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工

全民放假的教師節和勞動節:從國定假日與勞工權益說起

台灣有2個怪現象,第一是在勞動節,有些「勞工」卻不能放假。第二是教師被排除在勞工之外,卻有另一個重大節日慶祝教職…… 台灣有2個怪現象,第一是在勞動節,有些「勞工」卻不能放假。第二是教師被排除在勞工之外,卻有另一個重大節日慶祝教職…… 圖片來源:五一行動聯盟臉書專頁

在工業化之前,各文化就有「放假」的概念,在特定節日與宗教祭儀休息。像是猶太教有安息日、基督教有主日、儒家文化有春節、清明等等。這些「假」,通常是皇室或宗教領袖說了算,跟現代保障每個人都能休息的國定假日,還是有很大區別。

到了19世紀,工業化帶來了全新的生活節奏,現代「國定假日」的制度慢慢成形。國定假日的功能有很多方面:休閒、刺激經濟,也能讓大家一起記住某些重要的事或人物。這些假日常與宗教儀式、歷史事件或國族象徵有關,是現代國家用以建構集體認同的重要工具。

相對於特休或年假,國定假日也有一些缺點,例如大家一窩蜂出門,交通和景點擁擠,公共服務和產應營運中斷等等。而且,雖然國定假日對勞工來說確實是一種喘息的機會,但它並不是改善過長工時的根本方法。如果我們把放假當成解決過長工時的主要手段,反而可能掩蓋掉更核心的結構問題,例如特休太少、加班過多等等。

再說,休假本身也有很重要的社會功能,不只是讓人放空而已。它讓人有時間陪伴家人、安排旅行、加深交流和親子互動等等。這些其實一點也不比上班輕鬆,也是每個人都該擁有的生活空間。

台灣對勞工的定義跟世界脫節

台灣的國定假日安排和其他國家常態大致相符,但有兩件事比較奇特。

第一是在勞動節,有些「勞工」卻不能放假。在台灣,軍、公、教、警消這些「不適用勞基法」的民眾在勞動節不放假。意思好像是說:領私人公司薪水的才是勞工,領國家薪水的就不是勞工。

我還記得剛到瑞典,在勞動節那天看到成群的公務員和教師上街遊行,我很納悶地問朋友,「公教人員是勞工嗎?」朋友瞪大眼睛回答我說,「不管老闆是誰,受僱工作、拿薪水就是勞工啊。」那時我才發現,原來台灣對勞工的定義跟世界如此脫節。

通常在國定假日和週末,肩負社會正常運作的單位,例如警消、醫療,仍需要繼續上班;民間也有不少勞工為了營運需求,在假日照常上班。這些人依法可以拿到加班費或補休。總之,只要在假日還要出勤,就該有補償。

最近立法院通過《紀念日及節日實施條例》修法,未來勞動節全民放假,不少人跳出來反對,說這樣一來那天不能去公家機關辦事、還多了一天必須顧小孩。可是,沒有時間去公家機關辦事,生活沒有喘息空間,主要來自於工時太長、特休太少,不是勞動節本身的錯。如果台灣需要在一個國定假日,讓公家機關和學校義務出勤來服務民眾,那麼他們也應該得到相應的補償。

今年的「五一勞工大遊行」有逾五千名勞工上街,控訴當今台灣勞工仍面臨霸凌、低薪、過勞等困境。圖片來源:五一行動聯盟臉書專頁

教師不是勞工?教師節全民放假背後的歷史悖論

第二個怪現象是,教師被排除在勞工之外,卻有另一個重大節日慶祝教職。

在週休二日之前,教師節曾經是全民放假的。而通過修法後,今年將再度開始全民放假。台灣是全球極少數在教師節全民放假的國家。我查了很久,目前只有查到烏茲別克也這麼做。

在台灣講到教師節,我們就會直覺聯想到孔子,我們對教師節的重視,自然是來自儒家傳統的敬師文化。然而把「教師節」和「祭孔」連結在一起,並沒有我們想的那麼理所當然。其實中華民國最初的教師節,和孔子一點關係也沒有。

民國初年,老師的收入非常低。根據1917年上海的調查指出,5口之家一個月生活開銷要15元,但小學老師月薪只有4元。所以從五四時期開始,很多地方開始有老師罷課、抗議、爭取加薪。

1930年代,教育家邰爽秋等人推動把6月6日訂為教師節,希望藉此提升教師的待遇、保障工作地位,也鼓勵教師持續進修。雖然當時教育部沒有正式承認這個節日,但老師們舉辦倡議活動,停課慶祝,報紙也會發行專刊。教師節是教師團結、發聲、要求改革的重要時刻。

當時會選擇6月6日,是因為每年學期結束前(7月底),學校可以隨意不續聘老師。教師們希望在這個時間前表達團結,爭取保障權益。

1937年抗日戰爭爆發,蔣介石在對四川教育界代表的演講中說:「教師在民族危急存亡之秋,負擔著國家教育之重任,大義所在,死生尚可不計,然則烏可以待遇之稍薄,境遇之較苦,而自懈其責?」

1939年,國民政府重新訂立教師節,把教師節和農曆8月27日孔子誕辰(推定)合併在一起,規定在這一天延續歷史悠久的釋奠佾舞祭孔儀式[1] ,順便也過現代意義的教師節。

台北孔廟的佾舞。圖片來源:李鎮國 ,Wikipedia,CC BY-SA 4.0

教師節的宗旨改為「鼓勵教師的服務精神、增進師生情感、喚起社會對教師的尊敬」,各單位和媒體宣揚孔子言行與儒家思想,並舉辦敬師活動。從此以後,教師節的重心就從「權益訴求」轉成了「文化崇敬」。老師還是老師,但變成了社會的「道德典範」,不是職場上的「勞工群體」。

戰爭期間資源匱乏,這個新訂的孔誕兼教師節實際上也很難落實。戰後,6月6日教師節已經被遺忘,政府遷台後,把農曆8月27日換算成國曆9月28日,沿用到現在。

教師節與勞動節都放假,正好看清兩種社會價值

從歷史來看,教師節的重心從工作權益,明顯轉向了儒家文化象徵。因為教師節,台灣教師們看起來比其他勞工都受敬重,但是在學校現場的工作條件卻絕非理想。因此,我十分贊成老師應該在勞動節那天,作為勞工和全體民眾一起說出自己的訴求。儒家傳統和祭孔儀式是很重要的文化遺產,值得擁有一個國定假日,然而不應該跟教育工作者的現代意義與身為勞工的訴求混淆。

我們長久以來糾結在教師是不是勞工,教師節要不要放假,癥結就在於儒家文化把教職神聖化,同時對「勞工」的定義與世界脫節,這都模糊了教師的勞工角色,讓他們失去爭取權益的立足點。現在教師節和勞動節都變成全民放假,我認為這是比較公平的作法。一個是文化象徵,一個是勞動正義,一起被看見。

國定假日不只是放假,它是國家治理、文化記憶的一部分。它提供休閒、刺激經濟,也是一座座摸不到看不到的巨大紀念碑,兼具實用性與象徵性,記錄著我們想成為怎樣的社會,又選擇遺忘了什麼。


[1] 祭孔是漢代以來歷代王朝的重要祀典,有時在秋季一祭,有時在春秋各一祭,日期和期間都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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