眼睛看見那些不一樣的語言、音樂和色彩。
讓孩子看到世界的廣闊,瞭解自己生活經驗和視野的局限性,這也是瑞典義務教育中,培養孩子世界公民意識的第一步。
在台灣的雙十國慶之前,幼兒園老師特別來問我想要和孩子們分享哪些台灣的文化元素。我想到台灣原住民的歌舞、熙攘的夜市,啊!對了,還有彩虹!台灣是亞洲第一個在法律上認可同性婚姻的國家。老師邊聽邊把我說的話記錄下來。
隔天,老師來和我解釋,他們還是決定循往例,以當地國旗的色彩為國慶派對的視覺主題,而不是採用我提議的彩虹。第一個原因是,3、4歲的孩子不容易理解同性婚姻合法的含義,而第二個,也是最重要的原因是,彩虹這個符號在瑞典的幼兒園中已經有其一席之地,在園內一張張彩虹顏色的海報和美勞作品上面,常寫著一句小小孩子也容易懂的標語:「Yes, you can come along! 好啊,你也一起來玩!」提醒孩子們學習接納不同特質的人。彩虹之所以被LGBT族群採用成為代表標誌,追根究底,其核心意義其實就是這麼簡單。

「大家都一起玩!」這句話配上七色彩虹,看起來是如此美好,然而在現實中卻總是難以實現。人類想要區分異己、尋找歸屬的本能強烈,而同情同理也不是與生俱來的能力。
「愉快地一起玩」也是一門學問
聯合國兒童權利公約把遊戲列為兒童的基本人權。遊戲是全世界孩子的本能,也是從中練習模仿、溝通、發揮創造力的重要媒介。雖然遊戲是本能,但是把一群孩子放在一起玩,不做任何引導協助,總是會出現各種衝突和不公平的現象。
我兒子的班上有一位遲緩兒艾利(化名),在語言上發展較慢,難免誤會其他同學的意思,破壞他們的遊戲。我兒子常常在家和我們抱怨艾利,說他最不想和艾利一起玩。
某天我去接兒子,老師說今天兒子和另一個同學一起戲弄艾利,只要艾利一接近,他們就嬉鬧尖叫著跑開,讓艾利很難過。老師已經和兒子好好談過,也請爸媽在家找機會和孩子聊聊這件事。
我聽了一時覺得有點不知所措,正困惑著要怎麼和兒子說,老師告訴我,其實不需要太擔心,這在孩子之間是很常見的,每一次衝突都是一個學習的機會。而老師們的做法是試著讓兒子瞭解到他覺得好玩的事,艾利並不覺得好玩,一起想想怎麼做才能讓大家都覺得愉快。老師也說,他們避免使用「聽話」,「乖」這些詞,希望家長在和孩子對話的時候,也別使用類似「你下次再這樣,老師和媽媽會生氣!」的措辭,這是孩子之間的問題,不需要把大人的權威牽涉進去。
知識 vs. 素養
瑞典的幼兒園並不著重智識的訓練,而是培養其他核心素養的發展,因此沒有理由區別有某種程度學習障礙的孩子,換句話說,早教階段越不重視智識訓練,就越能讓所有特質的孩子們一起生活,從意識到個體差異性開始學習包容接納。
我在兒子開始上幼兒園之前,就聽過很多亞洲家長抱怨「瑞典幼兒園什麼都不教,讓小孩成天瞎玩」。的確,瑞典的幼兒園不怎麼教數字,更是完全不教字母,孩子們到底學了什麼呢?
