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典父母讓孩子戒奶嘴的方法五花八門，城鎮近郊常有「奶嘴樹」，爸媽帶著孩子把奶嘴送回樹上，讓他們和同伴一起生活，孩子們要是想念奶嘴，可以去探望他們。也有爸媽和孩子把奶嘴寄到北極給麋鹿寶寶，過幾天信箱裡會收到聖誕老公公（爸媽）寫的感謝信。
在瑞典各處的動物園，也常常設置捐贈奶嘴專區，讓孩子們把奶嘴捐給動物寶寶。我曾經在一家動物園見證一個小男孩成長的一幕。那個男孩大概3到4歲，爸爸、媽媽、爺爺、奶奶都來了。男孩拿著一袋奶嘴，剛開始有一點猶豫，但想想動物寶寶，一咬牙把奶嘴捐了出去，捐完之後，他和家人一一擁抱，還得到一張證書，小男孩看起來十分驕傲。
在我兒子的幼兒園，每個星期四是湯品日，每隔一陣子學校的廚師會穿上鱷魚服裝，化身為孩子最喜愛的「鱷魚阿姨」，為孩子們呈上一碗碗深綠色的「鱷魚湯」──其實就是孩子們最討厭的花椰菜湯。而每到星期四，孩子們都引頸期盼著鱷魚阿姨的鱷魚湯。
瑞典的牙醫為了不讓小小孩在幼年就對牙醫產生無法抹滅的恐懼，蛀牙的診療極度溫和漸進，一開始可能先讓孩子在電動診療椅上爬上爬下，然後讓孩子看看他們自己的牙齒，接著一一介紹各種儀器，再耐心解釋每一步。治療一個蛀牙，可以前後要約診2、3次才能完成。
從家庭到社會，瑞典這個大環境給孩子的各種細心設想，我還可以不斷地列下去。而有時我也不禁會想，一個這麼「寵」孩子的國家，會不會把孩子寵壞了？
「讓大家日子都好過一點」的法寶
我的兒子有陣子很喜歡玩「擋路」的遊戲，常常假裝自己是衛兵，把入口擋住不讓人過，樂此不疲。每次兒子又這麼做，我總是先耐心地勸他，耐性用完了就喝斥或是無視他，心裡對這個遊戲厭倦得不得了。直到有一天，鄰居孩子們在兒子房間玩，鄰居爸爸來接孩子回家吃飯，當他要走進兒子房間的時候，果不其然兒子又把房門擋住，硬是不讓人進去。當我正想喝斥兒子的時候，只見鄰居爸爸拍拍腦門說：「啊對了，我都忘了門票！」他誇張地在口袋裡東掏西掏，終於掏出一張發票遞給兒子。兒子兩眼發亮，煞有介事地驗了驗「門票」，然後作勢讓他進門。
我看到這一幕時下巴都快掉下來了。從此以後，我口袋裡一定放著幾張發票，長久以來的難題就這樣迎刃而解。後來我和鄰居爸爸提起這件事，鄰居爸爸家裡有三個小孩，他苦笑著說：「當你家裡有三個小鬼，實在是不得不想一些小技巧，讓大家日子都好過點。」
鄰居家三個男孩都精力旺盛，每天調皮搗蛋、爭執不休，我偶爾也會看到鄰居爸媽理智斷線，大聲喝斥孩子。不過搬到這裡兩年來我更常看到的，是他們試著沉住氣，不斷在試行錯誤中找到和孩子們互動的最佳方式。後來鄰居爸爸介紹了幾本書給我，教的都是如何用孩子們更能接受的方法，解決生活上的各種育兒難題。我到圖書館借了一本回家，書頁上充滿皺摺，明顯被翻過了無數次，看來很多父母都和我一樣，在疲勞一天之後，還撐著沉重的眼皮「進修」，看能不能學到一些「讓大家日子都好過一點」的法寶。
父母學習這些技巧，其實不僅僅是為了孩子，也是為了自己，畢竟站在孩子的對立面責罵要脅，父母內心也是不好過的，如果加入一些巧思可以讓生活更圓滑，何樂而不為呢？
記得，孩子思考世界的方式跟我們是不同的！
記得有一次我們買了一款新桌遊和兒子一起玩，兒子原本開心得不得了，但是玩到後半場，兒子發現自己就要輸了，就開始哭鬧賴皮，不想認輸。我皺眉看著無理取鬧的兒子，對他說：「你這麼愛生氣，沒有人想跟你玩了。」又說：「你那麼不喜歡爸爸媽媽買給你的遊戲，那我們拿去送給別人家的小孩好了？」我每說一句，兒子就更受打擊。
同時，我先生只是平靜地抱著兒子說：「我懂，玩遊戲輸了，感覺很糟糕。我知道，爸爸也很不喜歡輸。」兒子的情緒發洩到一個階段，先生開始建議其他好玩的事：「我們來看書好不好？來玩樂高好不好？」到了晚上睡前，我先生說，你今天玩遊戲輸了，但是你學得很快，很厲害喔！
我先生的做法，是在瑞典父母群組裡面常常提及的「確認」、「共感」、「引導」流程，先認同孩子的情緒，給孩子發洩情緒的空間之後，慢慢引導孩子走出壞情緒。等孩子完全平復了，再找個機會和孩子聊一聊。