瑞典幼兒園每年都有一次一小時的「親師發展對話」,爸媽和老師坐下來討論孩子各方面的發展。記得最近一次參加發展對話,老師只有在開始五分鐘談了談兒子的優點,接下來就是聽老師一一說明兒子在社會能力、語言溝通能力、統整能力上有哪些可以發展的地方,老師們計畫要怎麼前進,還有希望家長如何協助。
比方說,我兒子身為獨子,總覺得接下來要做什麼、玩什麼自己決定就算數,比較缺乏和別人協調的能力。在語言上,我兒子很喜歡記憶各種動物、恐龍的名字,但是換個方式問他,有哪些動物住在水裡?有哪些動物身上有條紋?他就會陷入混亂,拒絕去思考和回答。因此我們身為家長,可以試著換個角度去問孩子問題,給孩子更多刺激。整整55分鐘,老師一一細數我兒子還有我和先生可以改進的地方,讓我著實有點吃不消,但是冷靜想想,在我專心於工作的時候,有老師如此仔細地觀察分析我兒子的成長,尤其是這種難以用考試成績打分數的能力,更需要有專業知識去評估鑑定,我感謝都來不及。
協助孩子畫一張適用於未來的素養地圖
在發展對話之後,老師也強調,這些能力的發展不是一個競賽,更像是在幫助每一個孩子把他們的地圖畫好,每個孩子出發的地方和目前在探索的地方都不一樣,因此並沒有互相比較的必要。
現在各國教育都越來越重視所謂的「素養」。一般來說我們對「素養」的瞭解,是一套有別於智識能力的核心能力。如果說智識能力追求的是技術和「競爭力」,那麼素養則是培養每一個孩子溝通、統整、質疑、檢視資訊、理性分析個人和群體利益這些讓民主社會、職場、家庭、人際能更順利運作的能力。換句話說,競爭力導向的目標是造就超群出眾的個體,而素養導向的目標則是培育更加健全的群體,這兩種導向並不互相衝突,是可以同時並重並存的。
現在我們對素養教育的重視,有時也會給人一種過去的教育只重視知識和競爭力的錯覺。其實歷史上所有的教育活動,在知識之外都帶著很強大的「道德」塑造功能,而這種「道德」往往著重於強化教會、國家、傳統等種種權威。
回想以前在台灣接受的國民教育,從課文內容、筆記本上的標語、黑板上的中心德目、朝會訓話、乃至師長無意識的言行舉止,都透露著服從、孝順、愛國、媽媽早起勤打掃等等訊息,這些也都是和知識和技術無關的「素養」。而我們現在要做的,是重新檢視、思考什麼是更適合現代、民主社會的素養內涵。
人類在這數百年經歷了社會和家庭結構的改變,加上探索孩童身心發展的科學研究取得許多重大突破,使我們現在對孩子們小小的腦袋和心靈有了更深的理解,這些因素都讓大人和小孩的關係和互動模式代代在變化演進。
瑞典的幼教也一直在進行檢視和更新,來自不同年代、經歷不同教育的老師們都可能有不同的作風。70年代瑞典曾吹起一陣崇尚自然、完全任由孩子自由發展的風格,此外,傳統由女性為主的幼教環境也讓幼教工作者的角色更像是傳統媽媽形象的延伸;而年輕一代的幼教老師帶有更高的專業意識,重視一定程度的引導和介入,並慢慢有越來越多男性踏入幼教領域,我兒子的幼兒園就有兩位優秀的男老師。無論如何,只要社會有足夠的資源和動能,持續用專業和熱忱去推進幼教,我想對父母來說都是最大的福音。
和幼教相得益彰的兒童文學影視作品
這些對幼教的專業和熱忱,當然並不限於幼兒園,兒童文學作品和影視的製作也是重要領域。而在這方面,我也看到北歐兒童文學和影視作者們,引導孩子一起去重新思考「常識」的意圖。除了長襪皮皮和上期介紹的邦瑟熊之外,在瑞典還有一個深受大人小孩喜愛的童書卡通系列「男孩阿豐」。
阿豐是個再平凡不過的男孩,和爸爸住在一間再平凡不過的公寓裡面.故事內容則以他們的日常生活為主軸。這個設定在很多層面都帶有不少顛覆性.首先,不管社會上有多少孩子來自單親家庭,多少孩子住在單調集中的公寓樓社區裡,此類以日常生活故事為主軸的卡通故事的主角常常來自健全家庭,而且以中上階層居多。住在大房子裡。像「男孩阿豐」這樣爸爸和兒子住在公寓的組合,不管是在此套書寫成的80年代或是現在,都是非常少見的。

故事中阿豐的媽媽從來沒有登場過,大家都很想知道阿豐有媽媽嗎?她在哪兒?但是作者Gunilla Bergström總是含糊其辭。她對孩子說,他媽媽可能只是剛好在另一個房間,可能是去樓下超市,也可能是和爸爸離婚,或是生病住院了,你們覺得呢?
爸爸育兒的場面在文學或影視媒體上中一直是個很匱乏的意象,也常帶著一絲不必要的浪漫,我想作者的意圖,就是想讓父親和孩子的日常畫面更加定著於人們的心中。
除了背景設定之外,男孩阿豐的故事內容也是無時不在挑戰社會常識。其中一集叫做「你是膽小鬼嗎?」的作品,講述阿豐的學校常有孩子在打架,而阿豐看到他們,總是盡量避開,或直接投降。回到家,他和爸爸說他不喜歡打架,他爸爸從沙發上跳起來說,不要怕,我教你!要是有人挑釁你,你就這樣出拳,反擊回去,否則別人會覺得你很軟弱的。阿豐搖搖頭說,我可以提起裝滿東西的購物袋,還可以把粗壯的樹枝折斷,我知道我很強壯。後來奶奶來訪,阿豐和奶奶說他不喜歡打架,奶奶開心地說,你真棒!我們阿豐最乖了!阿豐在心裡想,我才不是乖,我只是不想打架,這有那麼難理解嗎?
後來到了學校,幾個愛打架滋事的孩子來挑釁阿豐,阿豐說,我不想打架。對方嘲笑阿豐,大聲地說:你不敢嗎?膽小鬼!阿豐聳聳肩說,沒錯,我不敢打架。對方聽了一愣,只好摸摸鼻子走了。那天在廁所隔間裡,阿豐不經意地聽到其他孩子在談論自己:「阿豐他竟然在大家面前承認他不敢打架,這是我見過最勇敢的事了!」
當天晚上,阿豐問爸爸,你小時候常常打架嗎?阿豐的爸爸聽了臉一紅,支支吾吾地說,其實我小的時候比較膽小,所以不敢打架……阿豐聽了說:爸爸你知道嗎?承認自己不敢打架,是一件很勇敢的事!
在男孩阿豐的故事裡,大人和孩子都不是完美的,作者善於用這些充滿童趣和人情味的互動,帶出更深刻的思考,有些故事更是充滿哲學性。其中一本作品,從頭到尾都是阿豐一個人在思考「我」到底是什麼?我吐在窗面上的霧氣,留在椅子上的餘溫,也是「我」的一部分嗎?天馬行空的想像,加上優美的音樂,總是能緊緊吸住孩子的目光。
這些有趣的兒童文學、影視作品,也常常被瑞典幼兒園採用成為教學活動的素材,讓孩子動手做卡通故事裡的人物玩偶和背景,或是讓孩子自己打扮成書中人物,甚至編寫新劇本,演出新的情節。我兒子的幼兒園今年採用的是在北歐備受歡迎的挪威經典兒童音樂劇《哈克巴克森林裡的動物們》,講述森林裡肉食動物和草食動物的夥伴們如何化解矛盾,在人類的威脅下互相幫助。這齣在50年代寫成的音樂劇雖然年代悠久,但風趣的對話和輕快雋永的曲調,讓北歐老中青三代都朗朗上口。

相傳愛因斯坦曾說 :「所謂的『常識」,不過就是一個人18歲之前累積的偏見的總和。」而代代鞏固強化的偏見,也就成了僵化的成規和信條。這也是為什麼最根本、普及的改變,往往必須從下一代的教育做起。
台灣教育在走過崇尚傳統秩序的弟子規、愛黨愛國的三民主義之後,我們對未來世界的嚮往,正反映在給孩子描畫的素養地圖上。素養教育相對於知識教育,是一個和價值緊密相連的領域,瑞典課綱的第一句話就很明確地指出,「民主」就是所有瑞典學校的核心價值。而不管這張地圖要怎麼畫,可以確定的是,當帶來安心穩定的秩序和權威受到質疑,絕對不代表放縱和無限上綱的自由,反而家庭、學校和孩子們都更加不能放鬆,因為我們必須更積極地探究,更努力地思考,還得更理性、更沉得住氣地進行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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