這些理論我都知道，但是當情緒一來，「你再這樣沒有人想跟你玩了」、「我們把玩具送給別人好了」這些從負面出發的否定或勒索話語，卻總是先脫口而出。我後來靜下心思考一下，才發現，這些不都是我從小從父母長輩口中常聽到的話嗎？我距離童年已經那麼久遠，然而幼年時期聽到的一字一句，竟然在數十年後，如此自然地從口中冒出來，想到這些話語代代複製的威力，讓我不禁冒冷汗。
在瑞典每個考駕照的人都要讀的筆試課本裡，有一個關於孩子的章節，提醒駕車者，孩子們的感知、思考和反應都和大人有很大的不同，可以說是「另一個國度的人種」。比方說，孩子的視力聽力和大人可能不相上下，但是他們缺乏靠視覺判斷物體遠近、靠聽覺判斷音源方位的能力：加上控制衝動、評估危險的能力都還未成熟，所以在馬路上常常做出做出讓人出乎意料的舉動，不可不慎。
我們都早已不記得當孩子是什麼樣的感覺，他們如何感受這個世界、如何思考，對我們來說就像是一個大謎題，因此孩子們充滿驚喜，也不時讓我們困惑、疲累。現在透過科學研究和幼教的發展，我們對孩子的大腦和心理有更多的瞭解。
全天下的父母都是寵孩子的，不過遇到育兒難關或是情緒來襲時，我們也常常允許自己用否定或負面情緒回應孩子，因為這是最「直接」的方法。而我發現瑞典父母和社會對孩子的「寵愛」，是一種細水長流的溫柔，與其用負面情緒或是威權去和孩子硬碰硬，他們絞盡腦汁，透過更深刻的理解，試著把負面能量轉換成正面的肯定、引導甚至一同成長的遊戲。
當然，在教養小孩的漫長路上，情緒爆發或使用威權手段都是很難完全避免的，這點無論是在哪一國都一樣，而我在瑞典感受到的，是一種不斷尋找更好的方法的強烈自我期許。這樣的期許也不限於瑞典，現在有非常多台灣父母也已經在實踐。
而就算是在瑞典，也會有人質疑，孩子該戒奶嘴就得戒，該吃花椰菜就得吃，賴皮的時候就是要教訓矯正，我們絞盡腦汁讓一切都變得更容易，孩子會不會各個變得嬌嫩軟弱？
的確，孩子們長大後要面對的現實人生充滿了難關，也難怪很多父母害怕太保護孩子，會讓孩子將來吃不了苦，或是沒有毅力。然而思考如何更好的方法去陪孩子成長，並不代表完全順從溺愛孩子，該有的原則還是要有。同時，許多幼教研究也指出，否定責罵的教學法在早期幼年階段，對學習是幾乎沒有效果的。另外，要訓練孩子吃苦和毅力，還有很多其他的方法，瑞典父母熱衷於帶著孩子上山下海，從事各種運動，也是一種砥礪心智的途徑。
在溫柔中學會堅強
我也是自己成為父母之後才發現，要成為「溫柔」「有耐性」的爸媽談何容易，需要很強的自制和自省能力做後盾。我身邊有很多年紀比我小很多的瑞典年輕父母，每次看他們與孩子平視，花心思用充滿童趣的話語和孩子們對話互動，用溫柔堅定的態度處裡孩子的壞情緒，我都覺得他們比我，甚至比我從小接觸的一些長輩都要成熟多了。
瑞典在育兒的態度上，在70～80年代是一個轉捩點。我曾經問婆婆，在她小的時候瑞典的育兒環境怎麼樣？我婆婆笑著說：「我小時候要是說錯話，我爸媽一巴掌就過來了。」而當我婆婆那一代有了自己的小孩，他們決定不再以父母為榜樣，經過點點滴滴的反省和改變，奠下了新的育兒典範。
在典範轉移的時候，總是會有很多爭議，很多人擔心瑞典孩子被寵壞了。而現在，那一代「被寵壞」的孩子長大了，跟我這個從小在打罵中成長的台灣孩子比較，當我還在努力克制情緒爆發、練習肯定表達的時候，他們已經在複製幼年經驗，自然而然地成為了比我更堅強、更溫柔的大人。
瑞典諾貝爾詩人特朗斯特羅姆曾說，人就像是一棵樹，成長中的記憶和經歷，就像寒暑一樣，在體內凝著為一圈圈的年輪，一圈又一圈的年輪累加，形成一棵樹的風貌和姿態。他也曾在書中提到他的童年記憶，他記得自己滿三歲那天，有個親戚對他說，你今天三歲了，是個好大的男孩了！他早就已經忘卻是誰在什麼地方對他說了這句話，但當時內心強烈的驕傲感卻一直留存在記憶中。我想那個瞬間，一定在他的心中留下了一圈美麗的年輪。
傳統社會推崇「越冷越開花」堅毅精神，相信樹木要風吹雨打才會長得蒼勁挺拔。但是我相信，面對稚嫩的幼苗們，理解、肯定、巧思的澆灌，不但能讓他們站穩腳跟，有一天當幼苗長大，他們也會更懂得如何呵護身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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